◆◆浴火凤凰◆◆ 投稿信箱:chinabyte@gmx.net◆网址: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 *********************************************************************** 王力雄《新疆追记》 作者:王力雄 1999年初我在新疆被关押,至今已经两年。那段经历我一直没有公开,即使朋友 问也是简短地敷衍。我那样做,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想遮遮掩掩地说,要说就全盘 托出。但是全盘托出,需要等待一个合适时间。现在,时间到了。 1、新疆课题 写完《黄祸》以前,我应该归类为写虚拟作品的作者。《黄祸》虽然仍然是小说, 我在写作过程中却一直被其中的真实牵引并且震撼。正因为如此相信《黄祸》中的 真实,那以后我不再写小说,完全转到了研究现实,以及如何避免发生黄祸上。 1998年我出版了谈西藏问题的书——《天葬》。我研究民族和边疆问题是出于这 样一种认识:中国避免黄祸唯有政治改革,而政治改革首当其冲的挑战是民族问题。 民族问题能否解决,决定著政治改革是否能成功,甚至是否能开始。因为若不事先 就消除国家分裂的危险,专制权力就会以此为拒绝政治改革的理由。这理由恰恰可 以迷惑很多中国人。未来中国若发生动乱,法律乱了可以重建,经济乱了可以恢复, 再乱也是"肉烂在锅里",而领土分离却可能覆水难收。历史上已经有外蒙古独立和 被沙俄占去的领土。中国现实的民族问题——尤其是西藏和新疆问题——是有可能 再一次带动这种分离的。西藏新疆占今日中国百分之四十以上面积,中国经不起那 种分离。所以某种程度上,中国的政治改革能不能进行,民族问题成了一个前提。 我做完西藏问题,并没有想马上再进入新疆问题。Q在这时出现。他是个颇具魅力 也颇有建树的人,忧国忧民礼贤下士的风格足以使我们成为朋友。他提出支持我去 研究新疆问题的建议。他主持的一个民间研究机构可以向我提供经费,不附加任何 条件,完全按照我的意愿研究,成果也属于我。也就是说我只多了花钱的自由,不 会失去任何自主。这倒是吸引人,我还从来没有用别人的钱搞过研究。新疆问题是 我一直关注的,迟早会去搞,碰上这么好的条件并不容易。我因此动心,接受了他 的建议。 我同时也看好Q的研究机构。那应该算当时中国最活跃也最有成果的一个体制外 研究团队。Q虽脱离了官场,却仍然有把研究成果送达权力层的渠道。虽然"递折 子"的方式往往被视为依附权势,但是按照Q的看法,在祖国处于危机中,仍然"爱 惜羽毛"是一种自私和不负责任。毕竟国家向何处去更多被权力决定而非被知识分 子的清高决定,只要还有能够影响当权者的机会就不应该放弃。 不过,我和Q之间存在一些分歧。虽然我们都把"为人民"当作出发点,我们的"人 民"概念却不相同。在我看来,他的"人民"是整体性的宏大概念,我的"人民"则是个 体化的,由具体的个人组成。按照他的人民概念,为人民是可以不在意牺牲个人的, 而按我的想法,没有空洞的人民,为人民首先是为个人,牺牲具体的个人就是在牺 牲人民。不过只要不是掌握权力的人,这种区别只体现为理念不同,毕竟我们有更 多的共同点。Q的资金加快了我开始新疆课题的进程,否则我是不会在99年寒冷 的1月就向新疆进发的。Q给钱不需要繁琐手续,只问要多少,他的不同意见是 认为我要的太少,一定加倍给。这种古风做派使我心存激赏。 3、深入维吾尔人 1999年的元旦刚过,我先去宁夏找一位多年的回族朋友A。1984年我在黄河漂流 时和他认识(他送我的救生衣在漂流途中救过我的命),当时他是黄河上的水手, 现在成了私营企业家。钱虽然挣了不少,然而总是怀念当年浪迹天涯的时光。听到 我要去新疆,便要和我同去。正好我的研究中包括回族,他可以提供很多帮助,当 然我也愿意和他重温在高原荒野以酒当歌的早年。于是我们约定在银川汇合,开上 他新买的一辆桑塔纳2000上路。 我们在宁夏回族地区一路走村串镇,看当年回民起义的战场,参加开斋节礼拜,深 入百姓人家,听贩毒者自述。进入甘肃,左宗棠的行军大道在古长城和祁连山之间 绵延不绝,走过古代那些声名显赫的郡城要塞,仅是那一个个地名都足以让人沉浸 于历史。我们在横扫的风雪中进入新疆,那里冰天雪地,广阔无垠。 新疆一直是我神往之地。这一次是我第五次到新疆。前四次有两次是自己开车走, 走遍了新疆所有地区。不过以前只是为旅行,没带任何研究目的。我们直奔乌鲁木 齐,住进市中心一家名叫"鸿春园"的旅馆。我让A自己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我自 己留在乌鲁木齐,成天奔波于政府部门、研究机关、出版社和书店,以"文学创作" 的身份把凡是有关新疆的文字尽可能搞全——这是我此行的第一个目的。以后我将 用几个月时间在北京阅读和消化那些材料,为夏天再来新疆实地采访做准备。我此 行的第二个目的是结交维吾尔族朋友。研究新疆问题,只在汉人圈子里打转是一种 荒谬,但这种荒谬正是目前中国研究新疆问题的现状。进入维吾尔人的圈子,并不 意味只是和维吾尔人打表面交道,那容易,而是能不能进入他们的心,对汉人而言, 那可不是一般的困难。 维吾尔人与汉人之间的相互敌视我早知道。虽然我数次到新疆,走了很多地方,却 从来没有与维吾尔人打过稍微深入的交道。1993年我准备开车去维吾尔人聚居的 南疆,所遇到的汉人无不警告我维吾尔人凶险,汉人在那里如何不能保障安全。我 为此专门去新疆军区了解情况。接待我的军官以非常强烈的口吻告诫,一辆车最好 不去南疆,如果一定去,要遵循"三不"原则,即在维吾尔人聚居区不停车,不过夜, 不接触(这也正是军区的人遵循的原则)。结果那次我放弃了去南疆,因为若是遵 守那"三不",我不知道去的意义还有什么。 在新疆旅行和在西藏旅行,最大不同就在身处民间时的感觉。在西藏,和藏人普通 百姓打交道时不需要有担心,他们亲切友好,不会因为你是汉人而表现敌对。在新 疆却常有恐惧之心,汉人一般不敢单独下乡,不敢置身于维吾尔人中。当然有很大 的成分是被传闻误导和夸张,属于自我惊吓。但的确也可以感受到维吾尔人对汉人 的敌意。如在乌鲁木齐的维族餐厅吃饭,只要我离开一块同往的维族同伴,遇到的 眼光就常有不友好的,有时还会遇到挑衅。但是回到维族同伴身边,立刻毫无问题。 只要一个维吾尔人向其他维吾尔人介绍"这是朋友",他们个个都会变得温和有礼, 让你放心。 这就是我必须结交维族朋友的原因。按照我的计划,准备夏天去南疆 采访,要进到维族百姓中间去,了解他们对新疆问题的看法,那靠自己硬闯是行不 通的,必须有维族朋友引路。我这次到新疆,最重要的目的也是在这里。只为收集 资料,通过北京的渠道,不跑这一趟也能做到大部分;而要找维族朋友,则必须亲 自来,不是来采访,是要喝酒、谈心、取得他们的信任。 做到这一点不容易。维吾尔人对汉人的不信任根深蒂固。尤其是在民族问题上,他 们为什么要信任一个属于压迫民族的人,为什么要告诉你他们的真实想法?为什么 要引你去见他们的亲友?这样做是不是在引蛇入室?我被他们接受,主要是《天葬》 一书。他们认为应该帮助我写出一本谈新疆问题的《天葬》。一位维族朋友说,考 托福填表时,表上列出的0-99个民族条目中竟然没有维吾尔族,他只能在"其他" 一栏上打勾。由此他意识到,虽然他的民族有近一千万人,有源远流长的历史,世 界却不知道,更不要说明白有新疆问题。 经过一系列的接触、谈话、餐厅和酒吧里的彻夜长饮,我逐渐扩大朋友圈子——维 吾尔人、哈萨克人、乌兹别克人、柯尔克孜人。他们帮我计划夏天的旅行,各地的 接待,陪同、翻译、车辆等。有Q提供的资金支持,有这次布下的关系网,我相 信我可以完成一个出类拔萃的研究,效率也会比写《天葬》高很多。 相反是在汉人那里,我却找不到这种友情。虽然我动用了与新疆有关的所有资源, 请各方面朋友给我介绍关系。但是到了新疆,却发现人们多数表现冷漠,似乎疑虑 重重,不愿意沾惹是非,也不认为新疆的问题需要由我来搞。我只接触了其中的两 个人,而他们都和我后来发生的事情有关。 4、我对一次请客的猜测 我在新疆接触到的两个汉人,其中一个是某机构驻新疆的L。是由一位原来在其北 京总部的朋友介绍。朋友说已经先给L打了招呼,L是他当年的小字辈,应该会给 面子。以L的职业,肯定非常熟悉新疆情况,即使不说那些他认为需要保密的事, 也应该能给我很多信息和启发,因此是我最重视的关系。但是当我到乌鲁木齐后给 他打电话,却没让我看出北京的朋友有什么面子,他推脱工作忙,听不出一点愿意 和我见面的意思。对此我虽失望,也不奇怪,没有官方身份的人遇到这种情况是寻 常事,我已经习惯,于是我把他从联络名单中勾掉了。 出乎意料的是几天后突然接到他的电话,表示要请我吃饭。我在感谢之余,心里不 免内疚,觉得错看了他。我按照约定时间到他的办公室,想和他推心置腹地聊聊。 但是他面色凝重,让我感到刻意保持距离。他没有给我和他独处的时间,立刻招来 另外三个年轻人,让他们一块与我们出去吃饭。他解释几个年轻记者常在下面跑, 了解情况多。我当时没有在意,感觉这种安排也挺有心。不过我还是免不了奇怪, 为什么整个过程只有别人讲话,他自己几乎什么都不说?他传递出的"场"让我有一 点不安,似乎对我有一种排斥。照理说我还完全没有机会与他产生不容,如果说他 是嫌我占用了他的时间,本来他完全可以不再找我,为什么又主动邀请呢?若是只 因为北京朋友的面子,我直觉上不太相信,北京那位朋友已不在官位,因此看不出 对他有什么份量。 如果我是个懂得分析直觉的人,可能对心里的这些疑惑还会仔细想想,或者会由此 引起警觉。但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谢谢他请我吃了一顿饭,知道我们从此再不 会打什么交道。让我重新想起这个人是在我被捕以后,审问者问我每一个接触过的 人,惟独只字不提我和L的会面。正是这种不提让我感到奇怪。照理说L所在的 部门无疑是他们认为的"要害部门",惟独把他漏掉不合常识。 比较容易解释通的,只有L请我吃那顿饭是被布置的任务。L在事后已经汇报了一 切,他们因此不再需要问。当我在监狱里无所事事的时候,半带消遣地勾画出那一 幕情景:秘密警察从窃听电话中知道我与L接触(听说我一到乌鲁木齐监视者就 住进了隔壁房间),于是想通过L对我进行更多了解。他们去L的办公室,亮出 安全部门证件,客气地请他给予协助。我相信L并不愿意做这种事,否则他不会 对我那样生硬,但是他不敢拒绝。虽然他所属的机构牌子硬,他本人却是新疆本地 人,家人亲友都在新疆。在奉行稳定压倒一切的新疆,安全部门的权力超越一切, 成为无人不怕的阎王殿,拒绝与安全部门合作可能会给自己或家人带来麻烦。于是 按照秘密警察的布置,L约我吃了那顿饭(不知道饭钱是由谁报销)。对他而言那 只是应付一件讨厌的差事,多拉几个人一是可以做见证,二是可以避免由他直接向 我"刺探"(那种感觉多半不舒服),在大家东拉西扯的过程中,可以汇报交差的东 西也就自然可以得到了。 当然,这些情形完全是猜想,可能永远也无法证实。我担心这会是一种玷污了L 的妄想。我将会非常乐于为我的错误向L道歉。但即使L真是像上述猜想的那样 做了,我也能够理解。因为后来的经历告诉我,特务政治无孔不入,谁都可能在一 念之差中被卷进去。 5.兵团老战士 我在新疆接触的另一个汉人J是一位"兵团老战士"——他这样称呼自己。"兵团"的 全称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是一个遍布新疆的庞然大物,总人口240万,职工近 百万,其中百分之九十是汉人。新疆到处都有它的"团场",很多地名就是其下属单 位的番号。兵团是个正省级行政单位,与新疆自治区平级。它有自己的"领土"、城 镇,设有公安、司法、检察机构,有独立的户口造册、结婚登记处、监狱、科学院、 银行、保险公司等,完全自成体系,不受地方政府管辖。我在过去写的一篇文章里 称其为"新疆自治区内的汉人自治省",邓小平将其视为"稳定新疆的核心"(1981年 邓视察新疆时所言),而那些主张新疆独立的人则视兵团为武装占领军。无论是研 究新疆问题还是解决新疆问题,兵团都是最重要的因素之一。 J是一位对兵团充满感情的老军人。他对兵团的现状感到焦虑。兵团原本的职能是 屯垦戍边,是个以政治任务为主的准军事化组织。六十年代中苏对抗期间,新疆的 中苏边境纵深10-30公里地带全部由"兵团"接管,迁走所有老百姓,建立起一条链 状的边境农场带。四百多个兵团的民兵连常年进行边境值班巡逻,形成一道"反修 防修"的"血肉长城"。寓兵于民的兵团是不吃军粮、不穿军装、不要军饷,拥有百万 兵员而且永不退役的"驻军"。当年兵团的主要首长张仲瀚这样形容他的队伍:"一旦 有事,能做到不分昼夜,不分山川,不用向导,运用自如,召之既来,来之能战, 战之能胜"。然而兵团却远非一个合理的经济组织。在"政治第一"的年代,经济可以 服从政治需要。自打中国把重心转移到经济,尤其是实行市场经济以后,兵团体制 的不适应就日益严重地暴露出来。兵团是计划经济体制的典型产物,亦是一个全能 型的权力机构。它担负沉重的政府职能,必须兴办大量社会事业(仅担负的退休职 工就有三十多万)。在今天的市场经济中,许多人把它看成一个"四不象"的怪胎 ——"是政府要交税,是企业办社会,是农民入工会,是军队没军费",即是对它嘲 讽性的形容。市场只认经济规律,只懂竞争,注定不能与政治目标兼顾。若想真正 实现向市场经济转轨,除非义无反顾地抛弃过去遗留的政治结构与约束,然而那也 就失去了兵团存在的理由。事实上,兵团的军事化使命今日在其基层已经名存实亡, "屯垦戍边"大部分也只剩下口号。 J认为必须让最高当局知道这种状况的严重性,不能仅从经济的角度看待兵团和衡 量兵团的得失。兵团的根本作用是在巩固主权,主权高于一切,什么都要服从这个 最高原则。如果兵团垮了,散了,那是分裂分子做梦都想而实现不了的,却是由我 们自己去实现,是不可饶恕的犯罪!历代中央政府都对西域屯垦实行特殊的优惠政 策,今天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不该?!说没钱,那些腐败分子们每年喝掉的酒相当 于一个杭州西湖,吃掉的宴席价值上千亿,怎么就有钱?用到捍卫主权上就舍不 得?! 我和J做了两次长谈,被他的真挚深情和忧国之心打动。他的观点有一些是我不同 意的,虽然我深知兵团对稳定新疆起到了何种作用,但我也知道兵团的确已长成一 个怪胎。它是帝国时代的人造产物,缺乏现代文明社会所需要的相应法律、文化、 经济与人文基础,只能靠政权的意志维系。当政权的专制程度高、人为性强时,兵 团可以被塑造为有力的治国工具,当社会走向多元化和法制化之时,它落入一个四 处掣肘、动辄得咎的困境并不奇怪。改变这个局面,要做的不能是退回帝国时代, 继续给它营造往昔的环境,输送专制与人治的养料,而是去找出一条现代文明社会 的安定边疆与和睦民族之路。 6、兵团是否违法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面临的困境是非常复杂的,对其进行改造也非常困难。正因为兵 团不是一个法制产物,缺乏制度支撑,因而难以达到平衡状态。半个世纪中它要不 断随形势变化调整自己,在不同的夹缝中拓展空间,做各式各样的局部修补。虽然 那些具体应对中不乏令人称绝的聪明,但是经年累月,众多局部的拓展和修补层叠 盘错,却变成了整体的畸形,而且牵一发而动全身,越修补越难作整体改变,越难 做整体改变越得小修小补,从而更加层叠盘错,陷入更严重的畸形,困境也越来越 深。 我直觉意识到,搞清兵团的状态和问题的征结,首先应该从兵团的法律地位著手。 例如中国宪法对行政区域的划分没有兵团,但是兵团却有上百块"飞地"分布在新疆 全景,总面积达到7.43万平方公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1998年年鉴》),有 240万属于兵团户口的居民,而且存在著一个新疆州县各级政府无权管辖、由兵团 垂直领导和任命的政权体系。在中央政府下发的各种文件上,除了"各省、市、自 治区"的抬头,还要单独加上"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俨然它就是并列的一个省。新疆 本是进行"民族区域自治"的一个自治区,却在这个自治的区域内插进上百块另外的 "自治的区域",形成对原本自治区域的割裂。这在法律上怎么解释?能不能解释? 再如宪法规定地方政府首长、法院院长和检察长都要同级人大选举。但是像石河子 那样的城市,1950年只有几十户人家,完全由兵团从无到有建成,现在人口达到 20多万,是兵团农业第八师的师部所在地,同时又是新疆自治区正式建制的区辖 市。兵团把石河子视为自家财产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是法律无法那样认可。折中的 办法是目前搞了个"师市合一"体制,农八师的师长同时担任石河子的市长。这本身 就是矛盾——作为师长,应该由兵团任命,作为市长,应该由石河子市人大选举, 到底按照什么来执行?兵团当然坚持自己的任命权,但对地方从法律角度发出的质 疑却无法做出言之有据的回答,只能靠中央摆平。而中央的摆平同样缺少法律根据, 从长远看是无法坚持下去的。同样,兵团自身的法院系统和检察系统也面对这个问 题,过去都是兵团各级党委任命法院院长和检察长,现在进入强调法制化的时代, 如何面对与法律的冲突,一直是兵团的困境。 兵团对此往往用政治说法来应付,专制社会的政治是可以超越法律的。每当遇到冲 突,兵团就会本能地到中央去拉大旗做虎皮。其中最现成的说法就是新疆的主权稳 定。 与早年充当抵抗"苏修"的前线不同,今天新疆最大的危险已被说成是民族分离主 义。J这样说:"兵团的作用就是保证新疆这166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永远姓'中'!" 我不怀疑J对此的真诚,但这无疑也是兵团解决自身与法律冲突的护身符。尽管以 此为由可以让兵团一时得以回避矛盾,长远看却会使兵团更深地陷入自我封闭和对 外冲突,使其无法理顺关系,筹划久远,无法以开放的姿态与当地社会结合。因为 这种强调和强化兵团充当新疆"看守"的思路,相伴的必然是要把新疆地方和当地民 族当作被看守的对象,兵团因此不可能不成为新疆人民与当地政府的异己者,受到 当地少数民族的敌视,遭到地方势力抵制和拆台也就是毫不奇怪的。 因此,理清兵团与现行法律的冲突,搞清楚它目前在以什么方式回避和解决这种冲 突,其中什么是可以继续利用的资源,什么是继续制造麻烦的源泉和产生隐患的温 床,在我来看可以作为研究的切入点。我知道这个研究将很麻烦,首先要去研读那 些叠床架屋的法律、规章和文件,从中找出逻辑路径和现实接口——这一最基础的 工作就已经让我望而生畏,那必定要求投入太多的精力。但是既然已经看出这是一 个切入点,我在收集材料时就开始有意识地注意与此相关的文字。 7、秘密文件 对于没有体制内身份的研究者,看"文件"——这个词在中国往往专指党政部门的内 部文件——是最难之事。一个偶然机会,我在兵团某办公室的书架上发现一本文件 汇编。那是一本装帧简陋的32开书,厚厚一本,是兵团内部印刷的。上面汇集了 从中央到新疆自治区针对兵团的有关文件,涉及各方面内容。如果能得到这样一本 文件汇编,我可以省掉太多的事。让我喜出望的是,当我试著索要的时候,那办公 室的负责人爽快地答应。也许是我的迫切之心过于外露,就在我生怕人翻悔,拿起 就想溜时,办公室另一人突然抛出一句"内部文件不能外传",搞得那负责人只好又 把他的慷慨收回。当时他还尴尬地向我表示抱歉,但是若能知道后面发生的事,他 一定会感谢手下人的及时提醒。 那文件汇编的封面上的确印著"秘密"二字,然而我当时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一是 既然做研究就需要看到秘密,何况自以为是为国家来解决问题,没有什么可顾忌的; 二是中国一向把什么都搞成"秘密",印著秘密的东西反而到处能看见,让人也搞不 清什么是真秘密,什么是假秘密了。 自从发现那本文件汇编,它成了我心里的一个事,很想拿到它,不是简单看一遍, 而是有一本。因为从法律角度切入研究,必须依据精确无误的文本,琢磨每一个字, 而不是靠笼统模糊的想法。笼统在法律面前毫无价值。于是问题就变成了这样,研 究能不能搞下去,相当程度就取决于能不能得到那本文件汇编。 在我去见J的时候,事先已经打这个主意,我相信以J的身份,应该会有那本文件 汇编。果然,我在他家的沙发上刚一坐定,马上就在他身后的书架上发现了已被我 记在心的那个不起眼的书脊。 我能和J接上头,是他过去一个老部下给写了信,再加上作协的介绍信。他没有下 层机关人员的官僚气,只要感觉出你真心关爱新疆,问题也能问到点上,就会视你 为知己。他的谈话排山倒海,精彩纷呈。当然,他也不是信口开河,他讲的很多话 隐含著要将其传到北京决策层那里的愿望。他似乎把我当作一个可能的中介。虽然 我没提到任何与上层有关的渠道。但我这个作协的人兴趣太明显地与文学无关,因 此就难免显得有点神秘,让人可能联想起一些"特派"之类的角色。J话中有话地向 我感叹,从北京看新疆,会比从新疆看高得多,远得多,深得多,中央领导人应该 学古代那些贤明君主,不用多,派几个人下来搞点"微服私访",就能打破地方的粉 饰太平,了解到真实情况。 当我提出借那本文件汇编看时,他爽快地答应,没有丝毫顾虑。我接受了在兵团办 公室得而复失的教训,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随便翻翻,没有透露复印的打算。 为复印我又费了一番心思。虽然满街都是复印的地方,钱也不是问题,但是我记得 不久前一位台湾记者就是在乌鲁木齐复印或传真稿件,被店家举报稿件中有对中央 领导人的议论而被警方抓起来。我若上街复印一整本文件,当然更逃不过乌鲁木齐 人民的火眼金睛。后来是辗转在私下做的复印。 再一次见J的时候,我还回了文件汇编。由于担心复印的文件丢失,我把它放在随 身包里携带,而没有随通过邮局寄的材料一块走。就这样,我心满意足地认为完成 了此次到新疆的任务,对正在身前身后张布开的罗网,没有丝毫察觉。 *********************************************************************** ◆◆浴火凤凰◆◆ 投稿信箱:chinabyte@gmx.net◆网址: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