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凤凰: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 ***************************************** 广州:"城中村"的机会和艰辛  张立勤 背景"城中村"一直是广州的痛。它引发的一系列社会问题让地方政府挠头不已,甚至屡屡 被专家当作反面典型抨击,但谁也无法否认的是,正是这些隐匿于摩天高楼背后大片低 矮、混乱、丑陋的村落,演绎着当代中国人口迁徙的人间万象。所谓"城中村"就是"城市 里面的村子",其行政设置是"村",管理机构是"村委会",常住人口是"村民"。村民的住宅 是建在自己的宅基地上,一般都是四五层的小楼,有点像城市,但有欠豪华整饬。村民 没有田地,像城里人那样,以租房、经商、上班为生。 据说广州的外来常住人口总数约在180万左右,大多栖息于139个租金便宜的"城中村" 里。他们大都来自外省的乡村,干的是城里人最不屑的"贱活儿",且经过城市生活艰难、 屈辱的打磨,他们坚韧地沉淀在城市的最底层。 猎德村就在珠江边,周围的珠江新城正在拔地而起。走在猎德村里,有一种历史与现实、 城市和乡村交融的奇妙感觉。河涌边,祠堂前,闲散的人们扯着闲话,搓着麻将。这里 有村民4000余人,主要以出租房屋为生。房客多是来自外省的打工者。居住在这里的外 来人口有1万多人。 我在比肩而立的"握手楼"森林中穿行。这些密布村庄的羊肠小巷构成了猎德村的血管,在 这个几乎由新移民组成的群落里日复一日地搏动着。关于"城中村"的生活是有许多流传的 顺口溜作为写照的:"广州'城中村',不知晨与昏。难见窗外一线天,一日三餐要开灯。" 在贴着磁砖的新楼房里,是晦暗的光线、狭窄的楼梯和简陋的家居。那些被称为"流民" 的人群就蜗居于此。 他们生活在别处,有关土地和家园的梦在他们酸涩的记忆中已经荒芜;他们驻守在陌生 的都市,安于贫困,无所逃遁。 故事之一 送煤气罐的人 谢宏生的老家在湖南衡南县,他来广州三年了,一直以送煤气罐为业。妻子农闲时过来 给他烧饭,带着放暑假的10岁小儿子。 他们租居的是一间16平方米的房子,和另一对老乡夫妻合住,350元房租分摊。夫妻俩 觉得很合算。"以前这隔壁12平方米的房子里,住了四对夫妇,上下铺,更挤!"相比之 下,他们觉着住得很宽敞。 这是我所见到的最奇妙的"同居"方式。空荡荡的屋子里除了两张大床、一张小餐桌,别无 一物。电风扇是屋里唯一的电器。床头的花布帘子算是分割了同一屋檐下的两家生计, 他们相安无事又水乳交融地继续着各自的异乡生活。 谢宏生在一家煤气店给人送煤气罐。一瓶三块钱,他每天一般要送七八瓶,最多的时候 有十多瓶。"在家听电话,一接到信儿就得走,有时一天都不得歇。"他黝黑的脸上有一种 平静的忍耐和知足。 老婆在旁边插话说,他太老实,有些打工的出来送煤气,现在早就做老板了。"一年赚个 20来万,还算少的!"她话里流露出艳羡的口气。 谢宏生不以为然。"那些都是黑户,没有证件就送气,他们开的是小车,比我们骑单车的 快。广州每年都清查几次,有什么用?那些气站只认钱不认人。"他有些激动,从包里掏 出皱巴巴的"送煤气证",上面因为汗水的浸渍和手的无数次抚摩已经变得有些污浊。我知 道,类似的小卡片是他们穿梭于城市的"通行证",他们怀揣着它,小心翼翼却难免触雷。 他郑重其事地捧着那张小卡片。我觉察到他表情里有一种无意掩饰的光明、坦荡之气, 委屈又有些理直气壮。他说,这些送气的黑车太可恨了,他们不缴纳各种税费,压低了 市场价格。现在送气的人也多了,这两年,再累,一个月也只能挣个1300元。而且,收 入很不稳定的。有时一天只能送两瓶,那可就让人发愁了。他们生活难得有结余,一分 一分抠着花。 他最忧虑的是孩子的学费。两个儿子都在老家念书,一个学期学费就要1000多元。他们 再累再省还是觉得捉襟见肘,尽管他们不吃荤菜早就习以为常,夫妻俩一个月的生活费 不超过300元,但他还是觉得拮据。老家的几亩地,妻子还在耕种着,每年500元的税 费一分也不能拉。 他们目前还欠下3000元外债,儿子快开学了,他们又开始发愁回家的路费了。 他伸出手给我看,一双布满老茧的粗糙不堪的手。广州的高层建筑很多,在没有电梯的 楼房里,他得扛起沉重的煤气罐一级一级地登上去。在铁栅栏后的单元房门口,那些城 里人用戒备的目光扫视着满身臭汗的他,然后吝啬得连"谢"字也难得出口就将他打发走。 "钱嘛,总有挣得多的挣得少的。有的人一月能挣几万,有的人只能挣几百,都是靠自己 的本事。钱多有钱多的活法,钱少有钱少的活法。"老婆以前做过手术,不能干累活。面 对不宽裕的生活,不时说出这样"自足"的话来。他们并没有多少怨天尤人的心理。要抱怨, 也多是抱怨自己"没本事"。这似乎是这个群体的普遍心理。他们从来没有"优越"过,从来 也没有任何人关心过他们的生老病死。他们有着一种天然的信念:靠自己的劳动吃饭, 自己拯救自己。 故事之二 送报者 快到午后1时了,杨正瑞还没回来。老婆把菜早摆到了桌上,蒜蓉空心菜、肉丝炒辣椒, 肉丝之细让人感叹主妇的精打细算。一岁多的儿子在屋里爬来爬去。 他们和另一户人家合租一屋。四户人家合用一个厨房,水在厅堂里四处漫溢。 杨正瑞每天凌晨两点离家,公司规定迟到10分钟扣100元。对他们这样日入而作的人来 说,闹钟成了顶顶重要的东西。铃声大作有时也未必起作用,倒会惊醒同屋的另一对夫 妻。于是,高声叫唤声、惊慌下楼声,间或婆娘睡意朦胧的叮咛声,打作一团。送报人 的一天是从半夜开始的。 但杨正瑞还是被扣了几次钱,少则十几元,多达百元。"本来累死累活就赚不了几个钱, 还东扣西扣的,这碗饭不好吃哇……"同屋的大姐告诉我,上次有个老乡刚从家乡来就干 上了这行,一开始就要"洗楼"(在整幢高楼实行扫荡式的推销订阅报纸活动)。这是干这 行的基本功,不会"洗楼"的业务量上不去,也就赚不了钱。有一次因闹钟出问题迟到了 10分钟,除被扣了300元钱外,还立马被开除了。 为此,杨正瑞的老婆为他买了两个闹钟,以防万一。 "现在想送报的多呢,工资开得越来越低,他们不愁招不到人。"杨正瑞嘀咕着。 他已经经历了艰难的"洗楼"历程,手里现在也有400多家订户,月收入1200多元,刚够 养活老婆孩子和支付房租、水电。可是这样的日子是艰难的,单位下达的任务量没完成 的话,他们还要沿街叫卖,卖不完的话就要自己往里填钱。他们的屋子里散落着过期的 报纸,成了孩子的尿布。 但很多时候,当他们穿行于居民小区的楼道中,常常被保安和居民疑为"小偷"。城里人满 腹狐疑的眼光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无时不提醒着他们的身份和角色。 干这行五年了,他对这份工作有一种珍重和热爱。毕竟,这份工作相对稳定,只要不出 错,一般也不会被"炒鱿鱼"。而且,他似乎有一种渴望,渴望通过自己努力工作,逐渐融 入这个城市。比起垃圾工、搬运工来,他的工作还显得有些尊贵。 尽管,五年里,他的积累并不多,生活也几乎没有什么改变。 故事之三与垃圾打交道的人 在猎德村一条小巷的十字路口碰到了郑宣斌。他打着赤膊,手里拎着刚买的蔬菜。他在 这儿呆了五年,是老房客。他来自湖南常德,在广州一家清洁公司做卫生。 郑宣斌个头瘦小,可看人的目光不直视,不躲闪。"环境很黑暗。"他低着声静静地说。让 我有些意外的是,他不假思索地拒绝了我想去他家看看的要求。这个年轻的汉子身上有 种不容置疑的顽强。但最后,他还是让步了。 家是临时性的,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存在着。两间屋子住着他和弟弟的两家人,还 有两个从家乡来打工的老乡。用不规则的木头支起的上下铺低矮、阴暗,颜色发暗的蚊 帐、被子很苟且地置于一边。孩子们在地上天真地打闹。他母亲忧郁地独坐一旁。 这似乎是猎德村最寻常的现象。这些来自外乡的农民,如果他们中有一个干上了清洁工 或送报工,那么他的兄弟姐妹、亲朋故友几乎毫无例外地也会变成清洁工或送报工。郑 宣斌一家就是如此。他的妻子、弟弟和弟媳都干上了清洁工,每天凌晨四五时即起,每 月可拿到600元的工资。这一大家子成了与垃圾打交道的人。 关于暂住证的话题似乎触动了郑宣斌心头的痛。 "我不明白为什么乡下人进城挣点钱就那么难?!暂住证、务工证、计生证、身份证,一 样都不能少,走在街上一不留神,警察瞧你不顺眼,就抓你进黑屋子……"他的眼神里有 种愤怒、无奈和隐忍的复杂情绪。 他有过那样的经历。仅仅因为没有及时更换暂住证,被警察抓了去,关了整整三天三夜, 还加倍罚款。暂住证每三个月要更换一次,办一次要交60元,一年下来就是240元。一 家小两口,光暂住证就要破费480元。 "那可是一个月的工资啊,一个月不吃不喝才能省下这笔钱来。"他不平地说。"他们不知 道,对农民来说,一块钱都是多么重要。一块钱差不多就够一顿饭。"他也几乎不吃荤菜, 连蔬菜都挑最便宜的白菜、黄瓜买。 其它证件也得花钱。计生证要20多元,老婆还要定期妇检,每次得花个十多元。常常遭 遇的情况是特意为办证请假,可又找不到办证的人,工资还被扣发。就这样一年下来, 挣的钱永远也追不上办这些个五花八门的证件。难得攒下钱年底带回老家。 郑宣斌疑惑的是,仅凭暂住证能分出人的好坏吗?真的是坏人,恰恰会去办证来掩护自 己,遭罪的还是老实人。 "听说北方没广州查得这么紧,明年准备去沈阳。"广州留给他的似乎伤痛多于安慰。 他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个城市对他的排斥与歧视。有一年大年三十晚上,他骑单车回家过 年,被一辆疾驰的摩托车撞倒在地。他忍痛挣扎着爬起来,那人用粤语大骂他找死。他 理论了几句,说要打110报警。不料那人很轻蔑地掏出手机,大方地说你打吧。他没有 去接手机,他知道没用。 提起往事,他眼睛里仍然闪烁着无法掩饰的愤懑和不屈。 他来广州五年了,生活几乎没有改观。活动圈子也小得很,上完班之后,就蜷缩进自己 的小屋,连电视也不看——因为他没有电视机。"在外面,到处都是陷阱。"被查、抓、罚 怕了的他噤若寒蝉。但他还是不愿意返回家乡。"家乡(农田)都成了草原,"他说,"将 来到处都会成为草原。" ***************************************** 浴火凤凰: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