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凤凰: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 ***************************************** 浮云西北是神州——漫说回疆 赵无眠:   说起中国的回民,人们的视线必然首先投注到地图上的西北地域。那里是回民的最密集聚 居地和宗教、文化中心。   回回被视为一个单独的民族,是很晚的事情。故此,人言"回民",并不包括维吾尔族、东 乡族等其他八个信奉伊斯兰教的少数民族。实际上,新疆近期的民族分离骚动,也没有得到西 北回民的支持。一回教领袖说:我们知道关于"东土耳其斯坦"的想法,但我们并不打算加入这个 运动。   然而,西北回民的分离意识虽几近于无,但他们对中央政府四十多年来的宗教文化专制的 抗争,却比任何少数民族都来得强悍与刚烈。本文便着重对回民群落的族系及其盛衰作出大略 的梳理和归纳,从而拂去黄土高原的淤砂,裸呈出回回文化的骨脉和精神特质。      一、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自从汉代中国初次与西域诸族有了接触后,中亚细亚的人民便与中国各个朝代都有极深的 纠葛,经常大规模地介入华夏文明的律动谱。时至今日,已没人认为中国历史是汉族人的"宗祠 家事",各民族都在其中扮演了风云一时的角色。但是,最早进入中国的异民族也被同化得最快 ,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据民族学学者牙含章(甘肃临夏人,曾任中国社科院民族所副所长, 《民族研究》主编)的考证,唐朝的回纥亦即宋朝的回鹘、元朝的畏兀除大量被同化之外,尚存 的族裔就是现在居住在新疆的维族人。而中国的回族,则主要是元朝时从当时蒙古人在欧亚的 四个"汗国"之一"回回国"迁来的信奉伊斯兰的各族人民。   这些被蒙古人的武功强迫迁徙而来的"色目人",主要是对元统治者有用的官吏、学者、工 商业者、军匠、炮手、士兵等。显见得这支移民的素质是不低的。熟读史书者都知道,成吉思 汗攻打西夏时身亡,遗下的几个幅员辽阔的"汗国",要选出"大可汗"才能统辖,忽必烈没经这 一程序就自封大可汗,因而引致兄弟阋墙,其他汗国不再臣服。忽必烈对此毫不介怀,反而专 心致志地经营中国。耐人寻味的是,这支北方游牧民族十荡十决般的"吞金灭宋",到元朝开国 又得忙乎着防范北方的强敌了。也由此可知,各色回回入华后就与原来的"祖家"断绝了联系, 成了中国人的一部分了。色目人在元朝的社会地位仅比汉人稍高一点点,他们同样是被蒙古人 欺压的贱民。然而伊斯兰文明根系的真正舒展和迅速本土化,也是始于元朝。原因是,元朝是 自汉代以来唯一拒绝采纳儒家文明的基本原理为其国家学说及社会规范的朝代。蒙古人没有宗 教信仰,忽必烈掌管中国后,也试图寻找一种精神支柱来凝聚治下的各部人民。他自己信奉了 喇嘛教,封藏人八思巴为"国师",还遣送南宋降元的小皇帝进西藏修习喇嘛教,这则轶事大约 可以成为日后野史演义乃至奇情武侠小说的一条充满悬念的伏线,但是那位亡国之君一去无踪 ,连李后主式的断肠诗词都没留下一行半句,恍如在大雪山中隐遁了。自然,喇嘛教只在蒙族 人那儿留下了痕迹,对汉人却影响甚微(清朝统治者也曾尝试过,结果也无二致)。忽必烈自己 的信仰似乎也有点心猿意马,他曾请马可波罗的父亲、叔父给他召集100名基督教的明哲之士 来华(基督教的传教士果然于明清两朝络绎进入中土,只不过数百年来尚未能水滴石穿)匡扶社 稷。元世祖的彷徨摇摆和整个中国事实上的精神真空,令伊斯兰文化有了长足的发展。   至元末的农民大起义,回回与汉人一同揭竿而起,歃血为盟,山河为之变色。元朝的末代 皇帝仓皇辞庙,逃回漠北草原深处。朱元璋即位,他不以元朝是绝无仅有的被驱逐出境的王朝 为意,仍将忽必烈供奉为中国人的列祖列宗,与汉、唐、宋的祖宗一并祭祀,从而使中国历史 名正言顺地成为一部多种族及多元文化的历史。回民的地位则有点暧昧,他们固然是中国人的 一个群落,却未被明明白白地确认为一个种族单元,这点对他们日后的命运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王朝的更迭和岁月的淘洗,令回民的支脉分布得很广,但最集中的还是在所谓的"回疆",西 北的陕、甘、宁、青(海)一带的黄土高原,植被凋零的山脉、一川碎石大如斗的戈壁、汹涌浑 浊的黄河以及几个仅存的绿洲,便是他们的家园。   二、几处吹笳明月夜,何人倚剑白云天   回回似乎是一个内向的民族,除去明末天下纷纷之时崛起过几支回军参与造反外,她好象 没几多兴致充当大舞台上的要角似的。然而,这个时代就要结束了,另一本历史壮剧已经卷起 了帷幕。   中国回民更多的是旧教"格迪穆"的教众,但在新教未降生之前,就无所谓"旧",都是天下 归一。清朝康熙年间,有一个甘肃河州(今临夏)的九岁穷孩子马明心走上了宗教"寻根"的朝觐 之路,徒步穿越烟瘴重重的云南、阿佤国,辗转进入了大沙漠,恐怖的"沙暴"吞噬了日月星光 和同行的叔父,一位也门老百姓救活了这位孤儿,把他送到一个伊斯兰道堂。这个极偶然的契 机改变了中国回民的宗教史,进而给汉人和全体中华民族的历史带来了轰轰烈烈的大激荡。这 座也门传教所是伊斯兰苏菲派(即神秘主义)的寺院,它的教旨重秘密修练和接近先知的"私人体 验",它浓烈、出世、刚毅、简洁。马明心潜心修习,到重履故土并为中国回民传教时已是乾隆 十年。   和马明心同年赴阿拉伯求道的另一位河州少年马来迟,则回国创立了苏菲的虎非耶门宦。 它们前后脚踏上中土,却都用中国的伦理来支撑教义,并在中国的黄土之上丰富和完善自己。 回教派别繁多,但论教门的鼎盛和对后来历史的巨大投影,谁也比不上马明心这一支"哲合忍耶 "门宦和马来迟的"虎非耶"门宦。这两大派别的恩怨纠葛,也超出了回教的宗教史,从而掀开了 鲜有宗教战争的中国历史的一页新篇。   马来迟也是孤儿,他的身世被渲染上多重神秘色彩,令人心生敬畏。此教派用彩画修饰清 真寺和拱北,所以有"花寺门宦"之称。花寺派是低声吟哦地念经的,显得较为谦和而不露锋芒 ,虽然也少不了门户之见。这一门宦从河州迤西发展很快,对本教的一大贡献是教化了青海的 一批藏民皈依了回教。如果说马明心是哲人,马来迟就是智者,他极为聪明,精通多种语言, 在官府民间及西北各民族间周旋都应付裕如。但是,马明心的哲合忍耶对西北最底层、最穷困 的回民有更大的吸引力,西北回疆大部分地区生存环境极为恶劣,再勤俭也难以温饱,人们传 宗接代本身就是受苦受难的永恒循环。哲合忍耶的教义让人超越俗世,舍去肉身,用心灵接近 天国,它无疑有着特别的召引力。哲合忍耶是在清晨高声念经的,它直译就是"高声赞颂"的意 思。在教门林立、百步一寺的"小麦加"河州,一派的坐大,难免引起摩擦和"教争"。马明心与 马来迟各自传道时开始尚还友好,其后二人开始唇枪舌剑,两派教众也发生了冲突。花寺门宦 告了官,官府判决是逐马明心一派出河州。至乾隆廿七年,马明心在循化与父子世袭的花寺新 教主马国宝(也是回教史上的杰出人物)为争取哲合忍耶单独立寺的自由发生争执,官方再次介 入,将马明心逐出循化,并让该地的撒拉族人(另一信奉伊斯兰的民族)具结,永不准外人前来 传教。由此可见,清廷已开始注意到这支势头强劲的新教,并警惕起来了。   时值乾隆"盛世",这也是回教苏菲主义传入的时间这么短暂,却能流派纷呈,原旧教的信 徒争相改换门庭的时代背景。然而新教门派的教争也趋白热化,到了官府不能视而不见的地步 。两大门宦中的花寺派和哲合忍耶派,前者与官家关系良好,地位得到了认可;后者教众最多, 声势浩大。哲合忍耶在力争自己应有的传教、立寺的自由时所表现出来的狂热和强悍,使得教 争一启就血溅五步,视花寺回教同袍为寇仇,终于招惹了官府的武力介入。西北回、汉及各族 人民一连串的浩劫就此启端。清廷若是以斧钺为后盾的"强力调解"犹自可,但是从乾隆而下, 官方都预设了立场,视老教(其实花寺也是苏菲新教)为正统,斥新教(哲合忍耶)为邪教。至此 ,刀兵一启事件就变了质。它演变成一场血流漂杵的官军镇压和回民卫教圣战。   回回圣战者陷循化、克河州;马明心被捕和教民围攻兰州的营救行动,都是石破天惊的西北 "回变"大事件。马明心被带上兰州城头,望见怒涛一般的回民白帽子,这位中国宗教史上的圣 贤之默祷心声已无人能知。他扔下白头巾希望教民撤离,却在临终瞬间看到了自己手创的教门 所铸造的灵魂__万千挥舞农具的男女攻城愈急,冒死不退。官府即把马明心杀害......后人在把 握回教的文化精魂时,不能不注意到这种强烈的殉道冲动。马明心舍一己而救万千生灵的悲悯 情怀,在回民英杰谱中一再重现,这绝不是偶然的。   乾隆皇帝在"回乱"之后,也心有余悸地训导地方官府:不要再划分新教旧教了,要"设法化 导",莫再激起矛盾。然而,有清一朝,回民的反抗始终未有平息过。   三、支离西北风尘际,转徙东南天地间   回民是一个既盛产英雄又孕育智者哲人的骄傲民族,通常在乱世之中,这两类人物同时现 世,令人讶然不止,景仰不已。   清同治年间,中国的另一边陲文明奉献出自己奇异的人文理想和一群志士,点燃于两广的 太平天国野火,照亮了半个中国。而另一半的国土,则由回民扮演了大角色。   首先举事的是陕西白彦虎,打遍西北五省;虽沉默低调但教众最广的"格迪穆"旧教也杀出了 杜文秀,让湮没已久的大理国辉煌复活;甘肃金积堡的马化龙则在陕西回军已呈颓势的危急关头 举起了义旗。关于官史所谓的"同治回乱",汉回人民之间无理性的仇杀滥杀确有其事,这一悲 剧的曲直是非已难细究,若追溯谁播下的祸根,是汉人还是满族人?这类邻居交恶、乡绅评理的 套路在史学中完全用不上。黄土之中尚未朽化的白骨只能警诫后人,文明差异的敏感决不可等 闲视之。本文则只着重探讨回回文化的若干特质__杜文秀吞食孔雀胆独赴官营;马化龙自缚出金 积堡,弃另一官营不去偏投血仇最深的湘军刘(锦棠)营,愿以一家八门三百余口人命换取陇上 回民的生存机会。在这里,人们又真切地感悟到回人的殉教情操。另一英雄白彦虎选择的也是 一个儒家文化所不取的归宿,他率部反出中国,上演了一幕悲壮的"出埃及记",在今俄罗斯境 内定居了。再观马化龙,他在清营被酷刑拷打56天,在凌迟处死时他对监斩的刘锦棠说:"四十 年后广东人为我报仇!"这当然是传说,回民的史册中本来就充满着各式各样的传说。但民间故 事正是潜意识的反映。其时太平天国已灭,而四十年是伊斯兰大同理想的神秘周期。回民的口 头创作恰好曲折表达了对所有边陲族群(不论汉、回)极高的期许。四十年后,孙中山发动革命 ,清廷覆亡,江山易帜......   中国的王朝与治下的几乎所有民族都发生过战争,然而无论对蒙人、藏人或对汉人,格杀 的惨烈和事后镇压的恐怖都远不及对回民那么极端。这一比照是大有深意的,显然与回回的"话 语"有关。藏人对宗教的执着又怎会逊于回人?她的血统和习俗还更为异质,但其文化话语则较 少"进攻性",反是脉管里流动着诸多混合血液的回民至为坚忍刚烈,伊斯兰的教义与失之繁琐 的儒家学说相比,本来就显得直接和清晰,它演变为中国的回教后为面对不识字的贫苦大众就 益发删繁就简,凸显其最坚强的骨骼。它甚至没有佛教的因果报应、重生转世之类的颇具吸引 力的超验内容,只让你一入门就把握住它的精神内核。当然,它在信守"人人平等"的准则时又 掺进了伊斯兰原教旨所禁止的"个人崇拜",教民无限崇拜能使他们接近主的中介__圣徒,比如 前后"归真"(逝世)的马明心、穆宪章、马达天、马以德、马化龙......这串名单本身已弥漫着浓 烈的悲剧色彩,里头全是受剐刑者、灭族者、监禁者、流放者。仅一二未被杀头的,身后也必 定被掘坟锉骨扬灰。没有终极信仰或宗教感淡薄的满汉统治者永远无法跨出这个文化误区,他 们自己的道德框架不能容许"平等"的观念,更不容对一个活人有着超过天命皇权的崇拜。此外 ,他们从来没有把回回作一个单独民族看待,左宗棠平定新疆之乱对当地的伊斯兰徒相当宽宏 友善,但在镇压西北回变时却杀得尸骸盈野,原因就在这里。孙中山的五族共和之"回"也是指 新疆维族;至中共建政,也曾举棋不定,后来总算把回族确认为一个民族。以阶级斗争起家和敌 视一切异端的执政党当然不屑于学会与少数族群友好相处,于是整个50年代从大西北到中原腹 地河南省回民骚乱此起彼伏,直至回民的精神领袖马震武在全国政协委员的任上被执并死于狱 中......人们看到的是一幅殉难者的图谱和一种文化的宿命。   无论儒家文明还是共产党的信仰都无法理解回教的精义,它把纷繁的世象喻为"海之露珠" ,超越其上而追求瞬间的辉煌;尤是回教的中坚哲合忍耶门宦的理念核心"束海达依"(殉教精神) ,要接近天国最光荣的方式就是牺牲,提着自己的血衣作见证。你去杀他,正是成全了他。清 乾隆、同治年的多次"剿回",灭村灭族、长途流放、施宫刑并发配为奴......结果沿着几代人的 流放或逃亡路线,这教门一脉象鸣镝响箭,穿越了原先并无回民足迹的辽广地区,在天南地北 都扎下了顽强的根系。他们无论如何生息繁衍,都唯西北之本门"教宗"的马首是瞻。   事与愿违,从清廷到新中国政府走的都是同一条历史故辙。   四、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任何宗教均无例外,首先须在穷人当中播种和发轫。受苦人对现世的牵挂依恋甚少,用"来 生"或另一种假托的、极高的所在很容易将他们召引过去。这就是宗教的超越性。苦难和百般迫 害,对没有坚定信念的族群来说通常就是消亡的开始。但对拥有自己主体文化的人群来说,苦 难只能增加其向心力和深厚度。回教、犹太教是一种例子;当然历万千劫而生存故我的儒家文明 也是另一种例子。   儒文化在"终极价值"上不如伊斯兰教明晰,这是她的缺陷。然而她在个人__家__家族__国 家__天下这个庞大的层次里,是非常严谨和完备的,这是数千年文明的积累和智慧的凝结。她 既能被奉为一种道德理想,也能作为切实可行的处世和治理家国的架构。再观回教,从基本的 精神守则到终极的神圣空间,其中如何"修身齐家平天下"的中间层次被忽略掉了。这就成了伊 斯兰文化的一大特色,教徒的立身处世似乎可以"随缘"。回民的"本土化"和极容易消化接受中 国的伦理,原因盖在于此。回疆自然环境虽劣,但回民并非个个命定受穷受苦,其中致富立业 者也大有人在,他们却大多随时勇于散去家产捐出性命,参加对清庭的秘密或公开的抗争。这 里除了对宗教的忠忱之外,值得注意的是回教"平等"观念对人格的塑造。儒家文明的弱项恰恰 在于此,她并不以人的平等为其终极理想和文化归宿。以前的天下更迭,起事者以"天命"(非常 儒家!)自许,其理想却是"平均"(财产)。直到太平天国革命才朦胧地提出了"平等"的观念。如果 不嫌我过于穿凿附会,我想在此指出,最先阐述这一思想的是明代一位"汉化"的回人__李贽。 难道其间完全没有原初的"文化潜意识"的流动吗?   诚然,人们在欣喜中国本土文化尚有这股鲜活血液的同时,又不得不喟叹回教并不曾缔造 出一个现实可行的大同社会。"天国理想"的超越性自然令汉人自愧弗如,但如何才能不用"提着 血衣"去一步步走近她,让身后的每行脚印都生长出丰饶的穗实而不是累累白骨。看来,较为入 世的儒家文明这时应该挺身而出了。   现在让我们走出哲学玄想的宫殿,再俯瞰俗世,就会发现中国的回民也有自己的文化危机 和现实危机,宗教信仰显然并不能化解一切问题。回回和汉人一样,也有理想的冲突和利益的 冲突。花寺派与哲合忍耶的教争贯穿了两个多世纪,直到1993年,在花寺派的宗教中心宁夏 西吉,仍有极端教徒枪击旁门的教寺,此案于1994年才了结,令人惊疑的是,被判刑的主使 者竟是几个知书识墨的回族宗教学者(判刑15年的首犯竟是马震武的儿子)!在清末朝诞生的"新 新教"依赫瓦尼教派,因较为理性和与本土文化结合得更紧,至清末到今,发展速度远远超过其 他教派,事实上早已是西北五省的第一大教门。它主张"原经与汉学并重",即"回儒结合"之意 。它对教徒必须要用受苦殉难的方式去接近真主这一心路提出了委婉的质疑和修正。"新新教" 显然较为理性以及跟本土文化结合得更紧。或许,它唯一不能结合的是排它性最强的马列主义 和毛思想。这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任何宗教信仰倘无发展创新,终归走向末路,这是一条铁律。 ***************************************** 浴火凤凰: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