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浴火凤凰：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 ***************************************** 1957年一个怪圈 李辉 一 一年多的时间，有时显得悠长，有时显得短促。对在狱中关押了一年多的胡风分子来 说，这段时间，具有双重的意义。和以往平静的生活比，在狱中度日如年，悠长得似乎 永远走不到尽头。和仍在狱中的胡风分子比，和还要在狱中再呆上五年、十年的胡风分 子比，先行释放的一部分人在狱中呆的日子，多少显得短促。 在1956年夏季过后，陆续被释放归来的人有：上海的王戎、何满子、梅林、王元化、 任敏、王皓、罗洛等，北京的牛汉、李嘉林等，天津的鲁黎等，南京的化铁等，武汉的 曾卓等…… 这些人，都是第一次品尝铁窗滋味，虽然出狱了，但一旦回想起狱中提过来的日子， 心里总合掠起辛酸、痛苦，为此，他们会更加深切地想念仍在狱中的亲人和朋友。 北京。牛汉1955年5月14日被关到人民文学出版社新修的托儿所后，一直单身禁闭。 关到11月，又转至顶银胡同、水塔胡同的看守所。刚到关押处，日夜三班倒地安排看守， 逼着他天天写检查、写证词。夜晚睡在床上，头顶上吊一盏一百多瓦的灯泡，彻夜通明， 不让睡好觉，以便考虑问题。在这一年多时间里，不准看报，不准看书，与外界彻底地 隔绝了。 牛汉感到了孤独，他不愿意承认严酷的现实，自己从小追求革命、加入共产党，跟着 共产党闹学生运动、搞地下工作，如今却成了人民的罪人，反对共产党的人。他无法想 通。他为自己辩解，为朋友辩解。在关押时，写出的第一份交代，就是为绿原辩诬。他 了解绿原，他绝不相信绿原是什么军统特务。他举出自己所知的证据，说明当年绿原如 何受国民党迫害，在诗中如何讴歌进步和革命。 1957年5、6月间，牛汉被释放回家，继续在人民文学出版社上班。两年关押，没有审 判；释放回家，依然没有任何说明。对于他，能早早获得人身自由，已是幸运的事，谁 也不会想到去深究一切有关法律程序的细节。在人们心中，没有法律的位置。 上海。何满子开始关在建国东路的一个看守所，后来换到上海第一看守所，他的房间 号是1047。 起初不能看报，看书，1956年初，周恩来发表《关于知识分子问题》的讲话之后，狱 中情况有所好转，允许看报，生活待遇也略好一些。 最后一次审讯，没有结论。只是对他说："你过去的历史都已经查明白了，我们花了不 少钱，飞机火车，总算对你了解了，这对你也有利嘛。" 1956年9月底，何满子释放回家，安排到古典文学出版社工作。 上海。王戎与何满子等都关在第一看守所。他偶尔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何满子、耿庸、 贾植芳等人的身影。 这是一个性情梗直的人，不平则鸣。何满子的号房与王戎相邻，时常听到他和看守吵 架的声音。 1956年9月，王戎被释放回家，安排到群众文化馆工作。 上海。罗洛在狱中，看到了胡风、潘汉年被捕的消息，才知道胡风也遭到自己同样的 命运。他无关在一个看守所，一天深夜给转至第一看守所，和别的朋友关到一起。 1956年11月，罗洛释放回家，王元化也在此前后释放回家。罗洛拿到一份结论：敌我 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回原单位重新安排工作。 上海。贾植芳的妻子任敏、耿庸的妻子王皓，也都在1956年国庆节之前释放回家。 武汉。曾卓被捕之后，开始半年，生活待遇还算不错。虽然不能看书看报、却给他开 干部伙食，和别的犯人不同，可以不集中听报告。 半年之后，情形骤变，审问者的态度顿时忍劣起来，原来公安部门在四川国民党遗留 下来的档案中，发现了他的名字，写有：运用通讯员曾卓400元。经手人：陈蓝逊。 曾卓承认和陈蓝逊认识，是小学同学，但在重庆从无来往，根本不存在提供什么情报， 领取报酬之事。后来公安部门查明，是当特务的陈蓝逊当时为了虚报多领钱，将他所知 的人名列出，除曾卓外，他还虚报了白扬、秦怕等当时的影星。 对无辜关押，曾卓满肚怨气，他再三要求上法院审判，为自己辩护。自然，这只是书 生之见。 他被逼着写揭发别人的材料，也给他看别人对他的揭发交待材料。他看到胡风写到：“我 记得他从没给我投过稿，只通过几封信。”阿拢写到："他对文艺理论从来不感兴趣。"曾 卓看到这些材料，反倒从心底更感激这些朋友们，更怀念不知下落的这些人。 在狱中一年多，唯一悄磨时间的办法，是写诗。无用草纸写，后被抄走，改为口吟。 一首诗反反复复吟诵，牢十己在心。他想象着三本诗，一本送给女儿蒙蒙，一本送给友 人于黑丁，另一本是给儿童们的诗。 1957年3月27日，曾卓由于身体有病，被保外就医。第一个消息，是妻子提出离婚。 天津，鲁黎一关进狱中，就听到一个令他心酸的消息：在他抓走之后，天津开过一次 大会，他的妻子当场宣布和他离了婚。实际上他并不知此事。 从此，鲁黎在狱中成了无人探望、无人关心的人。妻子不理他，孩子们也不理他，连 换洗衣服，也没有人送。冬天，明冷的日子里，鲁蔡没有棉衣，还是5月抓来时的单衣， 只好和难友换着穿一下棉衣，或者钻在被窝里，动也不动。 可他仍然不承认自己有罪。虽然有人再三做工作，说只要承认是胡风反革命集团分子， 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他却反复一句话：“我不可能承认。“ 1957年春天，鲁黎被释放出狱，发给他一封公函，上面写：情节不严重，免予起诉。 一回单位，鲁黎第一件事，就是提出和妻子正式离婚。 南京，化铁；湖南，彭燕郊； 他们出狱了，有的觉得自己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有的依然是昔日的性情，昔日的固 执和坚毅。 他们都惊奇地发现，1957年的春天，中国，和他们入狱前的春天，多少有些不同。刚 刚从一个世界转到另一个世界，他们还来不及了解中国，以至世界上发生的一切，更没 顾得上考虑未来的岁月又将发生什么变化，他们更多的情感，维系在对仍在狱中的亲友 们的身上。 在上海，王戎的家，又成了任敏、梅林、王皓等人常常相聚的地方。他们在一起发泄 不满，在一起议论时事，任敏和王皓，更是各自谈论起自己的丈夫——狱中的贾植芳、 耿庸…… 此时，中国正发生着巨大变化、一场比1955年更大的政治风暴，也即将来临。 二 以胡风集团而引发的肃反运动，到1956年初，高潮已经过去。(对于肃反运动，因牵涉 问题甚多，且与胡风集团直接联系不大，故略而不写。) 周恩来1月14日在中共中央召开的关于知识分子问题会议上，作了《关于知识分子问 题的报告》。在胡风问题、肃反运动之后，第一次重点提出了知识分子问题。和前几年此 起彼伏、连续不断的思想改造运动相比，报告的基调多少呈现出松动的迹象。 在报告中，周恩来尽管也强调知识分子的改造，强调在知识分子中、仍要继续肃清暗 藏其中的反革命，但侧重点毕竟是如何动员和发挥知识分子力量。他甚至说： 他们中间的绝大部分已经成为国家工作人员，已经为社会主义服务，已经是工人阶级的 一部分。 周恩来下面的一番话，可能导致了牛汉、任敏等胡风分子的早释： 在同反革命分子作斗争的时候，不要把只同反革命分子有过普通社会关系的人牵连在 一起，这一点很重要，因为知识分子中这样的人是很多的。过去如果曾经不正确地把他 们同反革命分子混淆在一起，应该向他们解释清楚，对于只在历史上同反革命组织有过 关系，解放以后确实已经改变立场的人，在他们作了适当的交代以后、也应该同普通的 人一样看待。 3月5日，刘少奇在同周扬、刘白羽的谈话中，这样说到对待作品的批评： “党与政府采取政治上的干涉，有的是应当的，就是干涉得对的，但是也有的干涉是粗 暴的，或者干涉错了的。” 据"文革"中的材料，刘少奇在谈到有的干涉"是应当的"时，还说了一句"如《武训传》 《红楼梦研究》等问题"，而没有谈到胡风集团问题。 4月25日，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毛泽东作了题为《论十大关系》的讲话， 在第八部分"革命和反革命的关系"中，他谈到为什么不杀胡风等人： 什么样的人不杀呢?胡风、潘汉年、饶漱石这样的人不杀，连被俘的战犯宣统皇帝、康 泽这样的人也不杀。不杀他们，不是没有可杀之罪，而是杀了不利。这样的人杀了一个， 第二个第三个就要来比，许多人头就要落地。这是第一条。第二条，可能杀错人。…… 第三条，消灭证据。镇压反革命要有证据。这个反革命常常就是那个反革命的活证据， 有官司可以请教他。……第四条，杀了他们，一不能增加生产，二不能提高科学水平， 三不能帮助除四害，四不能强大国防，五不能收复台湾。杀了他们，你得一个杀俘虏的 名声，杀俘虏历来是名声不好的。……反革命是废物，是害虫，可是抓到手以后，却可 以让他们给人民办点事情。 胡风也许可以为自己庆幸，因为上面的几条原因，他没有被杀头，保全了性命，等到 了平反的日子。 这些领导人，此时无疑都在注视着莫斯科发生的一切。斯大林逝世之后，苏联社会开 始了新的转机。1956年2月，苏联共产党召开第二十次代表大会，由赫鲁晓夫的控诉斯 大林罪行的报告，而掀起了否定斯大林、恢复列宁提倡的社会主义民主的热潮。 无法了解，也无法猜测毛泽东此时的内心世界。一方面，《人民日报》于4月5日发表 《关于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开始与苏联共产党发生分歧，不赞成完全否定斯大林； 另一方面，5月2日，在最高国务会议上，毛泽东正式提出"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 令人迷惑不解的历史现象，令人深深思索的历史关联。仅仅一年前，以信件为证据， 将文艺问题上升为政治性质严重的反革命问题、转瞬之间，又提出了令多少人欢欣鼓舞 的双百方针。历史之间。有什么内在的联系，两个举动之间，又有什么必然、或者偶然? 尽管宪法的条文，事实上没有阻止胡风分子的入狱，也没有对思想、文艺的自由发展， 表现出些微的权威性；尽管历史后来的发展证明，双百方针的寿命是那么短暂，生命力 那么微弱。但它毕竟如一阵春风，吹人人们的心坎，刹那间，知识分子心情舒畅，因胡 风问题和肃反而带来的沉闷和压抑，被这股春风驱散了。 双百方针一提出，胡风文艺思想中曾被批判的部分观点，无形中便为他人论述而证明 其正确性。 6月26日，中宣部长陆定一在怀仁堂对文艺界、科学界代表作《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的报告，具体阐述毛泽东提出的双百方针。其中谈到文艺创作中的题材问题时说： 题材问题，党从未加以限制。只许写工农兵题材，只许写新社会，只许写新人物等等， 这种限制是不对的。文艺既然要为工农兵服务，当然要歌颂新社会和正面人物，要歌颂 进步，同时要批评落后，所以文艺题材应该非常宽广。……文艺作品可以写正面人物和 新社会，也可以写反面人物和旧社会，而且，没有旧社会就难以衬托出新社会，没有反 面人物也难以衬托正面人物。 陆定一的提法，和阿拢1950年挨批判的观点、胡风在三十万言中对"五把刀子"之一"题 材"问题的批评，是大同小异的。 种种大的变化，小的变异，一起呈现出不仅不同于1955年，也不同于1950年到1954 年的任何一年的活泼局面。人们感觉到能够畅扦己见了，能够对过去失误的东西予以矫 正了。 6月，刘宾雁在《人民文学》发表《本报内部消息》。 7月，田汉发表《必须切实关心并改善艺人的生活》。随后，11月又发表引起强烈反响 的《为演员的青春请命》。 9月，秦兆阳(何直)在《人民文学》发表《现实主义——广阔的道路》。 12月，钟惦菜在《文艺报》发表《电影的锣鼓》。 1957年1月，丁玲、陈企霞为自己1955年肃反时的结论大呼冤枉，要求平反。 4月27日，中共中央发布《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5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这个 指示。 几个月里，报纸、广播、通知，所有媒介，都号召对共产党提；意见，展开前所未有 的大鸣大放运动。和过去历次运动不同，这次号召人们把批评的重点放在党内，放在领 导阶层。 民主党派动起来了，知识分子动起来了，青年学生动起来了，和过去一样，他们充满 着热诚，充满着真挚，自然也夹着某些激昂。 对整风运动，对大鸣大放，毛泽东依然胸有成竹。他相信自己的威信，自己的魄力， 相信几年来中国越建越好，人民是拥护共产党，拥护他的，去年10月匈牙利发生的暴乱 事件，他毫不害十白，相信中国"像匈牙利事件那样的全国性大乱子闹不起来"。他认为， "匈牙利事件的一个好处，就是把我们中国的这些蚂蚁引出了洞。" 早在1957年1月，毛泽东就讲出了这番话。在这时的讲话'P，他在极小范围里，重点 强调／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一来，不敢去改造知识分子，我们敢于改造资本家，为什么 对知识分子和民主人士不敢改造呢?" "后发制人，不要先发制人"、毛泽东确立了战略。 大鸣大放就这样全面展开了。 被释放出狱的胡风分子，刚刚感受到自由后的欢欣，随即卷入一场令他们鼓舞的运动 之中，比起狱中的朋友，他们又多了一次品尝政治运动的机会。 三 鸣放将胡风集团问题，重又摆到了人们面前。中国人民大学刑法教研室的三位教师， 在鸣放发言中说 胡风反对党的文艺路线就说他是反革命。可是根据"三批材料"是无法认定他是反革命， 至于他的三十万言意见书是针对周扬的、因此只有能证明周扬没有错误时，才能说明胡 风错了。 如果胡风是反革命，为什么至今还不审判?还不敢见人? 5月23日，北京大学。 中国人民大学鸣放中最为活跃的接律系四年级女学生林希翎(原名陈海果)来到这里，参 加师生集会。 她发表长篇讲话，胡风问题成了主要内容之一： 胡风是不是反革命?这个问题还不能肯定，现柱下此结论，未免过早，证明胡风集团是 反革命的材料都是非常苍白无力的、荒谬的! 我过去写过文章批判胡风，现在想起来真是幼稚，很可耻。 胡风如果是反革命，那为什么把自己的纲领提给党中央呢?这不是自找苦吃吗?不管他的 纲领正确与否，是不能采取镇压的手段的。为什么向党中央提意见就是反革命呢?这就是 斯大林主义的方法，这就是宗派主义!胡风当时批评的宗派主义，实际上还没有现在揭露 的现实生活中的1％： 胡风的意见书基本上是正确的，胡风提出要办同仁杂志，现在看来很正确。他批评庸 俗社会学，要动摇机械论的统治是对的，因为现在的文艺创作中公式化概念化很严 重。……党现在提出的"百花齐放，百家争呜"同胡风所提的基本一致。胡风反对毛主席《在 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毛主席说文艺要为工农兵服务，这个讲话是抗日时期发表的， 现在情况变了，知识分子也成了工农兵了，不适用了。毛主席的话又不是金科玉律，为 什么不能反对呢?胡风对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有不同的意见，现在百家争鸣，很多人不是也 有不同的意见吗?……胡风反对宗派主义，党内是有宗派主义的，胡风触犯了文艺界的首 长周扬、何其芳，所以才整他。 胡风分子中有个别人如绿原、阿坎有历史问题，但并不都是反革命分子，例如谢招就 是个很好的教员、很早就搞革命运动。总之从三批材料来看，不能说胡风是反革命。胡 风的问题假使发生在斯大林问题揭发后，或波旬事件后，提出整风的今天，就不会那么 处理。当时太粗暴了。胡风的纲领若在今天提出来，也不会说他是反革命。若是鲁迅提 出来，就更不是反革命了。 说他们通信秘密，哪个人通信不是秘密的呢?说他们私人间的友谊是小集团，这就使得 人相互不敢说真话，难怪有人说共产党六亲不认了!按照法律只有企图推翻政权的才叫反 革命分子，而胡风显然不是这样的。 今年4月，最高检察院谭副检察长到人民大学作报告时，有人间他胡风问题怎样了， 他说："现在侦察工作已经结束，但胡风很不虚心1不接受意见I"同志们，这说明什么呢? 根据谭副检察长的话，胡风能算反革命吗?两年还不公布胡风案件的下文，我看共产党很 为难，设法下台，知道错了又不肯认错，估计毛主席可能有两种心情：一，明知错了、 不承认；二、毛主席自己明白了，但高级干部中很多人还不通，现在若对胡风平反，是 有困难的，听说毛主席在一次讲话中提出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方针，有80％的高级 干部不同意，当时有一些高级干部还退席了。 胡风问题是人民内部矛盾问题…… 5月30日，林希钢又到北京大学作报告，再次谈到了胡风问题。 胡风问题：这个问题很棘手，因为和主席有关系，是不是反革命谁也没有肯定，是否 和台湾有联系?过去他向党中央提出的意见书，和三批材料，都不是确切的根据，虽然我 也写了丙篇反胡风的文章，但现在看来有问题。 阿地、绿原是反革命，但别人没有材料，向党中央提的意见书——郭沫若说是"反社会 主义纲领"，实际上那些意见是对的，现在这些"鸣、放"都是从胡风处抄来的。如反对宗 派主义，反对庸俗社会学皆是。当然胡风有些论点我也不同意，其小唉罗尤可恨，骂人 骂党中央这是不对的、下流的。但骂人也反革命吗?胡风的建设性意见是正确的，文艺竞 赛是对的。 现在人们有怀疑，国家还没做出结论，我觉得案子给检察院处理是没办法的，他们只 是死扣又不懂文艺。这个问题是错误的，这也是不奇怪的，因为有斯大林上述错误理论 作指导，起义的勇士舒芜起了不光彩的作用。 三批材料中张中晓对毛主席的延安座谈会的报告做了批判是否惹主席大怒了，冒犯了。 主席的报告当时是起很大作用，现在也是对的。但有些东西不是科学的文艺理论，再加 上那些个人崇拜者鼓吹，起了很大害处，为什么不能反映知识分子，限制在工农兵，别 的不要。 现在看来胡风假如侦察当中没有其他新的材料，只是提意见，这是好的呀。所以我同 意赶快解决，这方面我向主席进一言(主席这里是有错的、但也没有关系) …………………… 四 些微自由活泼的春风，让狱外的胡风分子和亲人们也陶醉了。他们相信眼前所闻所见， 也是一种现实，他们意识到又可以讲出心中的一切、两年前的那番冲击，对于他们，似 乎没有丝毫威慑作用，也没有一年后、十年后，许多知识分子所存有的余悸。 他们一个个向上申诉。不承认胡风是反革命，也不承认有反革命集团。 何满子牢骚满腹，直言抗议： “为什么要关我，我又不是反革命！” "周扬是通天教主，是搞宗派主义。把胡风打成反革命集团，是宗派陷害。" 鲁黎的胆子更壮了?他说： "坚持我的观点，我们不是反革命集团。" 他写出三干多字的申诉材料交上去，不承认罪状，抗议开除他的党籍。 曾卓充溢心中的，是获得自由后的欢欣。他在1957年3月27日出狱，就在这个月， 他讴歌《啊，有一只鹰……》，在他的笔下，鹰在高飞，在高唱生命之歌。也许他以鹰自 喻： 呵，有一只鹰在高飞 怀着真正的鹰的心 它的翅膀有时牵引着狂风暴雨 有时驮负着阳光白云 那么，此时，曾卓会以为自己"驮负着阳光白云"，因为在此时写的另一百诗《我期待， 我寻求……》中，他从小底发出呼唤：不要遗弃我呵，神圣的集体，伟大的事业…… 卢甸的妻子李嘉林，此时最大的愿望是早日见到卢甸。一出狱，她便三番五次去公安 部、中宣部，要求去看卢甸。 在王戎的家里的聚会中，任敏、王皓和李嘉林的心情也是一样的，王皓胆子更大，她 以妻子的身份，要求尽快释放丈夫。 化铁出狱仍回到军区，却无掖安排工作，他给南京空军党委写信，说自己很年轻，希 望赶快分配工作。信中也提到胡风问题，他说，对胡风是不是反革命，他不敢承认，不 知道，但自己绝对不是反革命，抓他是错误的。…… 他们都有良好的愿望，做着美好的梦。但梦终归是梦。 大鸣大放的形势，转瞬之间，发生巨变，一个180度的大转弯、顿时令人们目瞪口呆： 也今后来的历史学家们时时感到困惑。 鸣放在《人民日报》5月1日发表中共中央关于整风的指示之后，在五月间，达到了高 潮，许多原来在校园、座谈会上发表的言论，都被披露到报刊上，俨然一幅自由讨论、 自由争鸣的局面。 这时，毛泽东注视着事态的发展。事实上，几个月的进展，的确符合他在一月间就设 想过的层次和趋势。 5月15日，毛泽东写出《事情正在起变化》一文，迅速印发给党内部分干部阅读。在 这里，他第一次明确地提出了"右派"问 现在右派的进攻还没有达到顶点，他们正在兴高采烈。党内党外的右派都不懂辩证法： 物权必反。我们还要让他们猖狂一个时期，让他们走到顶点。他们越猖狂，对于我们越 有利。人们说：伯钓鱼，或者说：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现在大批的鱼自己浮到水面上 来了，并不要钓。这种鱼不是普通的鱼，大概是鲨鱼吧，具有利牙，欢喜吃人。 毛泽东所说的"还要让他们猖狂一个时期"实际上是23天。6月8日，《人民日报》发表 社论《这是为什么》标志着大鸣大放帮党整风的高潮的终止，随后展开的是反击，是按 照毛泽东的设想开始的反右运动。 就在社论《这是为什么》发表的这一天，毛泽东又为中共中央起草党内指示《组织力 量反击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他再次强调： 总之，这是一场大战(战场既在党内，又在党外)，不打胜这一仗，社会主义是建不成的， 并且有出"匈牙利事件"的某些危险，现在我们主动的整风，将可能的"匈牙利事件"主动引 出来，使之分割在各个机关各个学校去演习，去处理，分割为许多处小小"甸牙利"，而又 党政基本上不溃乱，只溃乱一小部分(这部分溃乱正好，挤出了脓包)，利益极大。…… 紧接着几天，《人民日报》陆续发表社论，尤其是6月11日发表的《工人说话了》，一 下子将反右斗争扩展开来。 知识分子未能避免的历史，终于出现了。55万。大大小小的知识分子，将被打成右派 分子，一个个家庭演出一出出悲欢离合的戏剧，中国也从此大伤元气，久久不能复原。 二十三年后，邓小平说： 问题是随着运动的发展，扩大化了，打击面宽了，打击的分量也大重。大批的人确实 处理得不适当，太重。他们多年受了委屈，不能为人民发挥他们的聪明才智，这不但是 他们个人的损失，也是整个国家的损失。 突冗其来的反右，打碎了李嘉林、曾卓、任敏、王皓、化铁……所有胡风分子的梦， 更把许多以各式各样的心态参加批判胡风、声讨胡风的人，卷入新的政治风暴。 五 冯雪峰最终给推人逆境了，罪名之一：胡风思想同路人。 1954年底《文艺报》改组之后，冯雪峰虽然仍任编委、那只是挂名而已。他的作协副 主席也没拿掉，但远非前几年那样显赫了。 对胡风批判的逐步升级，一直发展到被浦入狱，确实令冯雪峰不寒而栗。他知道以自 己过去同胡风的关系，是难免有一天遭到打击的。将胡风朋友间的通信作为证据公布、 这更让他预料不到，因而，他时时感到惶惑和惧怕。反右批判冯雪峰时，便说过：冯雪 峰的阴暗情绪甚至发展到怀疑党不信任他，在检杏他的信件。 然而，冯雪峰在1955年，没有违心地积极参加围剿胡风的运动、除了一次应景式表态 发言外、他没有写出一篇批判胡风文艺思想、揭发胡风罪行的文章。他的这一举动，显 然，令一些人极为不满。 作为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社长，在批判胡风刚开始时，他曾试图保护牛汉。在1955年3 月，冯雪峰通过人找到牛汉，让他写出四五百字的文章即可。在《文艺报》上与胡风划 清界限、表表态以避过风头。牛汉按照冯雪峰的意思写出一篇，《文艺报》已经发排，但 形势已经恶化，没有刊出，冯雪峰只好将稿件退回牛汉，稿件上，牛汉看到了排字工人 的手印和编辑批的字号。冯雪峰对牛汉无可奈何地说："不能发了，事情严重了。" 冯雪峰未能帮助胡风脱离险境，就连保护牛汉这样小的事情，他也无能为力了。 他沉默了，在沉默中思索，在思索中醒悟。尽管自那以后、批判浪潮一浪高一浪，可 他私下里，仍然发表白己对文艺，对政治的独立思考出的见解。 舒芜这时和冯雪峰来往甚多，两人谈话时，冯雪峰总是毫无顾忌，大胆地说出自己想 的、忧虑的一切。他谈到毛泽东的《讲话》发表之后，这几年人们对政治标准第一、艺 术标准第二的发挥。他不满于这种文艺观点： 政治标准第一，当然是对的。不过应该是说，对于一件艺术保来说，政治标准才是第 一的，现在却弄成先不管它是不是艺术品，即使不是，只要政治性强，也就是好的。正 好僚我们说干部标准，德是第一，这是对一个活的人来说的，不能摆一个木头人在那里、 就说他德怎样怎样好。 冯雪峰也关注着苏联文艺界因反对斯大林而带来的明显变化，他对舒芜说话中，提到 了社会主义民主： 苏联文艺界这些年老是转来转去，一会儿抓住这个理论，一会儿抓住那个理论，一会 儿反对无冲突论，一会儿又跟着尼古拉耶姓大谈艺术特征。其实都不是关键，所以始终 解决不了问题。只有这一回，根本关键4·抓住了，关键在于社会主义民主。作家其实部 知道应该怎么写的，不用人去教。没有社会主义民主，他怎么也不可能写得好。有了社 会主义民主，都会写出好东西来。…… 这些和舒芜的谈话，没有成为私人间永远的秘密。反右开始后，舒芜将它们交代了， 于是，又成了批判冯雪峰的重要证据。 冯雪峰的厄运来临了。 除丁玲、陈企霞"反党集团"外，冯雪峰是文艺界另一个大右派，反党分子。给冯雪锋的 罪状很多，如丁、陈反党集团的支持者和参加者、人民文学出版社右派分子的"青天"、三 十年来一贯反对党的领导、反动的社会思想、其中重要一条，便是冯雪峰"反马克思主义 的文艺思想和胡风一致。'： 1957年7月25日起，中国作协党组扩大会议连续召开，在批判冯雪峰时，林默涵发言 说： 他的文艺思想是和党的文艺思想，具体说是同毛主席的文艺思想相违背的。……雪峰 同志的文艺思想和胡风思想有共同点。怪不得反胡风时，雪峰同志作为文艺理论家，对 于胡风的文艺思想，一篇批评文章也写不出来。这难道是偶然的吗?有人说、在文艺思想 上，过去胡风是雪峰派，后来雪峰倒成了胡风派，批评胡风思想而不批评雪峰同志的文 艺思想是不公平的，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两年前本应做而末做的事情，现在反右中可以名正言顺地做了。 何其芳在发言中更是明确指出，冯雪峰、胡风的文艺思想形成的发展线，"这是左翼文 艺运动以来一条隐蔽在马克思主义的外衣之下的资产阶级的文艺路线、修正主义的文艺 路线。他们企图从内部夺取我们的革命文艺运动的堡垒的。" 冯雪峰从此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一个老党员，鲁迅晚年和共产党联系的中间人， 以右派的身份，将度过凄凉、骸淡的十九年。1976年，冯雪峰因病死于"文革"尾声。 1979年11月，出狱不久的胡风，为冯雪峰追悼会发去长达四百余字的电报。这是胡风 最早以文字与外界的公开接触，冯雪峰也是胡风悼念的第一人。 舒芜，在胡风案件中被人们誉为"起义勇士"，反右中同样也被毫不客气地推入漩涡之中。 胡风集团刚刚粉碎的时候，在北京，舒芜一下子成为红火人物，被各单位请去作报告， 现身说法。 他内心中也许从未有过片刻安宁。作为一个作家，对文艺现状，他不能没有自己深深 的思考和忧虑，不然，在和冯雪峰一起时，冯雪峰是不会轻易讲出许多会被认为离经叛 道的话的。 大鸣大放的春风，让舒芜也沉醉了。他抛开了顾虑，放心大胆地发言。 在作协1957年5、6月间召开的整风座谈会上，他批评1949年以来的文艺批评，并对 毛泽东的《讲话》也发表了不同于1952年的意见： 解放以来，文艺批评所以到了这般地步，是用一篇批评可以判决一个作家的命运，所 以谁也不顾虑作这个判决者。批评者粗暴不可怕，就是骂我也不怕，怕的是它后面有东 西——行政命令。 理论批评现在也很难搞，好像有了毛主席的《讲话》，一切问题已经解决了，好像真理 到这里已经完了。毛主席的《讲话》是个方针，不是解决了一切问题，只是开辟了真理 的道路，路还得我们走。 舒芜还时时感觉到胡风问题的阴影，依然或浓或淡地在他头顶上掠过。在他自己看来， 已经彻底划清了与胡风的界限，作出了一般人未能作出的举动。可是、在别人眼中，他 依然是胡风集团的人，这不能不让他伤心、气恼。 还是在作协召开的座谈会上，舒芜向大家举出一件事例：一个人批评他在《文汇报》 上的一篇文章是对社会主义的"一次最凶忍的进攻"，甚至说出这样的话／胡风余孽，人人 得而杀之：" 舒芜一方面在座谈会上直拧己见，另外还写文章发表见解。在《关于改进文学刊物现 状的一个建议》中，他建议允许办同人刊物、同人出版社。他写到：提倡一个刊物一种 花，一'个流派，同人性，建议同时兴办小规模的同人出版合作社。 这和胡风在三十万言中提出的建议毫无二致。 舒芜被打成右派了。提倡同人刊物，攻击文艺界党的领导等罪名罗织其身。这个"胡风 余孽"，还是没能躲闪开政治风浪的冲击，和一些胡风分子一样，踏—亡通往劳动改造的 曲折道路。在田间地拢上，他应该有时间反思过去的一切了。 七 一些与胡风有过关系、或者发表过与胡风文艺思想相近意见的人，此时，也成为右派 了，自然，这只是所有罪状中的一项而已。 和胡风交往甚密的聂结弯、周颖，无疑被打成了右派。 在胡风被捕前写出的最后几则日记中，周颖的名字出现了两次。她无时不在关心着胡 风全家、在他们最艰难的时候，她陪着他们聊天，以最难得的情谊，慰藉他们的心。 在鸣放中、周颖为胡风鸣冤叫屈、于是，在报道对她的斗争日人报纸上是这样的大标 题：周颖原是康泽的密友胡风的亲信。报道中说： 这个右派分子对伟大的肃反运动极其仇恨。……她还制造了一套极其荒唐的定义，说 什么"不直接夺取政权就不能算是反革命"，说什么"胡风只是想在文艺界占点地位，并不 是要推翻党的领导"，她还厚颜无耻地到处为胡风的反革命罪行辩护，企图为胡风翻 案。…… 早在1926年她在日本时期，就同臭名昭著的反革命分子胡风勾搭在一起，长期拜倒在 胡风门飞；，成为胡风的亲信。直到1955年全国肃反运动开始，胡风反革命集团的第一 批反革命材料在报纸上公布以后，她仍同胡风有极其密切的联系。 在戏剧界被斥之为"吴祖光统帅的'小家族'右派集团"，罪状之一是：这个小集团完全继 承了胡风反革命集团的衣钵，并曾和胡风反革命集团配合作战。 北京戏剧电影界9月6日到13日，陆续召开四次批判吴祖光"小家族"的大会，被列入 这个集团的有戏剧出版社编辑杜高、《剧本》月刊编辑汪明、北影编辑田庄、对外文化联 络局干部陶冶等。四次批判大会上，有二十多人发言。赵寻在发言中明确指出：首都戏 剧电影界揭露了一个以吴祖光为家长、与胡风反革命集团骨干分子路钢有密切关系的反 动小集团一—"小家族"。赵寻说： "他们自始至终，从思想到行为!都是忠实为胡风反革命集团服务的。在小集团里、胡风 被尊为"导师"，路钥被当作"榜样"。杜高熟读了胡风的反动理论，汪明是路翎作品的义务 宣传员，他连写字也努力学路钥的笔迹。胡风也很看重"小家族"，他在某些重大事件上通 过路钥来征求"小家族"分子的意见，让他们也来一同积极向党进攻。例如、为第二次文代 会的代表名单，路领就曾召集杜高、汪明等集议过，一致认为某些青年作家不应当被推 为代表，而为胡风分子阿坡、绿原、吕荧等末列名为代表而愤愤不平，并四处为之活动。 在剧协创作室改选领导人时，他们曾帮路翎竞选，当竞选失败以后，他们便诽谤这是党 的"宗派主义"…… 吴祖光、杜高、汪明等始终同情胡风，支持他的反动言论，一直到今年整风期间，他 们还认为胡风的意见书现在看来还是对的，认为胡风不是反革命，权力为胡风集团辩护， 跟台湾、香港的特务唱一个调子。"小家族"对胡风等反革命分子表现无微不至的关怀。他 们经常在一起窃窃私语，甚至连胡风、路翎在监狱里有没有报考、有没有香烟抽，都要 他们经常操心。 为什么"小家族"要在胡风、路钥问题上这样热心，大做文章呢?这一点杜高说得很明白 "胡风的问题就是路翎的问题，路翎的问题也就是我们的问题。" 在反胡风时，吴祖光没有掉队，他写过文章控诉"反革命集团"，两年后，反倒把他和已 成"死老虎"的胡风集团，又紧紧地捆到一起了。 河南文联负责人苏金伞，这时被戴上了"胡风文艺观点的批发商"的帽子予以批判，《人 民日报》的标题是：苏金伞生意倒台丑态毕露。肩题就是那顶"帽子"。 苏金伞在1937年，曾给胡风的《七月》投过稿，《七月》也发表过他的诗作。但两人 并无深交，所以，在1955年时，苏金伞安然无若。现在他却逃不脱了—— 苏金伞在解放以来，一直坚持反动的资产阶级文艺观点。他时常贩卖"到处有生活"和"每 篇作品里不一定有一个政治目的"等胡风的反动文艺观点。 ……苏金伞在抗日战争时期，就以求师的心情拜倒在胡风门下，并常把自己的请稿寄 给胡风求教。今年6月，苏由北京回来，竟无中生有地说胡风放出来了(据他说，这是从 姚雪圾那里听来的)，并到处散播这个有意制造的谣言。 四川省文联被打成反党小集团的石天河、流沙河等人与胡风集团"臭味相投"、文艺思想 上一脉相承，也是他们的罪状之在批判石天河、流沙河时，引出了四川省二师学生徐荣 忠给流沙河的信、以此信作证据说明他们与胡风文艺思想的关系。徐荣忠的信写到： ……中国的文艺复兴则指日可就。当然、困难重重，至少亦需十年功夫才能奠定这理 论体系的基础。本来，如果它们不用卑劣的政治手段打倒胡子们的理论，此理论体系已 经接近完成……石先生说：走在我们前面的人跌倒了，我们不汕笑他，但更重要的还是 吸取经验教训，另辟新天地，走另外新的路。这话不错。 批判者说，以此信证明，石天河、流沙河们、"追奉的祖师爷足胡风，耍吸取反革命分 子的斗争经验和失败教训，开辟另外的新的反革命的路。" 胡风在狱中，无法了解外面发生的一切。可是，他已注定和许多人的政治生命联为一 体了。 八 历史是一个怪圈，天真的人无法摆脱它的控制。或者说，政治运动是一个怪圈，人们。 特别是文人们，在里面身不由已地作出各式各样的选择和举动，而又会被它推到说不清 是悲剧还是闹剧的境地。面对一件件山一样沉重、实在的事实，也许会油然而生几丝既 不是幽默、又不是讽刺的感觉。是荒唐，不是。是佛教循环反复的报应说，又不是，因 为那毕竞是唯心的胡诌。可以是一幅反差强烈的历史画面，使后人仁立良久，沉思良久， 也许会从中悟出在别的画面前难以语出的东西。 如果说，前面列举出的冯雪峰、舒芜、周颖、吴祖光、苏金伞等人的遭际，多少能让 人觉得从胡风到他们的命运之间会有某种依稀可见的联系、那么、下面的事例、却大奇 持、太令人费解了。 也许，这就是中国政治运动中文艺家特殊的结局。 文艺批评家陈涌、是1949年后、率先批判阿拢的文艺观点的人。他是在延安营迅艺术 文学院学习后而走上文学批评之路的，1949年之后，担任《人民文学》和《文艺报》的 编委。在批阿拢之后，陈涌在随后的文艺批评中，历来不甘人后，从批判萧也牧的《我 们夫妇之间》、——直到批判胡风的文艺思想、他都有力作问世。 鸣放时，陈涌发表了探讨典型问题的《关于文学艺术特征的——些问题》，后来，这篇 文章成为他的一株毒草。 陈涌一下子成了右派分子。罪状之一居然是：陈涌在批判胡风的同时，接受了胡风的 影响。 1957年8月7日，在作协召开的第13次反右会议上，何其芳作了《保卫党的原则，保 卫社会主义的文艺事业》的发言、昔日在批胡风时与陈涌紧紧站在一个阵营的人，现在 同样严厉地批判陈涌： 你们看，他竟至狂妄到认为胡乔木同志也是"教条主义"和"不懂文艺"了。在整个发言中， 他只肯定了一个人"懂得文艺"，那就是冯雪峰同志……陈涌同志在发言中竟至照抄胡风的 某些反动文艺思想，他也宣扬"艺术实践""习·以改造作家自己的思想"。他也反对所谓"题 材论"(我们知道，这是胡风为了反对提倡写工农兵群众斗争而捏造出来诬蔑我们的。)他 认为"作家协会不应该成为领导作家的机构"。他主张采取"鲁迅、翟秋白、冯雪峰的方式， 个人影响作家的方式"。这和胡风向党进攻的意见书中的组织纲领也是相同的。" 另一位批评者毛星，在8月23日的批判会上发言中，也指出陈涌在一些根本的重大问 题上，"是反党的、是和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思想相反的，而和 冯雪峰及胡风的文艺观点相同的或者基本上是相同的。" 就这样，陈涌落进了怪圈。坚决反对胡风，积极批判胡风的人，反倒成了胡风的伙伴、 同路人。 早在国统区最早写文章批判舒芜的《论主观》的黄药眠，是在同胡风的斗争中另一个 主要理论家，他写的《论约瑟夫的外套》、《读了(文艺工作底发展及其努力方向＞以后》、 是重庆时期最重要的两篇批判胡风的文章。 这时，黄药眠因为同被打成大右派的章伯刨、罗隆基联盟的关系，成了北京师范大学 的一名显赫的右派。《光明日报》揭载他的消息标题即是：口口声声"不搞政治"，干的都 是反党勾当，黄药眠是章罗联盟进攻高等学校的主将。北京师大批判他的反党反社会主 义言行。 批判黄药眠时，使出现了这样的词句—— 文艺界大概都知道，黄药眠过去写过一篇批判舒羌的《论主观》的文章，题名《约瑟 夫的外套》。曾几何时，不料现在黄药眠自己也披着"约瑟夫的外套"来迷惑人，蒙蔽人了。 黄药眠背诵马列主义的诗句的本领、是比当年的舒羌要更胜一筹。 两个事例，可以说充满着耐人寻味的含蕴。 还有更多的在批判胡风时写文章表态或批判的人，在反右中，也纷纷落马。在《人民 日报》上写过批判胡风文章的作者中，据初步统计，仅文化界著名人士，被打成右派的 就有三十多位：如丁玲、萧乾、秦兆阳、钟敬文、梅朵、江丰、钟惦桨、丽尼、邵燕祥、 聂绍弯、黄源…… 艾青也在此列。两年前写诗批判胡风，现在仍然成了右派，而且，到了1958年1月， 根据毛泽东的指示，《文艺报洲苛在延安时期艾青、萧军、罗烽、丁玲、王实昧等人的作 品集中发表，由毛泽东修改按语，"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供人们"再批判"。 漫画家丁聪没有例外。在批判胡风时，为了完成布置的任务，与胡风毫不相识的他、 根据照片，三天两头赶画批判漫画。如今，也成了右派。…… 两年前批判胡风时出现的各种批判样式，现在得到了更广泛的运用。漫画、讽刺诗、 言辞激烈的批判文章、各得其所，时有创新。 以信件为证据的办法，再次得到应用，在将罗隆基等人定为反共组织时，其根据便是 几个人交出的"密信"。有了胡风事件作先例，此时这样做已不足为奇了。 反右时最大的创新，是毛泽东高度评价的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到了"文革"， 这些方式使得到充分利用。 与"四大"同时出现而1955年没有的，是大学中雨后春笋般出现的刊物和社团。仅北京 大学，就由学生出版了懈良淘沙》、《论坛》、《五月》、《说理》、《啄木鸟》、《思想战线》 等。北京师大成：定的社团达100多个，清华大学反右派社团就有：左锋社、尖兵社、 刺槐社、击右社、东方社、火山社、巴首社、旗社等以及130多家刊物。观点各异，针 锋相对，可视为开"文革"初期包：卫兵派仗的无声。 历史仍在继续创造着。两年前参与创造了1955年历史的人们，有的已经尝到了这历史 滋味。更多的人，机会尚未到来。他们继续向前走去、和历史—·道走向九年之后的文革。 九 刚刚出她的胡风分子们，美好的愿望成了泡影。 牛汉在1957年秋天，被开除党籍。听到宣布后。他只说了七个字：牺牲个人成全党。 开始两年在社里当编辑、后来去养过猪、1962年党中央北戴河会议上毛泽东提出"千万不 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口号后，对他的管制更严了，一直到"文革"的爆发。 曾卓在1958年要求下放农村、到武汉郊区的花IlJ人民公社劳动，先后在小卖部当售 货员、放牛，看管仓库。19N年秋天回城、分到武汉人民艺术剧院当编剧。 王皓因给毛泽东写信，性质严重被打成右派分：户。性格刚强的她，忍受不下冤屈， 跳黄浦江自杀。 王戎在鸣放时不听动员?拒绝写大字报，被加上"坚持胡风反动立场"的罪名、再度被抓， 遣送安徽一个农场，三四个月后、流放甘萧修水库。1960年初，又被弄到新疆，仍在农 场干活，一呆就是十八年。 罗洛没有被打成右派。但在1958年底，作为有问题的人，连同右派分子一起，运到青 海。和他一道去的，是刚刚结婚半年的妻子。他们在青海二十余年。 任敏也在1958年被遣送青海。在那里，她又将重新入狱，在狱中度过艰难的"三年灾 害"。 李嘉林在反右中被开除党籍，随右派分子一道下放到山西运城。1960年她分到天津， 每个月去狱中探望卢甸·一次，总算实现了夫妻见面的愿望。 鲁黎在反右后因涉及到为胡风翻案，被打成右派，和两干多名右派一起，在板桥农场 劳教。1963年劳教归来、又分到天津拖拉机厂工作。 化铁被开除军籍，回家做临时工、拆城墙判明'石…… 何润子因为胡风翻案，成为出版系统的右派分子，开大会批判。9月底，宁夏来上海招 聘，单位动员他去报名，何满子和妻子一道到了宁夏，在那里拉板车养家糊口…… 他们每个人又体昧起社会给予他们的另一种生活了。不同的是、这一次，有更多更多 的人，55万，是在和他们——起体味了。自然，还有早在狱中的亲友。 来到青海，罗洛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的雪，那么高的山。他吟唱，是心底深沉情感的流 露—— 雪使人想到洁白也使人想到寒冷 雪使人感到战怵也使人感到振奋 望着雪，不觉增添了对阳光的怀念 望着雪，更想在冬天里创造出春天 摘自《李辉文集 · 文坛悲歌》 ***************************************** ◆ 浴火凤凰：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