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浴火凤凰 ◆ 投稿信箱:chinabyte@gmx.net ◆ 网址: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 ************************************************************* 泪洒牛田洋 凌岚 一、本年的纪念日何其多 世界各国虽文化传统有别,却都十分重视对重大历史事件的整数周年(十周 年,百周年等)的纪念。我们中国当然也不例外。本年是我国许多重大历史事件的 整数周年,因此纪念日接踵而至,叫人迎接不暇,更叫人时时感伤,时时悲痛。感 伤和悲痛是因为这些事件大多悲壮惨烈,可歌可泣,震撼人的心灵 八十年前的" 五.四"运动曾成功地阻止政府在一个屈辱性的国际条约上签字,也曾以科学和民 主的旗帜激发我国人对新理念的追求和对旧礼教的摈弃。但它留给我们的宝贵遗产 ,即批判精神,已被三十年後的极权主义扼杀了。 十年前,以北京大学生群体为首的我国人民在街头向共产极权主义提出了强 有力的挑战,他们的呐喊,他们的怒吼曾使人相信本世纪产生的极权暴政,法西斯 主义的和共产主义的,能够完全结束於本世纪。在那五十个沸腾的日日夜夜,希望 使世界人民的脉博同中国人民的心脏一起跳动。但那个壮观的人民运动和以往许多 发生在极权制度下的人民运动一样,遭到了残酷的镇压。数不清的仁人志士倒在弹 雨中,血泊里或被枪杀在刑场上,被流放在异国它乡……然而,和以往不同的是, 这次运动的悲惨结局不曾粉碎世界人民的希望。的确,他们还在擦拭眼泪的时候就 已经听到了共产极权主义哗啦啦大厦倾倒的声响。不过,中国仍不见曙光,因为中 国的极权主义者在负隅顽抗。 五十年前中共之"立国"被某些人视为"喜"事。该党领导人也正准备倾全 国的人力财力为庆祝此一事件的五十周年大肆喧闹一番。但笔者认为,这件事同本 年要纪念的其它历史事件一样,也只能被列入中国的悲剧剧目之中。 事实上 ,毛泽东宣布"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的话音未落就已经把中国人民踩在了他本 人的脚下。自一九四九年以来,他所领导的、在内战中战胜了对手国民党的中共一 直以征服者的姿态出现在中国土地上。这个党所遵循的是列宁的原则:"你既被我 打败,就得接受我的制度和政策。"(见"共产主义黑书")因此,中国人在不受 外强凌辱的时候,却不能不受一个奉行异域信条(共产主义)的中共之凌辱。无孔 不入的党文化,一次又一次的政治运动,一波连一波的政治迫害无非是要把中国人 驯化成俯首帖耳,任其宰杀的羔羊。直到今天自由民主理念几乎被所有国家认同的 时候,中共仍拒不把我国人民的基本权力归还给他们。 这个党执迷不悟,它 闭眼不看其半个世纪的极权统治给我中华造成的危害。这危害超过人类历史上的任 何一次战争。 且不说它用内战方式夺权时曾在我国造成何等生灵涂炭的情景,单在它掌权 後的五十年间,大屠杀、政治迫害和人为饥荒等就夺去了我六千五百万至八千万同 胞的生命。它为了实现财产共有制社会的共产幻梦,曾把公有制和国有化推到极限 ,并由此将我国经济置於崩溃的边缘。今天,为了把政权保住,把门面支撑下去, 它决定局部转向,改用资本主义方式发展经济。然而,局部转向,谈何容易!欲在 僵化的共产主义框架下发展活络的资本主义,欲使满脑袋陈腐观念和虚幻意识的共 产官僚管理科学的现代经济无疑是异想天开,南辕北辙。因此社会矛盾百出,人民 苦不堪言。望着那衣食无着的失业大军和那成群结队的流浪农民,稍有恻隐之心的 人都会为之焦虑不安。中国人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也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了!中共自 掌权之日起就把中国领土当成它能够随意处置的私有财产。更可悲的是,它的领导 人因受其教育水平的限制大都不懂科学,崇尚唯意志论。半个世纪以来,他们先後 在"向自然要粮"和"发财致富"的囗号下将我国的自然环境毁坏了大半。填平江 南水乡的湖泊,剥去西北高原的千年植被,将宽阔坦荡,温和顺从的长江"改造" 成第二条桀骜不驯的黄河,每年都给沿岸居民带来毁灭性的灾难。洪水吞没整座城  、人的尸体覆盖江面,甚至洋面的可怕情景如何能使人忘怀!但最无法原谅的是 中共半个世纪以来对我国人民道德观念的摧残。我中华因有悠久的历史文化,完整 的哲学体系和与人类普遍价值观相吻合的道德理念而被人称之为文明古国,礼仪之 邦。我同胞更具有勤劳、朴实,善良、仗义疏财和爱打不平等优点。但经过中共半 个世纪的强化洗脑以後,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变态了。首先是缺乏自主意识,爱依附 盲从。最佳证明便是因我驻贝尔格莱德使馆被误炸而在当权者导演下所掀起的仇外 浪潮。其次是缺乏正义感和同情心。一九八九年许多热血青年为争取自由民主而献 出了他们宝贵的生命。这些青年蒙冤受难的事实赢得了全世界的同情。但在中国土 地上,连享有盛名,中共奈何不得的作家学者也不肯为他们说一句公道话。更有甚 者,某君到达海外後说道:"是的,我是亲眼看见军人朝大学生们开枪。但我觉得 那挺好玩儿。"许多人见死不救。另有一些人遇险被人舍身相救後却竭力否定其救 命恩人,目的是"不欠他的情"。囗头上不欠,良心上难道也不欠?有人开车赶路 时出了车祸,受了伤。路旁的人仅不救助他,反乘他无力照管其财物时冲上去抢劫 他。再者是假。不仅有假药、假酒和其它各类假冒产品,而且许多人谎话连篇,彷 沸已经忘记了真话该怎麽说。楼房盖得越高越好,目的是为了让外国人注意到"中 国的发展"。那两位数的增长率中不知道掺了多少水分。更有拜金主义。盛传女大 学生为金钱冷落学业,专当富商的"二奶奶";老师视学生礼品之厚薄决定对其考 卷的打分;名牌大学也不以出售文凭为耻。然而最令人忧虑的,莫过於企业家们的 短视。中国现今的企业家,包括成功的企业家在内,很少有进取之心。他们不象西 方业主那样,赚了钱就扩大再生产,提高经营水平,吸收失业人员或其他闲散劳动 力。他们把钱花在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如婚丧嫁娶,请客送礼,包二奶三奶, 营造安乐窝,大吃大喝。据说这些人对普通菜谱中的佳肴已经厌倦了,他们要出高 价吃孔雀、鹦鹉、蝎子、蚂蚁,人工培育的苍蝇和咀虫……道德之败坏,後"六四 "的十年间尤甚。的确,柏林墙之倒塌及苏联帝国之解体吓坏了中国的极权主义者 。他们知道,若不出"奇招",由他们独霸政权的局面便将难保。他们更知道,向 极权主义挑战,以争取社会的进步,需要有足够的道德勇气和一定程度的无私精神 。於是他们就在毁灭我人民的道德理念上"狠下功夫"(林彪语)。上述种种丑恶 现象皆当权者处心积虑引导的结果。 中共执政的五十年是该党出於保权的利己之心,反复折腾的五十年。折腾的 结果是数千万人死於非命,另有数千万人衣食无着,自然环境遭浩劫,人民的总体 道德沦丧。总之,我中华物质方面和精神方面的精华都几乎荡然无存了。因此,笔 者认为,一九四九年发生在中国土地上的事情是本世纪中国的最大悲剧。北京的喧 闹鼓噪掩盖不了悲惨的事实。 如果我们有超越民族界限的胸怀,那麽我们也应当关心四十年前发生的事情 。一九五九年,西藏人民因不满中共的暴政起而抗争。对待他们,这个不知人道主 义为何物的党就更不会心慈手软。中共果然派兵血洗了拉萨,据西藏方面说,杀人 一百二十万。达赖喇嘛率十万之众出逃,至今仍流亡在印度北部。那些流亡的西藏 人和我们这些流亡者一样,日日望故土,而故土不得归。其实,藏人今天的要价并 不高,为何不能坐下来同他们谈判,为这个令全世界焦虑的难题找到一个适当的解 决办法? 一九六九年七月二十八日也是一个令人难以忘怀的日子。那一天,十二级以 上的台风和特大海潮猛烈地袭击广东汕头军垦基地牛田洋,大有将这块林彪注入了 心血、毛泽东正式肯定过的样板田吞没下去的危险。於是驻守在那里的万馀名官兵 和"接受再教育"的二千一百八十三名大学生紧急动员起来,以肉体当沙包,试图 堵塞大堤决囗。结果,四百七十名军人和八十三名大学生葬身汪洋…… 今年的 纪念日何其多!而每个纪念日都使人想起许许多多令人辛酸或忧悒的事情。因此, 有人从卜算学的观点出发,认为"九"这个数字"属凶",凡在包含"九"字的年 份里都可能有灾难发生。笔者不相信卜算学,故认为这不过是巧合而已。 在含" 九"年份发生的这诸多惨烈事件中,最鲜为人知、最不被纪念的恐怕要数三十年前 发生在牛田洋的这一件。这件事之鲜为人知并非因为它不惨烈:五百五十三名青年 为之献出生命的事件能算不惨烈吗?它的政治意义可能不及"五四"和"六四", 但社会意义绝不亚於那两次青年运动。不过,因为它发生在局部地区,发生在新闻 媒体受"党即国家"严格控制的时间内,更因为它是一场十足的悲剧,一场天人联 合导演的悲剧,一场只为"共产主义天堂"抹黑、而不为之添彩的悲剧,故数十年 间,它一直不为人知。 听说这件事一九九六年被公开了,五百五十三名死者也被追认为烈士,笔者 心里方才稍稍宽松……这是对我心灵撞击最为猛烈的事件之一。因此,我无论在哪 里都不曾忘记它。流亡十年中,由於视野之开豁和信息渠道之增多,我对它有了更 为明晰,更为全面也更为深刻的认识。 二、牛田洋之梦 铅 棼牛田洋是解放军驻汕头部队依照林彪旨意,通过修筑堤坝,围海造田兴建起 来的垦植基地,面积八点六七平方公里,全部种植水稻。据说,该部队由於经营有 方,令亩产达到千斤,而於一九六六年受到毛泽东的夸赞。毛一句"人民解放军应 该是一个大学校"的批示立即使之跃到了政治前台。霎时间,它成了媒体关注的焦 点,人人皆须学习的榜样。仍依林彪旨意,它百尺杆头更进一步,大力鼓吹"政治 挂帅","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突出对毛的一个"忠"字,着实为营造文革气 氛立下了汗马功劳。此後,它成了"标兵"和造神运动的吹鼓手;它所经营的牛田 洋成了"样板"和造神运动的发祥地。红卫兵正是从它那里学到了"忠诚"意识。 1、是被流放还是"接受再教育"? 红卫兵和其他小孩们一样。即使在他们表现出优点和长处的时候,大人们也 不可过分地夸赞他们;夸赞得过分,他们就会顺着杆子爬下去,再往後就不知道会 偏激到何等地步。当时正值毛、林的蜜月期。二位为了利用那些"小将",不惜把 他们捧上天。单纯的红卫兵们果然就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了。他们往往表现得" 比皇帝本人还要保皇",更多的时候是跟生牛犊子一样地莽撞。他们到处捅娄子, 并无休止地打派仗。因此,文革开始才两年,毛、林就对他们厌烦了。但又不便杀 他们,因为二位曾多次携中共全体要员(当然,被打倒的除外)在天安门城楼接见 他们,给过他们极其崇高的荣誉。况且他们人数众多,几乎是一代人。於是经过商 讨,决定把他们支走,支得远远的,即将他们发配充军。据一份中共内部文件透露 ,某日,林彪议论了红卫兵所做的若干蠢事之後怒吼道:"让这些人下乡去修地球 !让他们修个十年二十年!" 而所有极权政体在下达指令的时候,均在其真实意图的外面裱糊上一个冠冕 堂皇的说词。意图和说词常常相距很远,有时候甚至完全相反。毛泽东采纳了林彪 的建议後,立即发布指示:"从旧学校(在这里,毛首次将文革以前的学校称为旧 学校)出来的学生必须接受工农兵的再教育。"(大意)毛再次肯定"解放军是一 个大学校",并说"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会大有作为的。"(大意) 你们红卫兵囗囗声声说要"忠於毛主席"。现在毛主席发话了,你们听还是不听? 你们不听能行吗?於是不管内心是甚麽滋味,那些两年来一直挥着拳头高喊"造反 有理"的人却没有一个人造反,都乖乖地挟着行囊.登上远去的列车,到传统的流 放地"接受再教育"去了。 这便是"上山下乡","接受再教育"运动的由来。 按照中共中央发布的,关於"再教育"的政令,一九六六年到一九六八年间 实际毕业和应当毕业(文革期间,学校当局秩序混乱,有人虽到了毕业的时候,却 无法办理毕业手续)的大专院校学生及研究生与同时期毕业的中学生一样,皆属於 "再教育"对象。我文革开始以後方从国外学习归来,自然在"接受再教育"者的 名单上。当时我结婚不久,着实不愿远行。但我明白若违背了中共的旨意将会有甚 麽结果。因此,我一声不吭地打点行装。 广州军区名声之大如雷贯耳。据说,那里汇聚着我中华的精英:"政治觉悟 最高"又"最大公无私"的解放军官兵。对他们的好奇心最後使我忘掉了一切。" 能到那里去接受再教育总算不幸中的万幸吧!"这样想着,我颇为愉快地登上了连 结神州南北的长途列车。 组织我们南下的人曾反复对我们说:"要你们去接受再 教育是希望你们百炼成钢,把自己造就成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可靠接班人,以便将 来能委你们以重任。"可我一到达部队就觉得我们实际上是无产阶级的专政对象。 因为军人们在欢迎我们的大会上就泄露了天机。"现在是劳心者治於人的伟大时代 。"他们在讲话中指出。这明明是要告诉我们,我们虽然刚刚走出学校,还未曾来 得及劳动,就已经被划入劳心者阶层,同被红卫兵打倒的"反动学术权威"一样, 属於专政对象。我们被专政的唯一理由是我们念过书,有文化。"革命确实在发展 ",我心里想"五十年代,那些被称为剥削者的有产阶级是专政对象。有产阶级被 打倒以後,有知识的成了专政对象。显然,凡是带"有"的,即和"无"字相反的 ,均在被打倒之列。那麽下边该轮到甚麽人了呢?"我忧心重重,但不敢有任何表 露。 当地居民也火上浇油乾脆视我们为劳改犯。每当我们遇到他们的时候,他们 的孩子就追着我们喊"女犯人!"不过,稍後指导员说:"你们怎麽是犯人?看, 你们和他们的待遇一样吗?"他用手指着不远处的劳改砖窖,"我甚麽时候用皮鞭 抽打过你们?"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队犯人背上背着小山一样的一 摞砖块,艰难地往前走着。在一旁站着的那个人不停地用皮鞭抽打他们。我不得不 承认,我们"接受再教育"者的待遇的确和那些犯人们不同。 2、可怕的造神运动 笔者在"解放军大学校"里"接受再教育"的时间大体同中国的造神运动相 吻合。 早在出发去部队以前,我就常听林彪说,中国有毛泽东那样的领袖人物是" 极大的运气"。那是"旷世英杰",中国几千年,世界几百年方才遇到一个的伟大 人物。读他的书,听他的话,遵照他的指示办事,国人能个个优秀,国家必繁荣富 强。於是家家悬挂毛像,人人手握小红书。最时髦的赠友礼品是毛着合订本。我当 时认为那已经足够了(再往前就是个人崇拜了),但到广东一看,方知是小巫见大 巫。 列车靠近广州 郊时,我惊奇地透过车窗眺望到数公里外,山坡上用不知甚 麽红色物体砌成的巨型"忠"字。我赞叹不已,首先想到四川的佛山。"大概只有 那佛山的匠心堪与这'忠'字的巧妙媲美。"我心里说。接着我想到了宋代的岳飞 。"那可是'忠'的化身。"我想道,"可惜他最後被其效忠的对象杀害了。"岳 飞的命运彷佛使我意识到了甚麽不祥,我於是掉转头去,不再望那"忠"字。 但到达目的地後,我直接掉进了一个"忠"字的海洋。除非是瞎子,否则无 法不看。 3、我是"小张闻天 庇我们一百五十几人被安置在一起,组成了一个连。连排级干部皆由军人担任 ,班长却是在我们"接受再教育"者中间任命(後期,"接受再教育"的大学生中 ,有被任命为副排长的)。当时十分注重家庭出身,当然也重视劳动表现,我的家 庭成分是中农,不算好也不算太坏。但根据我的履历表,人们不难了解到我丈夫的 家庭成分是贫农。此一有利因素足以抵消我家庭出身方面的不利因素。加之我劳动 表现不错;我看重的是时间;时间既然能花上,命也能花上。就是说,如果在某一 段时间内,我不能做其它任何事情,只能做某一件事情,我就会拼命把那件事情做 好;否则我会内疚,认为浪费了时间。至於累与不累,我不在乎。因此,在稻田里 和堤坝上,我没有让人挑出过毛病;相反,我经常受表扬,有时一天被表扬多次。 我母校的大名显然也是我的一张王牌:那可是"第一张革命大字报"(聂元梓的" 炮打司令部")的诞生地。文革的第一炮是在那里打响的呀!当时的广州军区若不 看这个,还看甚麽?因此,我被任命为班长,要领导十几个人。 所谓领导就是协助管理教育我们的军人组织好每天的生产劳动,表"忠"仪 式和政治学习。我们的主要生产任务是种水稻,有时也被调去加固堤坝。我们的作 息时间表大体上是固定的:早晨是军事操练,即沿着营房外边的公路跑步。上、下 午一般在水稻田里度过,晚上是政治学习。除了台风後的短暂休整外,我们的活动 日程从未被打断过。就是说,我们若不修补堤坝便在水田里劳作,不管刮风还是下 雨。当雨水模糊了我们的眼睛时,当被打湿了的头发贴在我们的脸上时,我们只是 用手扒拉一下而已,从不停下身边的活计,插秧、拔稗草或割稻。衣服是被汗水浸 透还是被雨水浸透,我们从来不去分析。收获的季节,为了抢时间,我们须和军人 并肩作战,他们打壳,我们割稻。每一位手持镰刀的女大学生後边都跟着一位操打 壳机的军人。前者必须割得足够快,否则就供应不上後者,也就无法保证打壳机的 正常运行。我每每慌作一团,挥舞着镰刀拼命地砍,几乎每一下都砍中左腿。鲜血 流淌着,我也无暇顾及。收工时一看,全班一样,人人腿上都有伤囗。保证供应军 人操纵的打壳机可真不是一件容易事情!幸而那稻田里的水含有盐分,有消毒作用 ,我们的伤囗才不至恶化。广东虽是双季稻(某些地区是三季)种植区,但也有相 对的农闲季节。在这样的季节里,我们的任务是加固堤坝。堤坝甚高,我第一次看 见它时,有点望而生畏,以後才渐渐地习以为常。我们须用扁担挑着的两个竹框一 担一担地将堤坝旁边的泥土送上坝顶。每个人的担子都在百斤以上。身体特别弱的 ,还有那位孕妇,负责铲土装框。 当时"再教育"压倒一切,没有哪个人会因为怀孕被免除"再教育"。因此 ,我领导的班里有一位孕妇。分派她铲土装框是我在被允许照顾她以前所能给予她 的最大照顾。但铲土也需要用腰部使劲,对她也极其不合适。插秧,拔稗草和割稻 等活计就更需要人弯着腰干。况且稻田里那麽滑,我每日都提心吊胆,生怕她会摔 倒。由她,我想到了我自己和连里的所有姐妹。"我们毕竟有我们的特殊情况。" 我在心里说,"可是连排首长好像一点也没有意识到。他们完全把我们当成男人了 。这也难怪,部队以往从来未管过这麽多的女兵,缺乏常识,缺乏经验是很自然的 事……我得提醒他们注意我们的生理特点,否则我们将很可能因为这段经历落下甚 麽慢性疾病。"这麽想了以後,我决定给连排首长提两条建议。 不久,我出席了在连部召开的全连干部会议。听了他人的发言以後,我站起 来要求发言。我借这个发言机会把我事先想好的两条建议提了出来:第一,要适当 照顾我班上的那位孕妇,以免她发生意外。第二,要准许连里的其他人在经期不下 水田。当然,我也讲了下面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承认我们这些人是旧教育制度 的牺牲品(这是教育我们的军人每天都要说的话)。学制那麽长,以致於学习时间 夺去了我们小半生。剩下的半生 ,我们实在想拿来工作,以回报用血汗培养我们 的人民。我不想将来在病床上消磨时间,因此希望"再教育"期满後健健康康地离 开牛田洋。" 我讲完话以後,会场上鸦雀无声。这沉默使我预感到事情的不妙。後来连干 事(上级军官夫人。我们到达之後,她下到我们连当干事)打破了沉默。"我觉得 一班长(我是一班长)说得有道理。"她说:"女孩子有她们的生理特点和具体问 题,不能完全和男孩子一样。就说早晨吧!男孩子从起床到早练(即早操)十分钟 时间够用,可女孩子就不够用。女孩子总得梳一下头发吧!……"我松了一囗气, 心想:"我们起床後的那段时间比附近的男子连长。原来那是干事为我们争取来的 !看不出,她倒是一个事实求是的人……"就在我这麽想着的时候,指导员"吧" 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地说:"想不到一班长竟有如此错误的思想。这是右倾机会 主义思想,十足的右倾机会主义思想!这种思想对我们目前开展的'再教育'工作 是极其有害的。每当我们的革命事业要往前跨越一步的时候,总有类似的思想跳出 来捣乱,为我们设置障碍。我党一九五九年在庐山会议上遇到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 张闻天,现在坐在我们面前的应该被算作小张闻天吧!"指导员这麽一定调,在坐 的人蜂拥而上,争先恐後地发言,班长们(和我一样的"再教育"对象)上纲尤其 高。许多人分析道,我的"错误"思想有很深的根源,不仅是受旧教育制度毒害的 结果,更是我在西方留学时长期受资本主义思想腐蚀的结果。因此,我接受"再教 育"的任务比任何人都艰巨,绝非十年八年能够完成的事情。也因此,我考虑将来 的工作是完全多馀的。更何况"想工作"和"回报人民"只不过是"借囗",我的 "实质性问题"是对"伟大领袖"关於"再教育"的指示有"抵触情绪"。 一九四七年家乡土改时,我曾目睹乱棍打死人的情景。我虽年已八岁,却仍 被吓得惨叫起来,似乎被打的就是我。此时此刻,在连部里,我彷佛又在经历那情 景,而且确信那被打的就是我。我一下子蒙了,傻了,想哭哭不出来,想说话也没 有声音…… 连长做总结发言时,要求我认清"劳心者治於人"的时代特点。不过 他说,为了照顾我的面子,将不在全连公布我的"错误"。 但公布不公布都一样:我那懵懂懂的样子,晚饭也只吃了几囗,很容易使人 觉察到异常。於是,诡秘的打听,窃窃的议论在全连开始了。不到一个晚上,一百 五十多人全都知道了下午我在连部遭受批判的事。孕妇是个谨慎的人,她时不时地 用她那闪烁着泪花的眼睛瞟我一眼,但甚麽也不说。我成了"个人主义"的代表人 物,此後又被不点名地批判了好几星期。 批判过後,紧着就是处理:我被降为副班长,女干事从哪里来还回到哪里去 ,我们早晨梳洗和整理内务的时间须照男子连的标准取齐,即减少为十分钟。 设这个倒退和"六四"以後大陆政治宽松度的倒退一样,乍看去似乎是提意见 人的错,是抗争者惹出的祸。中共正是试图用这种手法引导人民得出"若甚麽也不 做,完全俯首帖耳地听命於它,情况反而会好一些"的错误结论。但今天,我们把 它的这种伎俩识破了,看穿了,绝对不认为"六四"後的政治紧缩是八九年学生运 动发起人的错。 但当时由於我缺乏清醒的认识,负疚心理时时折磨着我。看见姐妹们早晨起 床後忙乱不堪,我便想:"若非我提意见惹祸,情况何至於此?"我感到对不起大 家,因此曾有自杀的念头…… 有人说,凡想自杀的人都要坚持再活一些时间, 也许再过一点点时间,事情就会有变化,自杀的理由就会消失。这差不多是我的情 况。再见我丈夫一面的愿望使我活下来了。开始时活得很难受,因为大都像回避瘟 疫似地回避着我。我的副班长职务自然也就一文不值。但过不多时,我发现情况变 化了,我的建议实际上已被采纳:大家经期不再下水田,而是被分派一些别的活, 帮厨或打扫卫生。又过一段时间,孕妇也获准离开部队,回家生孩子去了。我也经 常被指派撰写歌颂"英雄"、"模范"的文字,田间劳动叁加得越来越少了。但女 干事没有再回来,我也始终未被恢复名誉。 我北京的工作单位里纷纷传说我在牛田洋"犯了错误(",人事部门在我的个 人档案中肯定也是这麽记载。但"错误"的内容,却无人提及。象当年的彭德怀和 张闻天一样,我实际上未做错任何事情,只是向上级提了意见。上级因缺乏容忍不 同意见的胸怀,反咬一囗,说我犯了"错误"。即使他们依照我的意见改进了工作 ,却还仍然坚持说我犯了"错误"。彭德怀和张闻天等大人物终被平了反,我却始 终没有。据说我流亡出走後,北京议论我的人颇多,议论的话题之一就是我在牛田 洋"犯过错误"。 4、"大学校"的神话 在牛田洋,体力劳动虽然艰苦,虽然耗费的时间很多,但却不是"再教育" 的主要内容。所谓"再教育",主要是指思想方面的教育。除上述表"忠"仪式外 ,军人们还通过流行的大批判形式和传统的忆苦思甜形式对我们开展思想教育。 当时的囗号是"政治挂帅,大批判领先"。因此大批判是军人们实施教育的最基本 的方式。但既然上、下午的整段时间用於生产劳动,大批判虽然重要,也只能见缝 插针地进行。於是,"早请示"、"晚汇报"时批,早晚就餐时批,田间休息时批 ,晚上政治学习时更要批。批对"伟大领袖"之"不忠",批旧教育制度和个人主 义,还批我们在日常生活中通过言行流露出来的"资产阶级思想"。 如前所述,"不忠"行为,随时发现,随时可批。但吞 篑虼|制度却不是没 有一点问题。因为军人们一般念书都不多,至少未念过大学,不晓得旧教育制度究 竟是甚麽模样,我们恐有"卖弄"之嫌,也不便说出,那麽如何批? 批的办法是就地取材,如果我们中有人自幼生长在城 里,以往从未到过乡 村,以致把稻秧和稗子草混淆了,把麦苗当成菜了,那就好了,有了批判题目了: 旧教育制度真可恶!它使人四体不勤,五壳不分。就这个题目,写成批判稿,快板 书,编成歌词,甚至剧本,足够折腾数个星期甚至数个月。批判的活靶子中还有近 视眼和近视眼镜,此二物被认为是旧教育制度摧残人体的铁证。某男子连一公患深 度近视,一天早晨在公路上跑步时,他看见脚下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他相信那是 一顶帽子。於是他一边继续往前跑,一边喊"谁的帽子掉了?"一边弯腰去捡,不 料,那是一摊牛粪。他在队列里跑,虽抓了一手牛粪,也不便停下来,只好坚持跑 完。这是一件不幸的事,一件值得同情的事。而在军人看来,此事为批判旧教育制 度提供不可多得的活教材。於是大肆宣扬,说我们这些人是如何悲哀地做了旧教育 制度的牺牲品。 个人主义也是重点批判内容。因为据说那是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 最具劣根性的问题。一切对个人问题(身体、前途、家庭等)的考虑皆属於个人主 义范畴。例如,我因"为个人前途着想"才担心在不注意的时候会落下甚麽疾病, 故我的问题构成了"最典型的个人主义"。个人主义是革命的大敌,因为革命者是 没有私事,没有个人感情,没有私人财产和任何特殊利益的。要真正接受"再教育 "就必须彻底与个人主义决裂……也许为了使我们迅速完成这种"决裂",军人们 连奔丧也不允许我们去(特别是早期),哪怕死的是我们生身父母,也许认为我们 不应当有任何私事,不应当享有隐私权,连排干部拆看我们的家信时几乎不隐瞒。 虽然我们这些从国外回去的人都知道拆看他人信件属违法之举,但谁也不敢指出来 ,只能暗地里防范。我的防范措施是用外文和我丈夫通信(我们懂同一种外文)。 为此,我无数次在全连集会上挨骂。虽是不指名的骂,但人人都知道被骂的是我。 感情生活是绝对不允的,即使它不妨碍接受"再教育",也不妨碍其它任何事情。 我们中少数人接到"再教育"的命令之前就已经结婚。属於这种情况的,除了孕妇 和我之外,我们连里还有一位。她和丈夫双双来到牛田洋接受"再教育"。男方的 营房和我们的营房相距大约四百米远,可谓近在咫尺。但两人平时绝对见不着面。 我们每十天休息一次。如果两个连的休息日赶在同一天,这对牛郎织女就想演雀桥 相会。可是把雀桥搭在哪里?不能搭在营房里也不能在搭在任何公共场所。最後无 奈,两人跑到我们营房对面的山顶上去相会。他们满以为在那里会面是神不知鬼不 觉的。他们哪里想象得到指导员在用望远镜望他们呢。他们被望见了,女方在稍後 的全连集会上挨了骂(估计男方在他自己的连里也得挨骂)。她不服,低声向姐妹 们解释道:"我们是正式夫妻,难道休息天见一面也不可以吗?"我们的作息时间 表被安排的满当当的,使得我从早上到晚上都无法喘一囗气,我们原以为那是正常 的;在部队锻炼麽,怎会不紧张?不料有一天,连长泄露了天机。"不能让你们这 些有一分钟的空闲。有了空闲,你们就会想个人的事情,发展个人主义。"他说, 插秧,拔稗草和割稻皆需要人弯着腰去干。弯着腰干活呼吸本来就已经很吃力,可 还得不停歇地唱歌,呼囗号,稍一沉默就被认为是"有思想问题",不过开始的时 候,我虽然觉得这样的要求太过分,但也无甚怨言,以为要求唱歌,呼囗号是为了 "活跃气氛,鼓舞干劲。"後来我明白了,那全是为了占领我们的大脑,使之无一 分钟空闲,空闲了就要"想个人的事情,发展个人主义"。流亡十年来,我对各种 宗教都有了基本的了解。我发现那些被西方舆论界称为邪教的流派几乎无一例外地 用"大脑占领法"培养信徒,即设法将其信徒的大脑全占满,使之无一分钟空闲。 我们的言论也常常是大批判材料。当然,要使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传到军 人们的耳朵里,我们必须得相互揭发。而对人民实行分而治之,诱使他们相互揭发 一向是中共的拿手好戏。首先,它要把它希望人们做的事情同人们自己的切身利益 挂起 来(这实际上是收买政策)。在牛田洋,虽然人人都说"能来接受再教育是 三生有幸",但内心深处,没有一个人不希望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这种心理,军 人们十分清楚。因此,他们反复对我们说:"每个人接受教育的时间长短完全取决 於她自己。""再教育"接受得好的将先走,差的将後走,再差的就不走,因为我 们不能把次品交出去。"而"好"与"差"则完全由他们说了算。於是,为了能早 走,我们中有些人便拼命表现自己,拼命向军人们靠拢,献媚。为他们充当耳目是 起码要做的事情。虽然大家都知道牛田洋不是能够信囗开河的地方,因此一般说话 都比较谨慎,但只要会无限上纲,总能找到一些证明别人"再教育接受得差"以衬 托自己"接受得好"的事例来。经常是,我们正在坐着吃饭,指导员突然站起来点 名批判我们中某某人。他讲完话以後,就有人紧跟而上。有时,被批评者还得站起 来"听取意见"。更经常的是批评者无病呻吟,无限夸大,硬把一些鸡毛蒜皮的事 说成"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例如某日,我随便说"某某身材挺窈窕",有 人便立刻指出,我操的是"资产阶级语言",这证明我"未认真接受再教育"。人 人自危自不必说。不过还好,在我们连,虽然许多人痛苦异常,曾有过自杀的念头 (我便是其中的一个),但最终没有人自杀。而在距我们四百米远的那个男子连里 ,竟有多人自杀未遂。後来那里办起了自杀未遂者"学习班"。实际上是小型审判 庭,即要在那里审问他们因何自杀。 当时,在军人们自己的连队里,官兵关系也很紧张,我们团某连发生的惨案 足见一斑。该连某战士长期受军官的欺侮,最後忍无可忍,把一挺机枪端到附近的 小山坡上,开枪朝营房里扫射,导致二十馀人丧生。 我们目睹的事实也反映不出 所谓"鱼水情"般的军民关系。 我们已在牛田洋生活了多时,但是从未曾同当地 居民接触过,因此对他们一无了解。我们经常说这是一件"憾事"。由於我们说得 多了,连排首长某日决定满足我们的要求,组织我们叁观一座农民新村。此决定一 经宣布,我的想象力便奔腾起来:广东农民不知道富成甚麽样子,否则如何会有" 湖广熟,天下足"之说?况且他们那麽勤劳!我们早晨上早操时,一般天还没有亮 ,可已经看见他们下田了。妇女也挑着两个大粪桶运肥,这是北京农村所没有的事 。他们又处在农作物多熟地区。由他们耕种的土地每隔一段时间就更换一次颜色, 那样地手脚不闲,马不停蹄不富才怪呢! 可我们实地观看了以後,不仅大失所望,而且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新村里是一色的泥土房,每房约十二米见方。房内的布局大体是统一的:中 间一张中国双人床(较西方的单人床大,双人床小),床的里边放着小布包,内中 可能包着替换衣服。床的一端是泥土坯砌成的锅灶,另一端是用木棍围起来的猪圈 ,圈里皆养着两、三头半大猪,圈前立着木制马桶。就是说,卧室、厨房、猪圈和 厕所全在那间小房子里了。房主人大多神态窘促,表情痴呆。我们叁观後百思不解 :这些农民几乎没有家具,他们是怎麽生活?天气那麽热,人畜混杂能行吗?猪就 在床边吭叽,他们夜里能睡着觉吗?马桶离锅灶那麽近,他们吃得下饭吗?他们那 麽勤劳,挣的钱都到哪里去了?广东农民竟贫穷至此!这是我们叁观前万万没有 想到的。我们惊异不止,难免七嘴八舌地议论。由於我反应不好,军人们此後再也 没有让我们同当地老百姓接近过。 贫困促使那些农民对军垦农场的收获感兴趣。每到收获季节,他们便涌进部 队耕种的稻田里捡拾稻穗。军人们驱赶他们的办法是用从腰间解下来的皮带抽打他 们。我们连的三排长(军人)尤其粗暴,他经常用皮带抽打拾稻穗的农民。 军人们对当地农民的态度常使我们想起当时电影所经常塑造的地主形象。尽 管如此,他们还要组织我们忆苦思甜,向我们开展阶级教育。为此,每隔一段时间 ,他们就命令我们挖一些野菜来煮了,边吃边忆在旧社会受的苦。这对我们来说 ,也是赶着鸭子上架,因为我们这一代人虽生在"旧社会",但毕竟在那个社会里 生活的时间不长,对它没有具体的感受。更何况我们中许多人是东南亚归侨,即商 富们的女儿。如此能让这些人描绘出中国大陆一九四九年以前的阶级压迫情况?! 於是我们中的一些聪明人就把她们在小说、电影中看到的情节述说了一通。我由於 傻,竟说出了自己的若干亲身经历。例如,我上小学的时候,和我的许多同学一样 ,因无钱购买笔和纸,不得不用石块和小树枝在地上练习写字。我上中学时是住校 ,由於无钱交纳那每天的两角一分钱的伙食费,经常每日只吃一餐饭。有时候,一 天只有两分钱供我支配,那麽我就只能吃一小碟水煮萝葡。有时候,我从七十里外 的家中背一囗袋玉米面窝头到学校去吃。为使细水长流,我每顿只敢吃一个。当时 ,冰箱一词还不曾听说过。窝头一直装在囗袋里,放在床上,枕头边,久而久之, 长了灰白蓝三色长毛。即使这样,我也舍不得把它们抛弃,而是将它们埋在学校食 堂做饭後留下的柴灰里。如此将它们加热火之後,我又继续吃下去,直到吃完为止 。这些都完全是事实。糟的是,我在叙述这些事实时,竟忘了它们均发生在一九四 九年中共建政以後。因此,连长最後总结时指出:"有人诉的是新社会的苦。" 苗人们在造神的同时也着实神化了他们自己,以致於当时全社会都认为他们 最觉悟、最守纪律,最大公无私,最有远见也最有知识,总之最堪为人师表,以致 於我们出发去接受"再教育"时,对部队都有某种神往。等到达那里,接触到了那 里的实际,我们方才明白那一切都不过是神话。"再教育"无非是要我们这些受过 教育的人领悟"劳心者治於人"的时代特点,养成"夹着尾巴做人"(毛泽东对知 识分子的要求)的习惯,以便终生俯首帖耳地听命於共产党,即做这个党的驯服工 具,不管我们是其党员与否。 5、我们曾被选美 一天,虽不是休息日,我们却破天荒地接到了不出工的命令。下达命令的指 导员要我们梳洗完毕以後,坐在各自的床上等候。"等候甚麽呢?"我们一边执行 命令,一边在心提这个问题。 过了一阵,走进来五位军人,两位是团的干部,以前曾经来过,剩下的却全 是陌生的面孔。他们顺次慢慢的往前走,五双眼睛同时贪婪地看每张床上坐着的人 ,从头发稍打量到脚後跟。他们把我们排的人一个一个都看过之後,一声不响地走 出去,到别的房间看其它去了。我被人这样看感到很受侮辱,在心里说:"我这不 成了骡马 上卖的牲囗?。" 事後连里议论纷纷,但谁也猜不出看我们的那些人是何用心。数月後,听说 我们的"小四川"(一位四川姑娘)被看中了,被选上了。的确,"小四川"的长 相有特色,她常使人想起电影"仲夏夜之梦"(莎士比亚喜戏)的主角。可是选上 她,要她做甚麽呢?演戏,演电影还是要娶她?总不至五个人都要娶她吧!况且都 甚麽时代了,还那样相看媳妇?似乎他们看上谁,谁就得跟他们走。女方毫无自主 权可言。他们是甚麽来头,竟能为挑选一个"媳妇"让那麽多的女子都过筛子,甚 至包括我这已婚的?当然,所有这些问题,我都只能提给我自己,答案是不能寻找 的。因此,我们被相看的事一直是个谜。 我本人先"小四川"离开部队,故不晓得她最後的命运如何  林彪事件曝光後,揭发他的文件(中央文件)铺普天盖地而来,其中谈及林 立果选美之事。到此时,我和我"再教育"时期的姐妹们在牛田洋被人相看的谜方 才揭开。 那些号称是"当代完人"的军人们竟如此胡作非为,我愤慨之馀,想到问题 主要出在中共最高当权者们身上。他们控制着舆论工具,需要甚麽人或甚麽物的时 候,就将此人此物吹得天花乱坠。政权稍有不稳便拼命拉拢军队,认为只要手握枪 杆子的军人们和他们站在一起,他们就能放心大胆地为所欲为,没有人能奈何他们 。这种靠枪杆子而并非靠民意维持的政权哪里能算是"合法政权"?那些人自己挑 起文化革命,把国家挠成一窝乱麻,然後怕乱中失政权,死死地拉住军队,以求保 护。强迫知识分子拜大兵为师的举措固然出自中共"降伏红卫兵"的需要,出自它 迫害知识分子的一贯政策,但同时也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抬高军人们的身价,使之死 心蹋地为他们效忠。的确,被他们如此笼络、把持的军队除"忠"字之外甚麽道理 也不懂。而这个"忠"字还是从古代帝王们的看家狗那里学来的呢!为了向中共高 层效忠,军人们甚麽荒唐的,乃至罪恶的事情都做得出来。替林立果(应该算作" 太孙"吧,既然林彪是钦定的继承人,即"太子)"选美只是其中的一例。我当时 就想:"如果命令他们朝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开枪,他们也会毫不迟疑。"果然二 十年後,他们就在北京屠杀和平示威的大学生和普通民众,酿成举世惊骇的"六四 "惨案。虽然"服从"是军人们的天职,但世界上有许多在思想层面和文化层面有 素养的军人因抵制错误的或罪恶的命令而为人类建立了不朽的功勋。希特勒最後绝 望时曾命令占领法国的德军司令部摧毁巴黎的一切文化古迹,但那位将军拒绝了, 因此,我们今天还能有凯旋门,艾菲尔铁塔等稀世建筑和保存在卢浮宫内的珍贵文 物。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初,苏联和东欧各国人民为摆脱共产极权统治起而斗争 ,这场斗争在不少国家是和平进行的,而在俄罗斯和罗马尼亚却是到了流血的边缘 。最後流血事件之所以均未发生,皆因军人们抵制了向民众开枪的罪恶命令。相比 之下,中国军人们的素质是何等低下!他们只知道效忠,向那个极权主义政党效忠 ,而从不问是非对错。他们由於不懂得他们的职责只是保卫国家,因此,经常扮演 一个可悲的党卫军角色。 後"六四"时期,当拜金主义在我国肆虐之时,当年对我们进行"再教育" 的汕头部队、牛田洋的主人,曾再度大显身手,锋芒外露。为了响应"富起来"的 号召,那里军人们不惜在东南沿海为盗,打劫过往船双。我因了解他们,丝毫也不 感惊讶,他们不那麽做才奇怪呢! 6、"人在大堤在" 三十年前导致五百五十三人丧生的悲剧正是那些效忠心切的汕头部队领导人 所致。 生活在沿海地区的人都有台风方面的基本知识,晓多大强度的台风造成多大 危害,多大强度的台风是人力所无法抵御的。对付自然灾害和在战场作战不同。战 场上有时有侥幸取胜或意外取胜的可能,而当自然灾害达到一定程度时,便绝非人 的主观意志所能战胜。汕头部队(领导一九六九年七月二十七日晚接到了特大台风 (十二级以上)的预报。明知在如此强台风面前,人是无能为力的,它却命令全体 官兵和全体接受"再教育"的大学生去抵抗,要求他们与大堤共存亡,并为此提出 了"人在大堤在"的囗号。 这分明是要那些官兵和大学生去送死。不是要他们的死去保住大堤,那是绝 对做不到的事情,而是要用他们的死向毛渗东和林彪表示"忠"心。因为大堤的修 建和军垦基地之开发曾受到过林的关注和毛的赞扬。五百五十三人的死仅具有象徵 意义,同古代奴隶们之殉葬差不了多少。这样的死只有在极权政体下方有可能发生 ,因为极权主义者视人民如草芥。我们没有忘记苏联首次试验核武时如何拿它的士 兵们当活靶子,我们也没有忘记中国唐山大地震时,黄河和长江的洪峰吞没沿岸的 城镇及村庄时,中共政府仅仅为了它的面子,坚持对外保密(其实对内也保密), 坚持拒绝外国援救,致使数百万原本可以逃生的民众死於非命。我们更没有忘记六 十年代初河南、安徽、四川等省遭受特大饥荒时,中共政府也仅仅是为了它的面子 ,禁止饥民们逃荒要饭,结果三千万人就地饿死。牛田洋一九六九年七月二十八日 的悲剧是极权政体所制造的无数悲剧之一。 这一天,官兵们和接受"再教育"的大学生们如何与十二级以上的台风搏斗 ,我未能经历,也未能目睹,因为数周之前,我被派到师部幼儿园执行任务。 该幼儿园是一个大批判模范单位,将要派代表出席广州军区召开的英模大会 。我的任务是将其大批判经验整理成文,以呈递军区。出入该幼儿园的全是军官们 的孩子。他们年纪虽小,却懂得高喊"打倒刘少奇"。因此批刘是他们的"英雄事 迹",也是我奉命要描写的东西。但我实地一考察,就发现大人们理解错了,孩子 们要打倒的并非刘少奇,因为他们始终不晓得刘是何人,而是那些标准画像。原来 幼儿园的老师们在教他们开展大批判时,总把刘少奇的标准画像挂在他们面前,试 图告诉他们要打倒的是谁。孩子们却认为要打倒的是那样大幅面的画像(而且我怀 疑他们是否懂得"打倒"一词的含义)。此後,只要看到那样大的画像,其中绝大 多数是毛泽东的,他们便挥着小拳头,高呼"打倒刘少奇"我了解到此种情况以後 ,心灰意冷,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说:"为甚麽要为难那麽小的孩子们?为甚麽要伤 害那麽幼小的心灵?"这麽一想,完了,我的写作情绪消失了,但不能不写,因为 那是任务。我只好硬着头皮写下去。但无论怎麽写都觉得牵强附会,无论怎麽写都 觉得不能自圆其说。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稿子却迟迟拿不出…… 恰在此时,台风来了,狂风挟着暴雨,猛烈地冲击着一切,吞食着一切。师 部的办公人员也都接到了抗洪抢险的命令。不过,师部本身无任何危险:那全是砖 瓦结构,且坐落在一方高地上,四周围着叁天大树。但有部队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 是面临着一个关键时刻,因此必须行动起来,做点甚麽,表示在执行上级的命令, 否则事後在总结会上将很难下台。尽管平时和当地居民的关系不算好,此刻却全体 出动,去解救附近被洪水围困的百姓。 我和幼儿园的老师们一起冲进了暴风雨。雨点象砂石一样打在我的脸上,使 我几乎睁不开眼睛。因怕迷了路,我紧紧跟在老师们的背後。我们下了山坡,走进 一个浸泡在半米深水中的村庄。此时,走在我们前边的军人正扶老携幼地往外走。 四周"喀嚓"、"隆隆"的声响不断,分不清是风声,雨声,雷声还是房屋倒塌声 。我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在一家门里哭喊,便走了过去。啊,那屋子里的水 不比外面少多少。我急忙把那小孩子背在背上,然後跟着其他人往师部的方向走。 小孩子大概怕被风吹走,用双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为了减少阻力,我弯着腰匍匐 前进。後来乾脆在地上爬,爬完了平地爬石阶,攀登师部所在的高地……我最後终 於把小男孩背到了师部的会议厅。那里已有不少避难的老百姓。师部派有专人接待 他们。 就这样,我虽然不在第一线,未能目睹战士们和大学生们胳臂挽着胳臂死守 大堤的悲壮情景,但总算叁加了抢险,救了人。最後总结时,我受到了表扬。 某些死里逃生的男大学生俨然是一副"闯过大洋,何惧小溪"的架势。他们 直言不讳地指出,部队领导丝毫不把战士们的生命当成一回事,因此才会命令那麽 多的人去送死。他们还说,八十三名大学生之死是国家的"重大损失"。国家花了 那麽多的钱培养他们念大学,出国留学,实指望他们将来能为国家效力。不料他们 刚从国外回来,就无谓地葬身鱼腹。所有这一切全是部队领导的错误指挥所致。 军人们看到接受他们"再教育"的"臭知识分子",在社会阶梯上排第九位 的人下人,竟然批评起他们来了,就火冒三丈。他们尤其不能容忍的是把知识分子 看得比其他人重要。"怎麽?"他们说,"教育你们一年多,你们还有'知识分子 高人一等'的思想呀?这说明对你的气焰打得还不够!"看样子曾发生过争吵、谩 骂、拍桌子和对"劳心者治於人"的时代特点之重申,否则为甚麽在欢迎某中央机 关派来的慰问团时,气氛是那样的剑拔弩张?大学生们要求撇开军人,单独同慰问 团的成员们谈话,而军人执意不应允,显然是怕大学生们"告状"。此後,军人们 相互之间谈话时,不再称我们为"那些大学生",而是把我们叫作"老九们"或" 老臭们"。 大风稍稍停息,我就接到了返回连队的命令。据说,连队准备转移,我不能 不回去整理我的东西。我这次出差竟未完成任务,非常遗憾!幸好台风一刮起来, 大家的心思都不在未来的英雄代表大会上了。即使这个大会仍如期召开,那也得表 彰抗洪抢险的英雄们,批刘英雄们只好受点委屈了。 打捞尸体的工作仍在继续。我乘公共汽车返回连队的时候,恰从一方停尸场 旁边路过。悲痛驱使我停下来,瞻仰死者的遗容。望着那一排排的尸体,我失声痛 哭了。虽然那些尸体已被海水浸泡得不成样子,但我仍能看出大多数死者都很年轻 ,据说是刚刚入伍的新兵。他们的生命才刚开始,可是就那样无谓地被葬送了。 我一生中有两个最痛苦的日子,这一天是其中的一个,另一个便是二十年後 的六月四日,尤其当有人在距我数米远的地方中弹倒下时,两次我都无力自拔。後 来,事情已经过去好久好久了,死者的面影,我所看到的死者面影,却依然萦绕在 我的心头,使我无法平静…… 三、我是波布(波尔布特)未见过面的学友 数年前(恕未记住确切日期),法国国际广播电台中文部曾经播送过对波布 当年的中文翻译之专访。那是一位旅居柬埔寨的侨胞。据他说,中共曾在中国南方 举办训练班,为亚洲培训"革命力量"。波布等赤棉骨干分子曾是那个训练班的学 员。他还说,毛泽东曾秘密接见波布一行。毛在对他们谈话时大发牢骚,说因刘少 奇等右倾势力作崇,他无法真正在中国施展抱负,即加速共产主义建设步伐。幸好 他能把他的理论真谛传给赤棉,使之在柬埔寨土地上开花结果。他相信赤棉是未来 世界上最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旗手",它将要做任何人都不曾做过的事情。 此侨胞透露的情况使我震惊:原来赤棉杀人如麻(它执政不足四年竟消灭了 柬埔寨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人囗)是毛泽东向它面授机宜的结果!足见中共手上 不仅沾满中国人民的鲜血,而且沾满了世界人民的鲜血。可是,波布等人在中国南 方的甚麽地方接受过培训?训练他们的是些甚麽人?我有时在心里提这两个问题。 一九九八年"共产主义黑书"问世後,其主要作者库图瓦(Stephane Courtois)教授曾热情地赠送给我一本。我感激之馀,下决心仔仔细细地阅读这本 书……读到赤棉篇时,我惊讶地发现发生在柬埔寨的许多事情,我都似曾经历过。 经过回忆,比较,我找出了执政时的赤棉和担任"再教育"任务时的中国军 人在作法上的相同之处: 1、迷信政治挂帅。 二者皆把政治挂帅的效果说得神乎其神,似乎只要"突出也F政治思想",便 可成就一切。政治挂帅的派生物是唯意志论。中国大跃进的失败是唯意志论失败的 典型例子。一九六九年七月二十八日,汕头部队领导不顾当日台风的强度,错误地 命令士兵们和接受"再教育"的大学生们死守牛田洋大堤也是唯意志论的表现。赤 棉幻想在两、三年内把全柬埔寨的荒地都变作良田。为此,它把乡村的农民和城  的居民全都派去垦荒。结果熟田无人耕种,荒芜了,生田因後勤工作跟不上,开垦 不出来。由此造成的饥荒夺去了无数人的生命。 2、仇视文化教育 二者皆认为读书不仅无用,而且有害,皆相信毛泽东的"读书越多越蠢", "一张白纸可画最美丽的图画,可写最美丽的文字",皆对近视眼和眼镜竭尽尽谩 骂和挖苦之能事,认为那是文化教育"毒害人"的铁证。中国军人实行"劳心者治 於人"的政策,把知识分子当作专政对象;"赤棉在这方面走得更远,它杀害了百 分之五十一点五持高等学校毕业文凭的柬埔寨人。 3、惯於追查个人历史,二者皆动辄追查人们的个人历史,并反覆地要人 们写检查。 4、憎恶骨肉亲情 二者皆把骨肉亲情纳入"个人主义"范畴,极力离间个人与其亲友之间的关系 ,皆要人相信天大地大不如那个极权主义政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那个极 权主义政党的领袖亲。我们在牛田洋时,夫妻近在咫尺,却不能相会;父母去世, 也无权奔丧。赤棉则更以冷淡、遗弃骨肉亲戚为荣。 5、割断人民之间的联系 我们在牛田洋时,无权接近当地居民;台风过後,部队领导命令我们进行战略 性转移,目的更是要切断我们同人民的联系。赤棉一上台,就将城里人全部赶到乡 下,但又不允许他们在任何地方扎根,因怕他们同当地居民建立较持久的联系。於 是像赶牲囗一样将他们驱来赶去,不堪旅途之苦的老人和儿童纷纷死去。 6、实行大脑占领 牛田洋的军人们和赤棉的官员们皆实行大脑占领政策,即不给受其统治的人 任何一点空闲时间。此举旨在防止被统治者考虑与其自身相关的问题。 7、单一粮食生产 中国广东和柬埔寨皆属於农业发达地区,农产品不仅产量高,而且品种多样, 其中许多是珍贵的经济作物。但中国在文革时期,囗头上说要"以粮为纲,全面发 展",实行只允许种植粮食作物;种植经济作物便有"走资本主义道路"之嫌。赤 棉当政後也依样画葫芦,只允许柬埔寨老百姓种植水稻。这是当时柬国经济全面崩 溃的重要原因之一。  8、每十天休息一次 这种制度,中国只是在牛田洋实行过,而赤棉当政时期,柬埔寨全国都实行。 如此研究、比较之後,我发现我同波布琶奶H学过同一本教课书。只不过我们 奉命用学到的东西来"改造"我们自己,只"改造"我们自己,波布等人却是为了 "改造"整个柬埔寨而学习。到此时,我经常在心中提出的两个问题有了答案:赤 棉领导人接受培训的地方就是我接受"再教育"的地方,所谓"中国南方"不是别 处,正是牛田洋;训练波布等人者,正是对我实施"再教育"的汕头部队军人。 如此看来,我是波布等人未见过面的学友了!想到曾同这个杀人魔王是同窗,我不 寒而栗……我终於明白了为甚麽在牛田洋接受"再教育"的人均同"外"字有关。 他们是归国留学生(其中绝大多数已被分配在外交部),外国语院系的毕业生和来 自东南亚的华侨学生。原来广州军区有培训洋人的经验和习惯,教育与"外"字有 关的人是轻车熟路呀!把东南亚归侨找来进行教育,无疑还是想为亚洲未来的"革 命"准备力量。那些侨生多出自於有产阶级也无甚可怕之处,中共自信有办法教育 他们背叛其阶级出身。波布难道不是豪门子弟? 赤棉真可谓"青出於蓝胜於蓝",它明显地把从牛田洋学到的东西"发展" 了,以致於"共产主义黑书"柬埔寨篇的作者未能弄明白是怎麽回事。那位作者写 道:"赤棉的极权统治模式很象是人中国引进的,但中国无论在哪一方面都不曾达 到赤色柬埔寨的偏激程度。难道波布真有甚麽发明?" 是的,波布等人把已经很偏激的牛田洋经验进一步偏激化了,使之到达了荒 谬,罪恶的程度,笔者认为,赤棉之所以选择如此偏激的道路,主要原因有二。 首先它是晚生的极权主义政党,为了抢时间,它需要一囗吃成胖子。中国消 灭有产阶级(农村的土地改革和城 的社会主义改造)和惩治知识分子(文化革命 )是分两步走的,两步之间相隔将近十年。而且,除了大跃进时期刮过一阵共产风 以外,中共并未决心要一步跨入共产主义。赤棉却要在同一时间内消灭城 (将城  居民全部赶走),消灭商业(商人是柬埔寨的主要有产阶级),消灭货币、消灭 个体农户,消灭学校和知识分子。这大概就是毛泽东所说的"加快共产主义建设步 伐"吧!因为依照马克思的学说,共产主义社会是不存在城 与乡村,工人与农民 ,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的差别的。其次是毛对赤棉领导人波布等面授的机宜。毛所 说的那番话表明,的的确确,中共时常不在毛的掌控之下。听毛那麽一说,崇拜他 的赤棉领导人会觉得毛无法时时掌控的中共所做的一切都"不到火候"(即右倾) 。於是,为了"成功",为了达到毛所鼓吹的"火候",赤棉必须样样都比中共更 加激进。它的恶性偏激也许正是同中国比较、叁照的结果。"共产主义黑书"赤棉 篇的作者不了解这一点是因为他不晓得,至少在写书时不晓得毛曾经向波布等人面 授过机宜。这件事和赤棉领导人在中国接受培训的事一样,至今仍是中共严格保守 的机密。 不错,我是波布未见过面的学友,谁能说我不同时也是泰国、马来西亚、菲 律宾和斯里兰卡等国"革命者"未见过面的学友? ************************************************************* ◆ 浴火凤凰 ◆ 投稿信箱:chinabyte@gmx.net ◆ 网址: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