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凤凰: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 ***************************************** 往事回忆之一:一个农民之死 刘文瑞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是一个历史的悲剧。 陕西省凤翔县范家寨乡(由于年代过久,那个村名记不得了)有个复员军人,名叫稽根丑。这个稽根丑,家里只有他和老母两人。为了给自己找一条出路,他当了兵。他憨厚,干活卖力,为人老实。于是,在部队入了党,还当上了班长。他梦寐以求的就是当排长,排长与班长之间虽然只有一步之遥,但却是军官和士兵的界限。只要一当上排长,他就能穿上四个兜的干部服,将来的出路就没有问题了。 但是,根丑太老实,人老实得过了头就是窝囊。眼看着提干的机会从他的眼皮子底下过去,他却毫无办法。那些比他表现差的都提拔了,惟独他,年年受表扬,年年原地不动,还是班长。他只有干活的份,却没有提拔的命。他心里窝火,但却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惟恐得罪了那些掌握他命运的人。那是一个“活学活用”的年代,是一个“狠斗私字一闪念”的时代,是一个“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年代。根丑也跟上大伙一样说,一样讲。但是,他却被复员了。 1972年,根丑回到他的家乡,当时的复员军人,还有安置的希望。三年过去了,被他回来晚的,有的和大队干部沾亲带故,有的则心眼灵活,送点点心之类,陆续都安排了,惟有他,依然战天斗地,奋斗在“农业学大寨”的故乡。而他所在的村,一个劳动日的价值只有6分钱,当时最便宜的“羊群”烟一盒9分钱。一个精壮劳动力,一年下来只能挣十几块钱。“学大寨”的结果是年年歉收,年年吃返销粮(现在的年轻人大概不知道什么叫返销粮,当时实行统购统销,所有粮食留下口粮种子和牲畜饲料,必须全部以极便宜的价格“卖”给国家,而统购的指标按“预产”计算,一般偏高。以后确实不够吃或发生灾荒,则由国家向农民“返销”粮食)。靠生产队劳动所得,连买返销粮的钱都没有。有一年过年的时候,连买半斤肉的钱都没有。看着劳累一生已经双目失明的老娘,他的心彻底绝望了。 从此,根丑的脾气大了,动不动就上火了,有意给干部找茬。队长派工,让他担水抗旱,他在扁担两头拴了两个墨水瓶。队长一看就来气:“根丑,你这叫抗旱?”根丑振振有词:“毛主席说了,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种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队长哭笑不得。 终于有一天,队长开骂了,骂得很难听。一个血性男儿,被人辱及母亲,憨厚汉子血液里的火性爆发了,根丑抡起铁锨把,给了队长几下子,把队长的腰打伤了。 公安来了,把根丑带走了。 关在牢里的根丑,并不把这当回事。大不了关几天吧。审讯他时,县中队的士兵到牢房带人,在外面高喊:“稽根丑,出来!” 根丑站起来,浑厚的嗓子一声吼,唱的是秦腔乱弹,唱词却是样板戏中正面人物李玉和的名句:“狱警传,似狼嚎,我迈步出监……”。那嗓音能传出几里地。 战士急了:“稽根丑,你放老实点!” 根丑不屑的嘲弄战士:“一边耍去吧你,老子当兵的时候,你还玩尿泥着呐。” 抓根丑的罪名不是伤害罪(当时没有伤害罪这一说),是“破坏农业学大寨罪”。县上公检法商量的结果,是判刑五年。 案子被宝鸡地区军分区的一个政委(当时这个政委兼任宝鸡地区革命委员会副主任)知道了,他发出了指示:“这个案件不同一般,这家伙曲解毛主席语录,用毛主席语录为自己的反动行为作掩护,污蔑大好形势,审讯时还说农民吃不饱,糟蹋样板戏中李玉和的形象,是严重的现行反革命。我意见判处死刑。” 就这样,根丑被枪毙了。 枪毙根丑的那天,我们奉命去观看公判大会,县城离我家15里,参加大会给记半天工分。根丑被五花大绑着。我只看到了那不屈的脸庞和愤怒的眼神。 二十多年过去了,别的事情都淡忘了,惟有根丑之死给我的震撼一直存在。我对这个社会的疑问,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往事回忆之二:贫宣队长 刘文瑞 文革期间,中小学原有的校长一律靠边站,城市里教育革命的一个重要方法就是工宣队(全称为工人阶级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进驻学校,而在农村,则对应的是贫宣队(贫下中农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进驻学校。我所在的那个“戴帽中学”(由过去的六年制小学改为小学初中七年一贯制,俗称戴帽中学)也来了贫宣队。说是“队”,实际上只有一个队长常驻学校,取代了以往的校长。那个队长,就是村里的贫下中农协会主席。由于学校的人叫顺了口,一时改不过来,不知从谁开始,把队长叫作校长。队长也乐意听人这么叫。 队长进了学校,但这个队长却识字不多,除了隔三岔五由他作的“忆苦思甜”报告还称得上通畅外,其余关于学校管理方面可以说是完全外行,只得放手让原来的教导主任负责。学校的那些教师,虽然都出身农家子弟,却毕竟多喝了点墨水,对队长的无知,有一些私下的议论,但大面子上还过得去,一时也倒相安无事。 队长自己心底却不是那么坦然,可能是底气不足的缘故吧,逐渐熟悉了情况后,就开始动作,不断地找人谈话,有意无意地显示自己的聪明,对个别略有的“高傲”的教师大加抨击,积极介入教学管理工作,指挥这指挥那。但毕竟没有文化,在涉及到教学业务时,难免露出破绽。这样一来,不满情绪多了起来。而在队长眼里,这种不满,不正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学校的反映吗?有一天,矛盾爆发了。 这天,队长召集全体教职工开会,我们那个农村学校没有专用会议室,开会向来是在教室。于是,我们这些学生就到教室外“自由活动”了。那种有点像庙宇的老式教室,门很大,里面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按惯例,会前要由队长领读一段毛主席语录。队长清了清嗓子,拿出小红书,开始念了:“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则往往是幼雅可笑的……’” “幼雅”两字一出来,下面就有人“噗哧”笑了。尽管笑得声音不大,但都能听得见。队长有点惊愕,不知自己哪里出了毛病?这时,平时就看不上队长的语文教员——我们的班主任,王海,他就坐在前排,大概嫌桌子之间狭隘,把条登拉出来半拉坐着,看着队长的尴尬样,又好气又好笑,冒出来一句:“幼稚,连这么个‘稚’字都不认得,还当校长呀!” 队长的脸色,由惊愕慢慢变为愤怒。 “幼雅就幼雅,就是幼雅!我偏要把它读成幼雅!我爹我娘没钱供我上学么,你们这些财东的后人现在还想骑在我们头上呀?幼雅!就是幼雅!……” 说着,一头向王海撞去。 在我们那里,吵架是以头撞人极为常见--不过,绝大多数是婆姨,大老爷们很少。王海根本没有想到队长的这一招,没提防被撞翻在地,把条登腿也压断了一个。旁边的教师赶快来拉的拉,劝的劝,会自然开不下去了。 在冲突的当时,学生们都在门外看傻了眼--他们只在街畔谷场见过这种场面,尽管这种场面里可能有他们的父兄,习惯了也就没什么了。但他们却从来没有在学校见过这种场面。“老师还打架?”现在,贫宣队长给他们进行了一场活生生地现场“再教育”。 据说,后来王海给队长作了深刻的检讨,但这就不是我们这些学生所知道的了。 往事回忆之三:黑皮告状 刘文瑞 在我的老家黄土高原上,老实巴交的农民,把那种恃强凌弱、横行乡里的地痞流氓称为“黑皮”。这种“黑皮”颇有点当今那种“我是流氓我怕谁”的味道,但与当今的那些混混相比,他们可不是随便吓唬吓唬人就算拉倒,而是真刀实枪地敢于同妨碍了他们的人拼个你死我活。对于这种人,老乡一般不去招惹他们,见了面也客客气气,免得惹祸上身。万一他们找上了自己的麻烦,绝大多数都是悄悄吃点亏完事,宁愿破财免灾也不愿把事情闹大。 在过去,当地这类“黑皮”不多,往往几个村才能找到一个,一般来说,谁如果有了“黑皮”行径,那是很为乡亲所不齿的。如果这“黑皮”实在无法无天,搅得乡亲们不得安生,族长(或者是村里德高望重的前辈)就会站出来说话,通常是把他叫来训斥一顿。正常情况下,“黑皮”在外人那里撒野还可以,但在族长前辈面前却不敢过份,多数在聆听了教训之后会有所收敛。如果有个把不知天高地厚之辈,想与族长较一较量的话,对不起,就有可能吃鞭子。听乡里耆老言,大约在四十年代吧,就有这样一回事:较量者被捆起来吊在驴圈里,用鞭子抽了一顿自不消说,还被吊了一天一夜。此后,这个被吊打的人果然改邪归正。 过去的“黑皮”少,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当“黑皮”并不一定沾光。不但那种朴实的家庭教育和耳濡目染,使孩童都知道“黑皮”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一旦有人被乡民看作“黑皮”,那就很少有人愿意同他打交道。他可能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沾点便宜,但熟知其为人的乡亲们在大事上一般不会同他们共事。一旦背上“黑皮”的名声,就进入了良民“不屑为伍”和“不敢为伍”的行列,有点类似于现今说的“黑名单”。 但是,在历次运动的熏陶下,“黑皮”逐渐多了起来。凡是有运动,不论是过去的斗地主分田地,还是文化革命中的造反夺权,一般来说,在运动之初,那些本本分分的农民都不积极。岂止是不积极,甚至可以说是有抵触。只有那些黑皮,不是靠勤劳本份过日子,对于可以“诈一把”的机会,嗅觉特别灵。因此,政治运动最初都是靠这些人作骨干,有点像《芙蓉镇》里的王秋赦。每每运动过后,得利最大的往往就是这些黑皮。因为他们往往是一个村里最先“觉悟”的,而且也是运动中“出力”最多的,所以也就名正言顺地会成为新的权力中心的主宰,而且在以后也会继续呼风唤雨。乡亲们奉以为信条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在历次运动的冲击下,越来越不灵光了。渐渐的,就有人羡慕起来。黑皮成了人们立足处世的一种样本,随着历次运动对人们自尊心的清洗,原来横亙在黑皮与良民之间的那道起码的羞耻心也逐渐消失了,黑皮逐渐成为主宰乡里的显赫人物。 我知道一个人,小名狗崽,就是一个远近闻名的黑皮。凭良心说,这家伙脑子够用,也聪明,从小就学到了一手坑蒙拐骗的好手艺,惟独没有良知。从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上,就可以看出他的本事来。 在70年代,狗崽同生产队长(相当于今天的村长)老张为一点小小不言的事情发生了冲突,从此,狗崽就下定决心,要把老张整下台。但是,又抓不住老张的把柄。当时要收拾一个人,无非就是三种理由:政治、经济和女色。正如一个干部说的那样:“只要不站错队,装错钱,上错床,谁也把我没办法”。而老张作为一个基层生产队长,政治上不沾边,经济上穷得丁当响,一眼就能看出没茬可找,惟一有空隙的地方就是女色了。但是,老张在女色上似乎也没有什么。天下事难不倒我们的狗崽,他动员自己的婆姨献身。注意,这个献身可不是真的让婆姨勾搭老张,狗崽没有那么傻,吃亏的事坚决不干。所谓献身,只是让婆姨献出名誉,作为攻击老张的炮弹而已。 再穷再贱的女人,也不可能对自己的声誉毫不在乎。不过,狗崽的婆姨是个例外,这个例外不是天生的,是狗崽“教育”出来的。当初,狗崽由于恶名在外,人人都道他找不到媳妇。出人意料,经他的一个亲戚介绍,总算同一个姑娘相了亲。后来,这个姑娘的家庭打听狗崽的名声,也想反悔。但是,狗崽这种人一沾上就不是那么容易甩得掉的。他同未来的丈母娘丈人爸先是好言相劝,不成又恶言相骂,最后发展到以不给女子就要同他未来的丈母娘睡觉相威胁,再不行就要毁掉女方全家。女家实在经不住这样折腾,本来,这女子自身有残疾,个子还不到一米三。正是一直没有人提亲才走上了这一步。现在,碰上了如此不讲理的主儿,尽管有千万个不情愿,但毫无办法,只得同意了这门亲事。女方过了门,自然也不是那么顺溜。狗崽相信,“打出来的媳妇和出来的面”,一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不信还把你制不服!一年后,婆姨也被打怕了,第一个孩子也出世了,狗崽用自己的方法,“稳定”了家庭,终于成家立业了。可以想象得到,已经被狗崽“征服”了的女人,面对狗崽的“献身动员”,能不同意吗? 接着,狗崽就开始到公社(现在的乡政府)、县上告状,说老张搞了他的婆姨。告状要有证据,起初听到告状的官员都不把这当一回事,了解老张的人也不相信老张会看得上那个残疾婆娘。但是,按我们的规矩,接待信访的人只能记录告状的情况并转交相应部门查处,告诫狗崽“捉奸要双”,没有证据别乱说等等之类。没想到,狗崽居然说他有证据,证据就是他的的牛牛特别小,而老张的则非常大,现在,他的婆姨那个特殊的地方被撑大了,他自己当然非常清楚。狗崽还反问接待他的官员:“谁愿意拿自己的名誉开玩笑?那个老张是我们村的一霸呀,都忍气吞声这么多年了,实在是欺负得人没办法了。”声泪俱下,一副受了莫大冤屈的架式。 对这种告状有什么办法?只好按部就班,记录,转交,核查。你要不查,狗崽天天跟着你没完,弄不好还会追问你为什么包庇坏人?查的结果,自然是子虚乌有。但是,一回下来,老张就恶名远扬;两回下来,则风风雨雨什么都来了。这种消息在乡间又传播得特别快。没有恶意的,把它当笑料;老张曾不慎磕碰过的,则乐得在其中添盐加醋。几个回合下来,老张就已经百口莫辩了。这种事情又不能自己与别人分辨,如果分辨,只会越抹越黑。况且人家都是在背后指指点点,不会说到你当面。再遇上个要求你“正确对待群众意见”的主儿,你就更麻烦了。老张也曾想到像个男子汉似的打上狗崽的门去。但是,他告你没事,你打了他就得被拘留。说不定狗崽正乐呵呵地等着你呢。你还没动他,他就可能倒在地上蹭掉一块皮,然后跟你搅和。 摊上这种事,老张只有自认倒霉。再加上长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习俗教育,大姑娘小媳妇,见了老张由不得低头绕着走。不要多久,无论是上面的领导还是周围的百姓,越看老张越有点像那个“偷斧子的人”。狗崽的名声当然不会一天天好起来,然而老张的名声却的的确确一天天烂下去。不久,老张名正言顺地下了台,下台的理由当然不是“作风问题”,但大家都知道,真实原因还是狗崽那档事。 现今的人可能不理解,老张就那么窝囊?不会告狗崽诬告?问题在于,当时没有“诬告”的罪名,对给你提所谓“意见”的,你只能“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上级还会告诫你“身正不怕影子斜”。所以,狗崽可以堂堂正正地诬告(现在有了法治、刑法上有了“诬告罪”专条,是不是就万事大吉了呢?恐怕不然。狗崽完全可以匿名,或者变个其他花样,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当年,调查的领导确实在队委会上宣布过调查结论。但那宣布管什么用呀,流言蜚语早就妇孺皆知,公社也不可能在谣传所到之处大规模“辟谣”,老张自己总不能逢人就说冤枉吧,这种事情,你自己辩解,只能说明“心里有鬼”。下台一事,反而像坐实了谣传似的。老张只好尽量少出来走动,没事呆在家里生闷气。 老张后来怎么样,详情不大清楚。狗崽倒是有消息不断传来。据说,狗崽后来是发了,家业好生兴旺,还当上了村长。凭着他的“黑皮”劲,敢跟乡里县里的不合理摊派顶牛,乡民倒挺拥护,相当多的年轻人都佩服他有本事,有外出打工的,还要专门到狗崽家讨教怎样对付城里那些不讲理的人。看来,新一代狗崽成长起来了。 往事回忆之四:豆花的悲剧 刘文瑞 陕西凤翔有一种地方小吃,当地人称为豆花。有的人把它看作一种特制的豆腐脑,实际上不大一样。 六七十年代,生产队到了冬季大多都会做豆腐,每户分几斤。有的生产队还做的时间比较长,整个冬季都做,派两个社员走村串户卖豆腐,给可怜巴巴的集体增加点收入。豆腐房一般都在饲养室旁边。每逢做豆腐时,村里的小孩可以去吃豆花,不过不能白吃,一碗二分钱,碗大一点的三分钱。本村不做豆腐时,打听到附近哪个村做豆腐,晚上纠集四五个小孩,二三里路就赶着去吃豆花了。想当年我起码在周围的好几个村子赶过这种豆花场子。 豆花实际上做起来很简单。我们去吃豆花时,每人都拿一个碗,也有拿个大茶缸的。等到豆浆熬熟了,在点豆腐之前,拿大马勺舀起一大勺,给你的碗里一倒。你的碗里必须要事先放上点豆花的佐料,我们通常是用醋。在碗底滴一点醋,然后就站在豆腐锅旁边等着。热腾腾的豆浆往碗里一倒,赶紧拿帽子向上面一捂,等上一两分钟,豆浆在醋的作用下凝结,揭开帽子用筷子一搅,凝结了的豆花一块一块,赶快趁热一吃,持得额头冒汗,舒服极了。 点豆花的佐料多种多样,醋是最不好的,点出来的豆花吃起来微微有点涩,只不过农村不缺醋,我们才拿醋点。最好是用石膏,点出来的豆花特别嫩,吃起来也特别爽口。但是,一般农民谁家有石膏,当时只有药店有石膏卖,我们很难买得出来。没有石膏,只好用醋。 凤翔县董家河乡乔家堡村有个小伙子,每次吃豆花都用的是石膏,我们特别羡慕他,但是谁也不知道他的石膏是哪里弄来的。有些好奇心强的小孩,总是缠着他打问怎样才能弄到石膏,却一点也问不出来,每次有人向他打听,他都是笑一笑就完事了。时间一长,大家也就不再多问了,只是知道他有石膏而已。 突然有一天,传来消息,那个用石膏点豆花的小伙子被抓走了,罪名是现行反革命。罪行很简单: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竟然偷偷地把一个用石膏做的毛主席半身塑像,用刀子一点一点地削着拿去点了豆花了。尽管他只有十几岁,但所犯的罪行实在太严重了。 我们听到这个消息,震动不小。这家伙胆子也太大了点,竟然在领袖像上打起了豆花主意。对于我们来说,当时弄点石膏固然是每个人都渴望的,但谁能想到领袖像是石膏做的!我们甚至在一起悄悄议论,他是怎么用小刀削的?先削哪一块?削了个半拉的塑像他藏在哪儿呀?同时,也在揣测着他会遭到什么样的处罚?有的小孩认为,这家伙实在是罪大恶极,能够在毛主席身上下刀子,这次非吃枪子不可。 后来,这个为了豆花而牺牲了主席塑像的小伙子被判了有期徒刑,具体刑期记得不是很准了,大概是七八年吧。之所以能够保住性命,就是因为他的年龄过小。如果他是成年人,那就非枪毙不可。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为吃豆花而坐监狱,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例。 往事回忆之五:破碎的不仅是玻璃 刘文瑞 凤翔县畜牧兽医站,曾经有不少西北农学院分配来的大学生,老杨就是一个。他是正宗的科班出身,戴一副眼镜,说话慢条细理,显得文质彬彬。我曾经在凤翔东关小学上过一年学,上学期间就住在县兽医站,所以有机会接触老杨。 文革开始后,县兽医站也出现了“战斗队”,老杨突然被“群众专政”了。当时的“群众专政”是一个很特殊的“新生事物”,专政的对象,是那些有“严重问题”而又够不上“公安六条”的人。也就是说,你已经被排除在“革命人民”的范围之外,需要对你实行“专政”,但你犯的事却不够大,还属于“人民内部矛盾”(有的则是“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以示政策的宽大和当局的慈悲),还不配动用国家专政机器,就把你交给革命群众,由群众监督改造。“群众专政”完全没有章法,有的地方严酷程度甚至超过了劳改农场,有的地方却比较稀松平常,只是比平头百姓管教得略严一点。具体办法就是每天早上给“战斗队”(1969年以后是“革命委员会”)的头头请示,由头头安排你当天的劳动改造任务,下班的时候,再由头头检查你一天的劳动情况,训示几句。隔几天写份自我检查、思想汇报之类的东西,表明你诚心悦意接受改造的程度和不断“提高”的觉悟。过一段时间,头头觉得你改造得差不多了,大发慈悲,经过某种形式,惯常的做法是“群众讨论”,认为你已经改造好了,可以重新回到革命群众的行列,就宣布对你解除“群众专政”。 老杨被“群众专政”后,主要的改造方式就是打扫卫生,充当清洁工。同他一起被“专政”的,还有一个老陈。老陈犯的是什么事我已经不大记得了,只记得文革刚开始时老陈还挺风光,是最早的“战斗队”头头,但好景不长,最后自己却成了改造对象。老陈和老杨截然不同,粗喉咙大嗓门,属于风风火火那种类型。 话分两头,当时在“全国山河一片红”的局势下,到处都是主席像,主席语录。为了这种红彤彤的效果,红油漆都脱销了。凤翔县兽医站也不例外,墙上的空间都布满了语录警句,大一点的墙体往往是那种摹仿手写体的主席诗词,“毛主席挥手我前进”之类的宣传画,小一点的窗户玻璃上,则用红油漆喷上剪纸状的主席头像。这些东西,有的很精致,有的略粗糙,有点像现今铺天盖地的广告招贴,只是颜色单调一点。 有一天该当出事,老杨打扫完兽医站的长廊,推着装垃圾的架子车向出走,把门挂了一下。门一震动,上面的一块玻璃哗啦掉了下来,打成碎片。问题在于,这块打碎的玻璃上,有一个主席头像。老杨赶快把玻璃碎片拾进垃圾车,不料,老陈在一边大声嚷嚷起来: “好哇,你竟然敢打碎主席像,还想偷偷摸摸地掩饰,你是何居心?” 老陈这么一嚷嚷,整个兽医站的都知道了。 老杨惶恐不安,回到宿舍里去了。 大人们到底怎样看这件事,我不清楚。作为一个少年,当时并不懂得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不过,据我后来揣测,嚷嚷归嚷嚷,多数人不会为这件事较真的。只有两种人例外:一种是同当事人老杨有私仇的,会借助这种事情大加发挥;另一种是被当时的左倾思想彻底改造了灵魂的,会真诚地为维护主席的威望而坚决斗争。 第二天,老杨自杀了——就为了一块碎玻璃!显然,在那个时代,老杨无意打碎的,不仅仅是一块玻璃。 人们谈起老杨的自杀,总是很少谈自杀的原因,当然,言语之间也多少表示出一点惋惜。更多的是谈论他自杀的方法,因为老杨自杀的方法很特别。在一个小县城里,自杀的方法往往是上吊、跳楼、服毒等等,然而,老杨的自杀不同一般。据说,在他自杀的宿舍里,满地是血,但是却看不见伤口。最后直到清洗了尸体上的血迹,才找到了自杀的方法:他是用一个刮脸刀片割断了颈动脉,伤口不到一个指甲盖大,几乎看不出来。人们窃窃议论的,是他竟然采用了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死法,竟然割得那么准确无误。 长大后,自己逐渐懂得了一点老杨的死因。打碎一块玻璃在现在不过是稀松平常的小事一桩,然而,那块玻璃上有伟大领袖的头像,玻璃本身也就带上了神灵之气,是轻易冒犯不得的。在古代,类似的问题可是大事,属于“大不敬”罪,被列入“十恶不赦,遇赦不原”的条款之中。文革以激烈的反传统面目出现,却在最激进的招牌之下泛起了最卑劣的传统色彩,只不过称呼有了点时代的特色,古代叫“大不敬”,文革叫“反革命”而已。 随着自己知识的增长,我才知道了老杨的死法是自杀中最无痛苦的死法。割断颈动脉,意味着大脑供血的中断,意味着自杀者会立即进入脑昏迷状态。然而,采取这种死法,必须清楚颈动脉的解剖位置,否则就变成了最痛苦的割喉管。我总是暗暗在想,恐怕只有那些有知识而又对生活彻底绝望的人,才会采用这种死法。 ***************************************** 浴火凤凰: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