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浴火凤凰 ◆ 投稿信箱：chinabyte@gmx.net ◆ 网址：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 ************************************************************* 历史的寒号鸟方式之批判──文革遗物里的春秋 姬离 导言：从一张藏品说起 手头有一张"文革"时期的藏品，是军队系统的一个传达件，估计其 时间是在1969年4月24日以后，或者说在1969年10月18日以后。这个传达件 （八开对页）传达的是两个信息：一是（前页）"林付主席指示"（原文 如此，非"副"字），讲纪律与自觉、民主与集中的关系；二是(后页)军 委办公室通报北京整顿社会治安，问题多但讲得粗。传达件最后的标示" .. ...根据记录整理，供参考... ..."（原文如此）。 该传达件印刷较粗糙，印量似乎也不小。除了"林付主席"的"副" 字用误了，文件里还丢字加补的现象；再就是版面有走墨的地方──可知 是用打字蜡版油印的；由于印量大，有的地方有脱字即空白现象。 印量大与文后的标示"供参考"似有矛盾之处。据此分析此件虽是军 内传达，但具有某种秘密性质。如军委办公室（后页）关于处理治安（含 刑事）案件时，说"对犯罪分子，有计划地抓一批，判一批，杀一批，在 犯罪地点处理，不贴布告（外国人多）。" 一、扑朔迷离的林彪讲话 该件上没时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是在林彪被中共"九大"确定 为"毛泽东同志的亲密战友和接班人"之后，到那时"林副主席"这个称 呼才真正叫响。1969年4月24日中共"九大"结束的晚上毛泽东与林彪出席 一个文艺晚会,剧场内高呼"毛主席万岁"、"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毛 泽东微笑之际轻声地对林彪说："下面该轮到你了。"果然，"祝林副主 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的欢呼声涌浪而来【注1】。 此时林彪还是较收敛的，虽然在为打倒政敌的"五一八讲话"（1966 年5月18日，因其多涉政变方式与数量统计亦被称为"政变经"）时林曾杀 气腾腾地说要对一些人"撤职"、"开除党籍"、"关入监狱"、"杀头 "。真正一试锋芒的还是1969年10月18日的战略疏散命令即向全军发布的 《林副主席一号令》【注2】。 通观传达件的前页"林付主席指示"，口气比较平稳，其反映点有几 处：一是讲"纪律靠自觉，也要组织保证"；二是讲"内部要团结，要顾 全大局，..."；三是讲"党代会强调民主，过后集中，集中在中央，最后 集中在主席那里。" 可能性有两点：1969年4月24日后，"一号令"前，林觉得还没有实际 把握控制局面，说理性的东西多；"一号令"后，林自以为大权在握，对 自己控制的体系讲话，无须以杀机相胁。 如果后者成立，那么林彪这个人在理论上还是有一套的。在谈国家强 弱与纪律的关系时，林不仅引中国古代王朝宽容之政的好处，而且还把欧 洲历史精炼成自己观点，林说： 国家强弱与纪律有很大关系，国家强盛的主要因素是集中统一。凡是 破坏纪律的，就是反马克思主义。对外打敌人要统一，对内要团结。内部 不团结闹矛盾，就要被敌人各个击破。不要老是上纲上得那么高，只要看 方向一致，小问题不要斤斤计较。历来王朝都是如此，凡强的是集中统一 ，弱的不是集中统一，欧州（原文如此，应为"洲"字）强盛时期一些国 家就这样。 引述这段话，无意为暴政化的"集中统一"辩护，仅是说，历史不是 简单的"微言大义"或"笔则笔，削则削"的经典文本，在历史浮象的背 后，还有许多因素要考证，哪怕我们建立是如经济学家般的"分析史"（ 如熊彼特）。试想一下，是不是林的讲话背后还有几条原因呢：一者，贺 龙的夫人薜明反映林妻叶群在抗战时当过国民党某电台的播音员以及参加 C.C系外围组织的事【注3】，余波未平，林有意让部属不计较此(类)事。 现在看来历史上所谓的"污点"，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在那个极端的年 代，谁又不力图说明自己"历史清白"呢？──现在想来，江青大可不必 为演过蓝苹去迫害那么多的知情者。可既然是历史，就有当时的局限。二 者，林彪是个军事天才和谋略家，讲究达到目的手段，故不惜以共同奋斗 的老将帅的前途与身家性命为代价(所谓"一将成名万骨枯"的另一种解释) 。达到目的后，开始低调处理问题进而规划一个更明了目标。林指使陈伯 达提"发展生产力"【注4】，可算是用心良苦了。三者,可能1970年修宪 准备时,欲设国家主席的计划受挫，低调处理问题。 无论哪一种分析正确或接近事实，历史的证物也无言地告诉我们：看 一个历史人物不要忘记其心理活动与人格的双重性，这样才避免陷入把历 史当成教义的"悖论"。这不仅适合于已经定论的"反面人物"，也适合 于"正面人物"，否则，历史将远离了真实。 二、可悲的"历史的寒号鸟方式" 中国人受微言大义与笔削史实的影响太深了,以致历史都是脸谱化的, 要么为什么有谚曰："富人的孩子多读书，穷人的孩子多看戏"呢？脸谱 化的东西能提供一种简单的判断模式，从一般行为到意识形态，均适合。 在现实中，人们常常把现实分成黑白对照，对现实的不满可以转化成对一 个历史时期的追忆，并附会上更多的个人臆断色彩。如果用"寒号鸟"的 故事来比喻，这叫"历史的寒号鸟方式"。 想一想，无情的"三年自然灾害"，人为的因素造成了多大的损失？ ──饥荒的千万人的生命代价并没有让政治浪漫主义回过头来反省。再想 一想，"文化大革命"重复了中国历史上多么残酷的"昨天的故事"：一 位普通女教师披头散发，颈项上挂着一只象征意义的破鞋，人格的虐杀， 性变态的攻击；明代魏忠贤执政时期的"六君子"不是遍体鳞伤地裸跪于 阶前吧？周围人是无情的呵骂【注5】。──礼仪之邦的教养哪里去了？更 不用说"文革"时期国家主席的遭遇了。古代的大人物(左光斗等明代"六 君子")，现代的小人物（有过"文革"经历的人都能目睹到的挨斗的女教 师)，都在人性最不受尊重、自由受到最残酷剥夺的旋涡中沉浮。 今不如昔，的确是一种"历史的寒号鸟方式"！它不仅把过去的一切 随着臆想而美化，就象阿Ｑ在土谷祠的梦那样自在，而且它还有更严重的 反智倾向，拒绝着眼未来。在后一点上，甚至不如何Ｑ的土谷祠之梦。 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普通的民众，毕竟他们接触到的历史真实是有 限的。作为一个经济学者，最使我自己感到震惊的是关于通货膨胀的典型 解释：计划经济时代并不是不存在通货膨胀，而是它被人为地压抑了，那 叫"压抑型通货膨胀。"【注6】 如此一个简单的概念，支持了我十几年的经济学道路。我有幸从"历 史的寒号鸟"思维怪圈中脱出，但我却无力去说服别人，。手头的藏品（ 传达件）给了我一个坚定的信心：那个时代远不象具有"历史的寒号鸟方 式"人们想像的那么太平。尽管今天的犯罪率远高于那个时代，而人们从 没思考过被压抑了的东西。 三、无法纠正的惩罚过度 传达件的后页是军委办公室下达的指示，针对的情况是北京的社会治 安： 打击犯罪分子是时候了，去年还不是时候，今年是时候了，要明确文 化大革命的各个时期的任务，北京偷东西、杀人、车辆×（原文脱印，空 一字）有，流氓小偷很多... 客观地说，军委办下达的指示（或者记录者的记录）有点文理不通， 标点符号的使用也不过关，但在传达件的背后，我们看到"文革"时期绝 非"寒号鸟"所臆造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太平世界，也尽管这" 太平"是数不清的人的身家性命换来的。只要再简单地照录一下，完全可 以明了： 现在抓五种人，五类分子本人同控制的人、子女，百分之二十外流人 员(包括汽车站、火车站),下乡知识青年逃回来的，社会青年，在校青年没 人管，总的青年百分之八十。 活动采取成批的，计划的，家里有一个老太婆看家，大人去上班了， 去一批人抢东西。把女同志的的确凉裤子逼着脱下来，有头头逼他去偷。 有幸的是，历史的陈迹总算没有完全在人们忘却痛苦的狂欢中化为缕 缕纸灰（于是，我也深刻地理解到那些要建立"文革"博物馆的思想家们 的使命感），这么一小页油印的"文革"遗物（文物乎？）还记载着一个 真实的"情况反映"，让后人知道那时的"太平"之代价。那些"犯罪分 子"，有的被抓了，有的被判了，有的被杀了，但并没贴布告，原因是北 京这个地方外国人多，要对国际社会封锁消息。且不说犯罪分子在刑事方 面够得上相应的法律判决条款，在那个法制废弛殆尽的年代，谁又保证那 不是一种"严打"呢？到今天，谁敢保证那些至今仍是"异端"的鬼魂们 不是"惩罚过度"的牺牲品呢？假如一个年轻的孩子在父母（仍如前面那 个女教师一样普通的人或许是某个级别的干部）受到冲击后，被迫走上街 头发泄不满，抑或仅仅是为了把恐惧变成不理制嘶叫，他（她）不幸成为 "犯罪分子"，谁来为年轻的孩子平反呢？ 这是一笔无法算清的烂帐，也是没有结果的逻辑过程。就在这理不尽 的俗世繁杂中，也许我们能窥到神圣的东西的并不全是美妙之处（就象所 有美丽的女人都要排泄一样），何况这个"神圣"仅仅是对百姓们的一种 并不一定恶意的迷惑（因为一旦我们将美丽的女人看在眼中，就会忘了她 的乖张暴戾）。在那个传达件中，北京整治社会治安的措施包括建设兵团 的收容作用，第４条说："犯罪的抓了，送到建设兵团监督改造，高干子 女也一样，父母要送子女归案。"，第6条则是"动员下乡青年回去"。 结束语：别再匍伏于"神性"之下 一张不大的纸片，好一段沉重的历史！有引人要进入专业史家领域的 扑朔迷离，也有让人感到窒息的现实白描。 固然，我们要毫无曲护地批判"历史的寒号鸟方式"，在另一端我们 也许该为伤痕文学以及今天以叙述事件真实为已任的"回顾政治学"（暂 时这么定义，有待史实界定）打上一个句号。为什么？──因为，我们需 要的不是简单的史实，需要的是一种完整的分析史，从中找到该走的路。 否则，一边是"历史的寒号鸟方式"，另一边又是喋喋不休的叙事。而这 类叙事仍然没有从"神性"的怪圈中走出来，更多的意愿还是忘记了真正 的人性不应把自己的悟性完全托付给所谓的"神性"。 注释部分： [1]：见少华、游胡《林彪的这一生》Ｐ233,湖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2]：同[1]书，Ｐ217-219。 [3]：其实这是1943年的一个中共党内斗争的小事件。延安整风期间贺龙夫人薛明曾硬拉 叶群去 当时中组部长王鹤寿处说清问题。此时林去重庆参加谈判，贺亦没在延安，事后贺曾善 意 与林化解此事,林缄默无应，至1966年9月,贺处境被动,自认林为叶事报复。具体经过， 详 见[1]书Ｐ222-223。 [4]：这仍是中共党内斗争的事例：陈在起草"九大"政治报告稿时，拟题目为《为把我国建 设 成为强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而奋斗》，讨论此稿时，张春桥、姚文元批评陈的稿是"鼓吹 唯 生力论"；陈在对康生、张春桥、姚文元所拟"九大"政治报告稿提意见时，明显地反对 康张姚的运动观，言曰："还是应搞好生产，发展生产，提高劳动生产率。尽搞运动， 运 动，就象伯恩斯坦所说的'运动是一切，而目的是没有的'。"有关记述可见叶永烈《陈 伯达传》Ｐ495-497，作家出版社1993年版。 [5]：《国榷》卷八十六记"六君子"(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受 迫 害状，云："比时垒垒跪于阶前，诃诟百出，裸体辱之，...创痛未复，不再宿，复加榜 掠。后讯时皆不能跪起，苛桎梏平卧堂下，见者无不切齿流涕。"今人周怀宇主编《贪 官 传》有张健《贪婪残忍的明末阉党魏忠贤、崔呈秀》一节引述,河南人民出版社1992 年版。 [6]：又叫"抑制性通货膨胀"(suppressed inflation），此术语见诸中国大陆典籍最早为刘 鸿儒主编《经济大辞典.金融卷》Ｐ31,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年版。 附件：《林付主席指示》 纪律靠自觉，也要有组织保证。思想差别是有的，现在有，将来有， 中国有，外国有，一万年还会有。我们队伍里有年老的，有①青的，有经 验的，没有经验的，我们不能各搞各的，各行其事是不行的②。要统一， 就要有好的领③导，要出好主意，大家跟着干。 国家强弱与纪律有很大关系。国家强盛的主要因素是集中统一。凡是 破坏纪律的，就是反马克思主义。对外打敌人要统一，对内要团结。内部 不团结闹矛盾，就要被敌人各个击破。不要老是上纲上得那么高，只在看 方向一致,小问题不要斤斤计较。历不王朝都是如此。凡强的是集中统一, 弱的不是集中统一，欧州④强盛时期一些国家就这样。 思想差别多得很，行动要统一，有些问题对不对，一时看不清，当时 认为不对，过一个⑤时期看看是对的。内部要团结，要顾全大局，对敌人 行动要统一是一条，内部团结是一条。 部队纪律要搞个材料，报上要宣传，机关整党要学习。纪律本身有阶 级性、自觉性、强迫性。人和动物区别之一，必须有纪律性、集体性，人 是社会性的。无阶级社会，没有集体就不能战胜自然，有阶级社会没有集 体，就不能战胜自然，也不能战胜敌人。要加强纪律性，创造毛主席提出 的："造成一个又有集中又有民主，又有纪律又有自由，又有统一意志， 又有个人心情舒畅、生动活泼那样一种政治局面。" 一个时期强调民主,一个时期强调集中，整党阶段民主,过后集中，党 代会强调民主，过后集中，集中在中央，最后集中在主席那里。不能七亿 人都来开会。军队成为野马怎么行，这肯定不是无产阶级作风，是小资产 阶级作风。要打败敌人,团结内部,两者缺一不可。有些问题可挂起来,求大 同,存小异,共同对敌。⑥ 北京整顿社会治安，军委办公室下达的指示： 打击犯罪分子是时候了，去年还不是时候，今年是时候了，要明确文 化大革命的各个时期的任务，北京偷东西、杀人、车辆⑦有，流氓集团小 偷很多，北京偷东西目标主要是⑧外调人员有，北京地方大，我这里偷， 轰一下，就到那里去，北京是首都，抓到小偷又不是打讲政策。 现在抓的五种人，五类分子本人同控制的人、子女，百分之二十外流 人员（汽车站、火车站）下乡知识青年回来的，社会青年，在校青年没人 人管。总的青年百分之八十。 活动采取成批的，计划的，家里有一个老太婆看家，大人去上班了； 去一批人抢东西，把女同志的的确凉的裤子逼着脱下，有头头逼他去偷。 北京大院多，打群架。 八条措施： １、组织五人组织，对犯罪分子,有计划地抓一批,判一批，杀一批， 在犯罪地点处理，不贴布告（外面人多）。 ２、迁返原地。 ３、对外来的人，加强清整工作。 ４、犯罪的抓到了，送到建设兵团监督改造，高干子女也一样，父母 要送子女去归案。 ５、一般犯罪分子集中起来办学习班，进行教育。 ６、动员下乡青年回去。 ７、加强对在校学生教育，假期要加强教育。 ８、加强交通秩序，不要开快车。 ......根据记录整理,供参考......⑨ 对原件的几点说明： ①：此处为空掉一字，即脱空。 ②："不行的"三字走墨不清。 ③："的领"两字走墨不清，情况与②同。 ④："州"字原文如此，实应为"洲"字。 ⑤："个"字漏掉，被打在该行"一"与"时"两字上。 ⑥：原件八开对页纸到此处为前（左）页。 ⑦：此处为空掉字，情况与①同；但至今无法补上，不知补上何字才通顺。 ⑧："是"字漏掉，被打在该行"要"与"外"两字上，情况与⑤同。 ⑨：原件八开对页纸到此处为后页（右）页，全文至此完。 ************************************************************* ◆ 浴火凤凰 ◆ 投稿信箱：chinabyte@gmx.net ◆ 网址：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