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凤凰◆◆ 投稿信箱:chinabyte@gmx.net◆网址: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 *********************************************************************** 王力先生的屈辱 谢泳 王力先生是中国现代语言学的大家,他早年还是一个非常能写散文的人。王 先生是留法的学生,一九四九年前,主要时间在大学里。他是清华国学研究院的 学生,后来在清华大学、广西大学、西南联大和中山大学教书。因为王力先生的 主要工作是语言学研究,而语言学本身是一门专业性较强的学科。在中国,从事 这种学科研究的学者,相对那些研究政治学、文学、法学和经济学的学者来说, 好象危险性要少一些。但这只是一般的印象,其实,在文革前的那些日子里,中 国知识分子心里都是一肚子的屈辱,没有几个有好心情的。 他们的屈辱,现在看来,已经很难再靠改革开放后那二十年相对宽松的时间 来解除,特别是中国老一代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他们在改革开放以后,差不多 都是年近六七十岁的老人了,对于过去的屈辱,他们已经不愿意多说,就是说出 来,他们也觉得那些屈辱不是一时可以解脱的,我们看到许多老一代自由主义知 识分子,这许多年来多数都是以沉默的方式来度过他们晚年的。他们的沉默不是 缺少勇气,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抗议,用一句大陆上常说的话说就是:“我不和 你玩了”。 中国现代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本来是很喜欢说话的,一九四九年前,那些大学 教授,就是从事狭窄专业研究的教授,也都有很重的人文关怀,那是一个时代知 识分子的普遍精神气质,但这些教授后来都不说话了。五十年代知识分子思想改 造运动的时候,外面的人都担心这下中国知识分子没有“说话的自由”了。那时 胡适接受了一次曾虚白的访问,当曾虚白问到胡适这个问题时,胡适说,他们不 是没有“说话的自由”,而是没有“不说话的自由”,胡适的这个认识,可以说 是一针见血,他指出了生活在极权制度下知识分子的生存困境。先是不能“不说 话”,到了后来就是有话也不说了,王力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王力先生是一个研究语言学的教授,从事这种学问的人最容易被认为是一种 书斋型的学者,但王力先生并不是这样的人。二三十年代,王力先生和当时中国 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来往很多,在思想上他也是一个认同自由主义价值的人。四 十年代他在学术研究之外还写了一本随笔集《龙虫并雕斋琐语》,交给了当时在 上海办《观察》周刊的储安平作为“观察丛书”的一种出版(此书一九七三年香 港波文书局曾重印过,大陆在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也都重印了)。王力先生那时 除了研究他的语言学,还非常关心中国的民主化进程。一九四六年八月他在广州 中山大学,知道胡适回到了北平,就给他写了一信,王力先生在信中说: 我们热烈地欢迎您回国,实共含有两种意义。第一,现在中国人人喊民主,实际上没有几个懂得真民主;甚至明明走着和民主 相反的路向,也仍旧掮着民主的招牌。您在美国住了这许多年,应该比我们更看不顺眼。您这次回来,绝对不会坐视不绝如缕 的民主一天一天趋向于死亡。第二,现在中国学术界沉寂的可怕。也许三五个人的确有了好成绩,但极大多数人都只晓得写口 号,填公式,播弄名词。抗战八年只是学术衰落的原因之一,更主要的原因乃是学者政客化。您从前所提倡的朴学精神,现在 几乎不可复见。您这次回来,绝对不会眼看着中国学术走向下坡路而不加以挽救。五四至今三十年,德先生和赛先生仍被排斥 在中国大门之外。您站在先知先觉的地位,准备怎样办呢? 回忆《独立评论》时代,觉得小小的一个刊物也能发生颇大的影响。当时我得为撰稿人之一,至今以为光荣。您如果有意恢复 或另办类似的刊物,请勿忘了我。(《胡适研究丛刊》第三辑第三六零页,中国青年出版社一九九八年八月) 从王力先生这封信中我们可以看出,作为一个治语言的学者,他并没有忘记 了一个知识分子对国家民主化进程的使命。如果在正常情况下,王力先生在他的 专业之外,一定会对中国的民主政治发表他自己的见解的,但历史没有再给王力 先生这样的机会,他还能说话的时候,已经是“没有不说话的自由”了。一九四 九年以后,这个社会里,知识分子连专业知识都不能充分发挥出来,更何况他们 在专业之外的那些见解呢?他们只能在沉默中忍受屈辱。 最近北京的《中华读书报》(十二月十五日)上有一篇文章《大学者与小辞 典》,其中说到了王力先生在一九七四年为当时商务印书馆编《古汉语常用字字 典》的事。那时,王力先生已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但却每天要挤公共汽车在北 京东城和西城之间来回跑,有一次还被从公共汽车上挤了下来。那是一个文盲领 导学者的时代,有一天,辞典组的一个青年工人看到这个老头子对古书非常熟悉, 便心生一计,让王力先生专门查古书找例句,供他们使用。虽然后来这个办法没 有用上,但可以想见,这对王力先生内心的伤害是多么严重。我们看历史要从细 节来看,对那个时代的政治文化精神,我们不能只听它唱得那些高调。一个能让 学者和文盲在一起共事而文盲还要主宰学者的时代,肯定是一个无耻的时代,此 外没有什么别得解释。 像钱锺书先生一样,王力先生后来也是一个不再多说话的知识分子,他们的 沉默,我们可以理解为是对一个可耻时代的控诉,但那样的屈辱,对知识分子的 精神打击是毁灭性的,长时期的这样生活,有时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格。也许在 王力先生的记忆中,这算不得什么,因为还有比这更无耻的事在时常发生着,但 我们从这一件小事当中,可以感觉到一个时代是如何以它最下流的方式把知识分 子的尊严打掉的,这样的时代,也可以说是人类的耻辱。 *********************************************************************** ◆◆浴火凤凰◆◆ 投稿信箱:chinabyte@gmx.net◆网址: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