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浴火凤凰 ◆ 投稿信箱:chinabyte@gmx.net ◆ 网址: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 ************************************************************* 忘记历史,悲剧还会重演            ——《遇罗克:遗作与回忆》跋 遇罗文   将近20年后的今天,人们才又有机会缅怀遇罗克,不能说不是我们的悲哀。   自从1980年,全国报刊大张旗鼓地给遇罗克平反,称他为英雄以来,我遇 到最多也是最难以回答的问题是:"政府给没给他定为烈士?给家里多少抚恤金? "   今天,我给大众一个回答:没有谁授予遇罗克烈士称号;给我父母的,只是他 被关押两年多期间学徒工的工资。   是的。"烈士"称号难道需要恩赐吗?今天,还有这么多人怀念他,就是最好 的回答。   罗克的事迹见报后,我家一时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因为我家在历次政治运动 的遭遇,是整个民族命运的缩影。在喜欢大团圆结局的善良的中国人眼里,希望从 中看到民族的希望。一个民族的文明程度,取决于她对自己所犯的错误的态度。   人们希望对许多事情有个"说法",但往往又很失望。   我父亲是个有作为的工程技术人员,他首创的"竹筋楼"小区经过40年的风 风雨雨,至今还屹立在良乡镇上。随着施工的结束,他旋即被打成右派,开除公职 并被劳动教养多年。80年代中期,他被通知得到"改正",补发两年工资。这就 是20多年折磨的代价。"右派"是改正了,但还保留着"汉奸"身份,因为他曾 在日本人的公司工作过。   母亲因为没有被开除公职,尽管被降薪降职,"改正"右派身份后,没有得到 任何补偿。   父母是超脱的。在给罗克平反后,公安局专案组问他们有什么要求,他们没有 任何物质要求,只要求将因受《出身论》案件牵连第二次入狱的我尽快从东北监狱 释放出来。   我们有幸在这里回顾过去,请不要忘记"文革"期间死于非命的冤魂。罗克曾 让我们帮他收集许多惨绝人寰的资料,准备予以逐步揭露,但没有机会发表。他不 会去理睬这个路线、那个路线,他最关心的是人的尊严。   我常常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奥斯威辛、格罗斯·罗森等集中营。那同样是20世 纪人间的悲剧。为了警告人类不要犯同样的错误,不让人们忘掉它,许多国家建起 纪念馆,德国总理跪下忏悔,以便更深地记住这段历史,避免悲剧的重演。从而也 使人们减少了对日耳曼族的恶感。   萧乾先生说得好,我们只抓住"文革"闹剧的几个演员,而没有抓住导演,就 无法保证没有第二次文化革命。因此他建议建立"文革纪念馆"。   我很感谢本书的编者们,他们使许多人知道或记起了,中华民族还有大讲"血 统论"这段历史,或许以后因此不再讲"血统论"了。不是有人说,"那是过去的 事了,现在已经没有人再讲了"。其实,现在应届高中毕业生,还要父母所在单位 的党委证明其父母的出身、成份和政治表现。   因为有许多人关心,现将我和亲属的情况作简要介绍:   母亲,王秋琳,于1983年月去世,享年63岁。她是个无比刚强的人,对 人总爱面带微笑,但内心的痛苦死后我们才从她的日记中知道。她最后一次日记是 那年5月1日,是哥哥的生日。她又想起了哥哥四、五岁时,每天坐在台阶上等母 亲下班的情景。有一次母亲走到他身边,他才惊醒,羞涩地说"妈妈,我睡着了。 "母亲上下班每次经过工人体育场——宣判哥哥死刑的地方,都要把头扭过去,不 去看那个地方。   父亲,遇崇基,于1988年去世,享年73岁。他是个感情丰富的人。弥留 之际,已经不认识谁了,嘴里还叨念着"罗克,罗克……"   遇罗锦,从1986年以来一直在德国居住、写作,过着清闲的日子。我多次 劝她回国看看,她总是拒绝。我想,是因为这里会引起她太多痛苦的回忆。   我和弟弟遇罗勉,一个学机械,一个学电子,自认为是绝好的搭挡,所以一直 在一起工作。近年搞"水刀"的研制。制成的"前混式水切机"被专家称为世界首 创的具有商业价值的产品,比国外同类产品先进得多。   我还要介绍一位在书中出现的次数不多,但最值得我敬佩的人物——郝治(牟 志京文中误写成他哥哥的名字——郝汉,还把魏雷误记成顾雷,纪亚琴误记成王亚 琴)。他是哥哥中学同学,也是我家的世交,说话幽默而有见地,是我们《中学文 革报》中唯一的大学生——轻工业学院的。为了掩盖他父亲是右派的身份,化名马 列。在血统论盛行的年代,仅右派出身,就足以"证明"所作的一切都是错的了。 他能考上大学,简直是个奇迹,为此勒令他休学一年。   罗克每次写完一篇文章,首先要给我和郝治看,让我们帮助修改。我能提出的 意见不多,而郝治能出不少主意。罗克被捕后,我俩被看成是"家庭出身问题研究 小组"或所谓"反革命集团"的成员,分别被"群众专政",关在学校里。我的命 运比他强,在学校里处境好些。他被关在黑暗的楼梯间,每天遭受一次毒打,吃的 只有窝头咸菜。两个多月,他至死不承认什么反革命集团。但是他也知道,这样下 去必死无疑。于是绝食七天,校方终于答应了他的要求——不再毒打,放他回家。 他走到阳光下才看到,自己的枕头已被血凝结成一层硬壳。他是我知道的最有骨气 的硬汉!   后来我的命运又不如他了,由于有手榴弹一案在身,也是出于审讯的需要,从 群众专政又升级为拘留审查,关进了哥哥正被关押的半步桥监狱。当时受《出身论 》一案牵连,被判10—20年徒刑的还有:安徽的丁广武、沈阳的孙刚、广东的 杨玉鉴、银川的云杰。   《中学文革报》刊登的唯一的一幅漫画,是一位年轻的右派工人画的,他叫任 众,也是我们的好朋友。他委托我向《中学文革报》知道他身世的成员表示感谢— —因为没有一个人检举他,否则他的处境不堪设想。是的,不仅是他,我们每个人 都珍重那段纯洁、高尚的友情。 1998年12月22日 ************************************************************* ◆ 浴火凤凰 ◆ 投稿信箱:chinabyte@gmx.net ◆ 网址: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