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代”下岗工人 陈汉中   公元一九七七年,我有幸叁加文化大革命后的第一次全国高考,并因而得 以进入高等学府接受有系统的文科教育。由于当时处于文学解冻时期,我们这 批由几届人组成的全国文科大学新生决定在武汉编印出版我们的全国性文艺刊 物,名字就叫做《这一代》。遗憾的是胡耀邦先生在保守势力的压迫下竟然将 《这一代》封杀在装钉线上。部分未装钉完好的《这一代》被抢救出来,流入 面,最后加上的告读者书悲壮地写道:“《这一代》残缺不全地与读者见面, 《这一代》以残缺的面貌载入历史,然而我们这一代将继续为我们的理想,我 们的历史,我们的民族奋斗……”我回首走过的这二十年岁月,自认无愧于我 们这一代,然而,我们这一代究竟意味着甚么?   谁代表这一代   我是“美加广州中学同学联合总会”、“美国中国知青联谊会”的早期会 员和创会会员之一,应该说,在美国华人社会,这两个组织囊括了这一代人的 大多数。九十年代初期,我在大陆的大学同班同学中,已有多位处级干部,更 有人作为中国共产党广东省的代表叁加了第十四次全国代表大会,最近我还从 星岛日报中看到当年在学生宿舍睡我下铺的一位同班同学被选为广东某长,而 更多的同学已晋升为正、副厅级干部……。这些幸运儿们能代表我们“这一代 ”吗?这一代到底有多少人?   一九七六年重开高考时的考生函盖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开始时毕业的应 届高中生,到一九七七年的应届高中毕业和初中毕业生,甚至还包括象我这样 的没有读过高中,只读过一年初级中学的“知识青年”“社会青年”,是“与 共和国一齐成长”的一代被剥夺了接受正统教育权利的人。是由十六岁到三十 二、三岁这一个年龄层的人。是长幼差别超过十六年的一代人。假定当时平均 寿命是八十岁,十六年则是总生存岁数的五分之一,也就是说这一代人总人囗 的五分之一强,超过二亿五仟万!   “三年困难”时期,我就读某高学府的附属小学,当时有两个小同学因“ 营养不良”骨瘦如柴地夭折了;我也因误食野果中毒几乎命丧黄泉;经过轰轰 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和热火朝天的上山下乡运动,我在一九七八年成为这间附属 小学毕业出去到某中学念初中的男生中唯一一个能活着回去见父亲的学生。一 九七七年高考,我所在县份近两万考生仅录取一百零八人,而我原下乡务农的 公社七百七十多名考生中能榜上有名者仅三人,我何等幸运?竟还能成为早期 留学生到美国深造并完成学业。纵观美加中学同学联合总会和美国中国知青联 谊会的朋友,又是何等幸运地来到美国,聚首风影秀丽四季如春人和万事兴的 三潘海湾地区?幸运儿是少数,否则就不叫幸运儿。我们这些幸运儿占“这一 代”的万分之一强,纵使可能达到千分之零点三、四,也只能说是极极微数, 绝不能代表“这一代”。那么这一代的整体,大多数人又是如何?有没有人去 关心他们?又有多少人去研究他们?继一九九七年一月的柏克莱加大的研讨会 我呼吁海内外有识之士要研究、探讨“盲流”之外,今天,我再次呼吁海内外 有识之士,有志之士要去关心、研究“这一代”。特别是民运人士,请扪心自 问:你们对中国的国情到底了解了多少?作了多少的研究?过去的中国大陆的 阶级阶层状况如何?现在的状况又如何?发生了那些变化和发展?将来的走势 如何?哪些阶级、阶层将走向没落,哪些阶级、阶层将走向政治舞台的中心, 哪些阶级、阶层从正面推动中华民族的历史[当代史]向前发展。而哪些阶级 、阶层从反面将历史推向倒退的深渊?你们怎样定位自己?代表哪一个阶级、 阶层的政治理想和现实利益?成为他们的良师益友还是陪葬品?   与共和国一并在成长,集中华民族苦难于一身   “这一代”是公元一九四七年到一九六一年出生的一代。他们被称为“婴 儿潮”的一代,在中国大陆,他们的出生就基于一个错误,愚昧的理论,当年 的毛泽东先生仍然本着几千年前的奴隶主帝王衡量权力的标准有多少疆土,多 少子民[奴隶]来衡量二十世纪中叶人类已进入原子时代的现代国际社会,鼓 吹人多好办事,柴多火焰高,推广苏联连生十几个儿女的所谓“英雄母亲”, 将提倡节育的人囗理论专家学者打成反动学术权威、右派、反革命,进行灭绝 人性的摧残,至使这一代人兄弟姐妹七八个大有人在,一家五、六个小孩成为 普遍的现象。这一代人由于这种荒诞的理论,错误地潮水般涌到这个战后普遍 贫穷的世界,一出生就得不到足够的照顾和关怀。跌伤、摔伤、割伤、刺伤、 烧伤、烫伤致残者比比皆是。爬树、爬山摔下,溺水,错吃野果而返魂乏术者 时有所闻。不少人两三岁未穿过裤子,四五岁未穿过鞋子。发高烧产生的后遗 症,脑膜炎后遗症威胁每一个日夜操劳的父母。缺医少药,缺吃少穿,固然凄 苦,不断的政治运动,生产运动,疯狂的万斤亩产放卫星,精疲力竭的父母无 暇关心这一代的教育,令与共和国一齐成长的这一代从出生就蒙上一层层阴影 ,这和“共和国”一样,是错误地诞生的一代,注定要成为苦难的一代。   由于狂热的共产主义运动席卷大陆,由于毛泽东为首的共产党们以铁腕对 付一切敢于说真话说实话的有学术良知的知识分子,由于共产党风扫残云地将 一切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掠夺到党的统购统销下,中国大陆人民饿着肚皮“跑 步进入共产主义”,正当我们“这一代”长身体长骨骼的时候,却因“三年困 难”时期挣扎在死亡线上,身体受到永久性的伤害,、从青苔、小球藻、蕉头 饼、猪糠饼、榕树叶、木棉树皮、田艾、耳聋、马榴桃,几乎当时一切可以咽 得下的东西都吃过了,亲眼见过妇人从小孩子的大便中拣出还未消化的玉米粒 洗净来吃。死亡,已经不在心灵中产生任何恐惧,是一种解脱。当年,家乡里 曾有一个体壮如牛的叫黄孔的青年饿死了,祖母还能记起那时的顺囗溜:“上 巷亚黄孔,担坭担担百六重,越担越黄肿,始终装落桶。”当年的小孩都像随 时应主宠召似的,死了也没人哭,也没有人感到意外或者格外悲伤:“他三婶 的老二走了。”“哦,是今天吧?唉,我家老大不知过不过得了明天。”象谈 话日出日落,价升降,潮水涨退一样平常,没有死的都像“龙井塘虱”,得个 头。与共和国一齐成长的这一代经受了最严峻的考验。   我幸存下来了,“共和国”苟延残喘了,然而新的、更大的浩劫却铺天盖 地地席卷而来。正当我读完一年初级中学,正当我被选派去体育委员会的航空 、航模小组受训了一个暑期之后,正当我在《十万个为什么?》、《科学家谈 二十一世纪》、《二十一世纪漫游》等书籍中丰满了理想的翅膀之后,“史无 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血色的狂飙拆断了我飞向蓝天的翅膀,也摧毁了 我飞向二十一世纪那理想的翅膀。知识成了罪恶,人性成了荼毒。校长、老师 纷纷被打倒,剃牛头挂木牌上台、游街。我那有两千小时飞行经验的老教练被 打成历史反革命,他老人家对我们的叮咛:“千万要小心,在天上随时都会成 鬼,有双脚都踏在停机坪上才是人。”成了恐吓共和国新一代的罪行。“与共 和国一齐成长”的这一代像片片枯叶在血色的狂飙中翻飞旋转。荒废了青春, 被剥夺了长知识、学科技的权利。几亿个青年挂着几亿个空白的脑袋,怀着一 颗颗愤恨嫉妒好斗的心,跟着又被流放到边疆、牧区从事最原始的生产劳动, 长达八年之久,与笔者同时代的这批青年,为何被判了比美国的普通杀人犯还 长的刑期无期徒刑[永远扎根农村、边疆]。虽然最后得到假释,也足足流放 了八年,比美国的误杀犯所执行的刑期还长啊!仰问苍穹,吾等青年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难道仅仅因为我们与共和国一齐诞生,与共和国一齐成长?!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由于“恩慧”,知青陆陆续续地招工回城,笔 者是幸运的首批回城知青,工资是二十八元八角人民币一个月[一级工的九成 ]交了十六元人民币的伙食费之后。还馀十二元八角人民币,一切开销尽在于 此。大批知青回城,又形成了更严重的住房问题、工作、工资待遇问题,已经 步入中年人的所谓“大龄青年”成家问题。除却伙食所剩无几怎样“恋爱”, “成家”?当年公园、郊外堤堰、果园、竹林,处处可见“野合”的同病相怜 之人,当这些走投无路又无可奈何的“大龄青年”们已经毫无顾忌毫无羞耻之 心了,是“共和国”的羞耻啊!将一代人迫成这样!   几经艰辛,与“共和国一齐成长”的这一代终于将将就就地“成家立室” 了。共和国并没有放过他们,一胎化政策抓得一天比一天紧,落实得一次比一 次严,按正常年龄结婚的人早已儿女成双过着美满的家庭生活了,他们还在为 争夺奇货可居的“准生证”各出奇谋,绞尽脑汁。争到了“准生证”也并非一 帆风顺,又要避开长期服用避孕药的影响期,又要钻研只生男不生女的古方、 偏方,甚至时辰、姿势,更要预防高龄产妇的流产倾向,以免愧对祖先愧对“ 准生证”的恩赐。   檩檩惊惊地小心翼翼地护理至瓜熟蒂落,噩运并没有远离“与共和国一齐 成长的这一代”,护士在恭喜之馀都不忘加一句:“如果在某时某分,子宫囗 还张不到十公分,医院就要考虑为你作手术分娩了。希望你们和家属有一定的 心理准备。像你们这样的高龄产妇作手术分娩是相当普遍的。”一切都是那么 有道理,那么无奈,笔者不少女同学都如此“死过翻生”,无论是横是竖,肚 皮上除了层层皱纹外还有这一条永远无法消除的长长的,或粗或细的疤痕,算 是与共和国一齐成长的标记吧!当然,手术分娩时输孵管顺便被切了两刀也是 势在必然,理由充分,冠冕堂皇,大概也是共和国的恩赐之一吧。   好不容易熬到世纪末,迎接二十一世纪的曙光,与共和国一起成长的这一 代已经是四十一、二到五十五、六的年纪,就算是最迟结婚生小孩的大龄青年 ,也已经有上学的小孩子了。虽说并不充裕,小家庭一家三囗总算有个平安。 安乐值钱多!共和国一跃而成联合国五个常任理事国之一,国际大事总得问一 问共和国如何表态,国民生产平均值也逐年由倒数第几上升到倒数第二十几, 一直跃升到几乎可以从顺数而不用倒数了。尽管小康在望,退休安亨晚年在望 ,但这一代的好运并没有来,随着共产党国营经济的解体,国库大量资金被太 子党,当红的第三代无产阶级革命领导集团掏空,做了红色官僚资产阶级的无 产阶级革命家们将经济亏损的所有负面结果和效应全部转嫁在这一代身上。赚 钱的国营企业,所产生的“剩余价值”被无产阶级革命家们以“共和国”的名 义榨取得一干二净,赚不到钱的国营企业中被榨干了油水的“这一代”资深工 人竟遭扫地出门!建设上海的数以兆兆元人民币计的钱难道都是从黄浦江上捞 上来的?高楼林立的浦东新区,难道是从浦东开发的金矿,钻石矿的产品中卖 钱建造的吗?长江发大水,地方官彻夜打麻将,中央官抛巨金抢购苏凯三十战 机,“与共和国一齐成长”的这一代下岗失业经年,饥寒交迫前途无望集体卧 轨自杀,“共和国”却广施银弹,重金收买世界上的小国,全面封杀中华民国 的国际生存空间。“这一代”承担了中华民族因产生“共和国”而带来的全部 灾难和苦难。   二十一世纪就要来临了,全世界都在祈望新世纪,新希望,然而“与共和 国一齐成长”的这一代却了无生机。二十一世纪,是中国大陆一胎化政策刻意 制造的小皇帝,小公主成为社会主力的时候,从小娇生惯养无法无天的,他们 会把这个社会拆腾到哪一种程度。现在还未有人敢预估。二十一世纪是“这一 代”下岗工人彻底丧失劳动能力百病缠身的世纪,是中国大陆一个年轻人照顾 自己家庭外还要另外照顾六位老人的世纪。从一出生就无人照顾缺医少药,缺 吃少穿的“这一代”。终其劳苦悲凉挣扎的一生,最后还是伦落到无人照顾, 缺医少药,缺吃少穿的境地,最终大多数都会像野狗一般毫无尊严地死去,甚 至何时死去也无人知晓。   关于两岸和平谈判的问题江泽民先生说过:“国号也可谈”。只有一位大 陆官员对笔者说:“我们连中华人民共和国都可以丢掉,只要台湾领导人肯与 我们谈统一……”在两岸将近恢复接触谈判的今天,听起这些放话,格外动听 ,令人感到现今的共产党领导人确然以民族大义为重,确然胸襟广大到可以容 纳整个星球。然而我不竟要问:诚然“中华人民共和国”可以丢掉也必然会被 丢掉,但是“与共和国”一齐诞生,一齐成长起来,承担了“中华人民共和国 ”加之给中华民族全部苦难的“这一代”怎样丢得掉?谁来照顾他们的生老病 死?!谁来安慰他们伤痕累累的心?这一代整整几亿个不平,不满、愤恨、无 奈,无助的心灵,如何才能得到安息?   注:“这一代”还包括农村中的这批现在失去了土地的四十一、二岁到五 十四、五岁之间的人,他们不能去做“盲流”[太老了],又无一技之能,更 无“下岗津贴”,境况更凄凉,不过他们比下岗工人死得快,解脱得早。笔者 九十年代初还专程去拜访了一些当年的“小润土”,他们都毫无例外地变成了 鲁迅笔下的“老润土”了。 **************************** 浴火凤凰:http://people.freenet.de/chinatown/index.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