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凤凰:http://people.freenet.de/chinatown/index.htm ***************************************** 毛泽东与《水浒》 陈小雅   在毛泽东的晚年,他到底把自己看成一个什么人?如果让人们选择,大概很多 人会在“秦始皇”这个名字下打钩。但尼克松可能不这么想。      1972年2月,为准备中美关系的那次“破冰之旅”,据说,尼克松早早就 作了很充分的准备。作为这个世界游戏规则的制定者,他建议,与毛泽东的会谈最 好是富有哲学意味的。但令他意外的是,2月21日他们见面的时候,毛泽东一开 口就自称是“土匪”!并开门见山地提出了“台湾问题”。给装满了一肚子“哲学 ”的尼克松来了个措手不及。      自己怎么会被这个“造反派”“玩”了一把?尼克松到了可能也没有想到,或 许是他的外交部资料库里,少了一件中国“国宝”?而在此之前,据毛泽东的图书 管理员回忆,1972年2月1日,毛泽东正好点名要看《水浒》……。   究竟毛泽东从《水浒》得到了什么启示,外人不得而知。但我们已经知道,他 直到死,一直把这本书放在自己的身边。而且在离开这个世界前,发动了一场以它 为中心的世界最大规模的“书评活动”。   毛泽东在这场批评活动中留下的“名言”是,“《水浒》只反贪官,不反皇帝 ”,难道政权到手的他,不是把自己看作皇帝吗?……    ⊙ 半部《水浒》打天下   在毛泽东的读书评语中,《水浒》是一部政治小说。   毛泽东的一生,都没有离开过这本书。      我们现在可以知道的,他最早的读《水浒》记载,出自毛泽东自己的自述。在 1936年,他同美国记者斯诺说:   “我读过经书,可是并不喜欢经书。我爱看的是中国古代的传奇小说,特别是 其中关于造反的故事。我读过《岳传》、《水浒传》、《隋唐演义》、《三国演义 》和《西游记》等。那是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瞒着老师读的。老师憎恨这些禁书, 并把他们说成是邪书。我经常在学校里读这些书,老师走过来的时候(我)就用一 本经书把它们盖住。大多数同学也都是这样做的。许多故事,我们几乎可以背出来 ,而且反复讨论过许多次。关于这些故事,我们比村里的老人们知道得还要多些。 他们也喜欢这些故事,而且经常和我们互相讲述。(《毛泽东一九三六年同斯诺谈 话》,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8-9页)   他还说:“我认为这些书对我的影响大概很大,因为这些书是在易受感染的年 龄里读的。”在他主持新民学会期间,还曾建议同学会友读一读《水浒》。(同上 ,第73-74页)   在从事农民运动时,书籍奇缺,但他仍不放过每次“打土豪”和搜集“战利品 ”的机会寻找这本书。据毛泽东的机要秘书黄凤友回忆,在长征路上,有一次部队 打下了一座县城,毛泽东万事不作,仍然是急着要找一本《水浒》:“……我们进 驻了一个地主庄园。战士们高兴地聚在一起,用歌声驱赶着整日行军的疲劳。这时 毛主席走了过来,只见他环顾一下院子四周,把警卫员叫到跟前说:‘小鬼,这家 人看来蛮富有,你四处走走,看能不能找到本《水浒》来,我想用用。’”结果, 那个战士给他找来一个大水壶,令此事在红军中传为笑谈。(载《毛泽东机要秘书 的回忆》,《党史文汇》1986年第3期)在这方面,与毛泽东有同好的,是陈 毅。   在“大革命”高潮中,毛泽东说农民的“造反有理”,因为这是“逼出来的” ,“凡是反抗最有力,乱子闹最大的地方,都是主豪劣绅、不法地主为恶最甚的地 方”。   此外,毛泽东还经常引用《水浒》典故和人物,处理日常工作。比如,他把红 军游击队里工作方法简单、作风粗暴的人称为“李逵式的官长”。1939年7月 毛泽东在陕北公学做题为《三个法宝》的演讲时称:自己带队伍上井冈山是“没法 子,被逼上梁山”。   在延安给斯大林祝寿的时候,毛泽东还把马克思主义的道理,概括为一句极简 单的话,说:“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 ,根据这个道理,于是就反抗,就斗争,就干社会主义。”这种“中国的具体实际 ”与“马克思主义”相结合的经典,在以后的“文化大革命”中,再次被运用发挥 到极至。   同时,他还以《水浒》的经验、教训与他的革命相参照。1939年12月, 毛泽东就这样评价农民起义:“只是由于当时还没有新的生产力和新的生产关系, 没有新的阶级力量,没有先进的政党,因而这种农民起义和农民战争得不到如同现 在所有的无产阶级和共产党的正确领导,这样,使当时的农民革命总是陷于失败, 总是在革命中和革命后被地主和贵族利用了去,当作他们改朝换代的工具。”(《 毛泽东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6月版,第625页)   1945年4月在中共七大上,毛泽东更是系统地总结《水浒》,他说:“我 们有饭大家吃,有敌人大家打,发饷是没有的,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还实行三大纪 律、八项注意。七搞八搞便成了正果。……《水浒》里梁山泊就实行了这个政策, 他们的内部政治工作相当好。但也有毛病,他们里面有大地主大土豪没有整风,那 个卢俊义是逼上去的,是命令主义强迫人家上梁山。因为他不是自愿的,后来还是 反革命了。”   直到建国后毛泽东还颇有感触,说:革命家是怎样造就出来的呢?他们不是开 始就成为革命者的,他们是被反动派逼出来的。我原先是湖南省的一个小学教员, 我是被逼迫这样的。反动派杀死了很多人民。最后他借用《水浒》的故事归纳成一 句话:“每个造反者都是被逼上梁山的。”(1964年1月同安娜·路易斯·斯 特朗的谈话。转引自《毛泽东哲学思想研究》1986年第6期58页)   以上我们可以看出,《水浒》对于毛泽东来说,第一是启蒙的“基本读物”; 第二是征战的“经常伴侣”;第三是革命的“实用指南”,它宣扬的“替天行道” 、“造反有理”的思想,可为其革命提供“合法性”依据;它记述的“逼上梁山” 的情节,形象地解释了其道路选择的原因;它主张“劫富济贫”的思想,可作为动 员人民,指导革命的纲领;它传授的历代农民造反成功与失败的经验教训,可作为 革命的借鉴。   不仅如此,在他的个人生活中,《水浒》还是一个决不含糊的“媒介”。据《 贺子珍的路》的作者王行娟记载,在井冈山寒冷的冬夜,毛泽东与秘书贺子珍海阔 天空的议论中,《水浒》就是一个话题。尽管作为一个女人,贺子珍不喜欢《红楼 梦》令毛泽东有点遗憾,但她和毛泽东一样,也很喜欢《水浒》。(作家出版社, 1985年版)贺子珍之后,江青受到毛泽东的关注,直接原因也是因为她出色地 表演了《水浒》故事《打渔杀家》。毛泽东看后,给延安平剧院的编导们写了那封 热情洋溢的信:   “看了你们的戏,你们做了很好的工作,我向你们致谢,并请代向演员同志们 致谢!历史是人民创造的,但在旧戏舞台上(在一切离开人民的旧文学旧艺术上) 人民却成了渣滓,由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统治着舞台,这种历史的颠倒,现在由你 们再颠倒过来,恢复了历史的面目,从此旧剧开了新生面,所以值得庆贺。你们这 个开端将是旧剧革命的划时期的开端,我想到这一点就十分高兴。”    ⊙ 治国经纬赖《水浒》   中共建国以后,毛泽东在中南海丰泽园的书房里、卧室的书柜里一直放有几本 不同版本的《水浒》。据逄先知记载,1964年8月,毛泽东在北戴河的时候, 还要过《金圣叹批改水浒传》。到了70年代,他们先后又送过12种不同版本的 《水浒》。依照当时登记的顺序,这12种不同版本的《水浒传》是:   《金圣叹批改水浒传》上海中华书局1934年影印,1—24册   《水浒传》顺治丁酉冬刻本,1—20册   《全像绘图评注水浒全传》上海扫叶山房1924年版,1—12册   《五才子水浒传》上海同文书局版,1—16册   《水浒》人民文学出版社1972年版上、下册   《明容与堂刻水浒传》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1—4册   《明容与堂刻水浒传》上海中华书局1966年版,1—20册   《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中华书局1975年影印,1—8册   《水浒传》人民文学出版社1975年影印,1—100册   《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中华书局1975年影印,1—32册   《水浒传》人民文学出版社1975年版,上、中、下册   《水浒全传》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上、中、下册   以上不同版本的《水浒》,后来一直放在他的书房里。其中李贽作序的《明容 与堂刻水浒传》(线装大字本1—20册)和金圣叹评点过的《第五才子书水浒传 》,是使用频率最高的版本。1975年8月,他发动“评水浒”运动之后,还指 名要看“李本”。   与战争年代一样,建国以后的毛泽东需要《水浒》,同样因为它能够为他的“ 内部整合”、“反修防修”和“继续革命”提供经验。   譬如,毛泽东从《水浒》学到了要警惕“腐败”,以及如何处理共产党队伍中 的“山头主义”的问题。据薄一波回忆:   “我就听过毛泽东同志介绍说:《水浒》要当作一部政治书看。它描写的是北 宋末年的社会情况。中央政府腐败,群众就一定会起来革命。当时农民聚义,群雄 割据。占据了好多山头,如清风山、桃花山、二龙山等,最后汇集到梁山泊,建立 了一支武装,抵抗官兵。这支队伍,来自各个山头,但是统帅得好。他从这里引伸 出我们领导革命也要从认识山头,承认山头,照顾山头,到消灭山头,克服山头主 义。”(《回忆片断》,《人民日报》1981年12月26日)   1955年10月,在七届六中全会上,谈到犯错误的干部时,毛泽东说:“ 我想只有两条:一条,他本人愿意革命;再一条,别人也要准许他继续革命。…… 我们不要当《阿Q正传》上的假洋鬼子,他不准阿Q革命;也不要当《水浒传》上 的白衣秀士王伦,他也是不准人家革命。凡是不准人家革命,那是很危险的。白衣 秀士王伦不准人家革命,结果把自己的命革掉了。”(《毛泽东选集》第5卷,第 207页)   在毛泽东的晚年,《水浒》更是他意欲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思 维拐杖。在林彪事件、陈毅逝世等“重大历史事件”前后,《水浒》都是他不可缺 少的朋友。在谈到“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这个话题时,毛泽东再次谈到了“三 打祝家庄”:   “《水浒传》上的祝家庄,两次都打不进去,第三次打进去了,因为搞了木马 计。有一批人假装合作打宋江,祝家庄便欢迎得很,……革命没有内部变化是不行 的。中国的三打祝家庄,外国的新木马计,都是这样。单单采取合法斗争这一形式 就不行。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一打、二打,为什么打不进去,《水浒传》的作 者写得非常好,写得完全符合事实。我们对敌人如此,敌人对我们也是如此。”( 《毛泽东与文艺传统》,第161-162页)   ——这些,都是毛泽东自居“造反者”继承人,从他的先辈那里吸取教训的“ 铁证”。   但是,论证并没有完结,因为我们还可以举出许多“反证”:毛泽东不仅喜欢 看《水浒》,谈《水浒》,而且同时也喜欢看《三国》、《红楼》、《孙子兵法》 ,借用其经验和文学形象进行比喻的例子也不在少数。更何况,一部优秀文学作品 ,各阶层的读者均有,喜爱者未必都是“造反者”。   敏锐的读者在上文的叙述中或许也找到了反证:当时,陈毅和毛泽东每打下一 座地主庄园就要找书看,说明《水浒》不仅造反的农民领袖爱看,革命的“对象” 也爱看。那个小警卫员只知“水壶”,不知《水浒》,说明贫穷人家的孩子能读到 《水浒》的并不多。   的确,仅仅从传播和收藏来看,并不能说明毛泽东的本质。    ⊙ 《水浒》传播的各种动力   根据文学史研究资料,我们知道,民间流传的“水浒”最早的小说蓝本是《大 宋宣和遗事》。从这个“蓝本”到明洪武初年初具今日规模的“罗本”(罗贯中的 一百回本),前后历经二百五十年。明代嘉靖时,郭武定(武定侯,郭勋)“重刻 其书”,形成了后来人们所说的“郭本”。由于“郭本”删去了“罗本”各卷之首 的“致语”,加之此后一段时间民间“村学究”五花八门的抄本大乱于世,不仅对 原本有所“损益”,而且附会了不少“赭豹之文”、“画蛇之足”,所以,为了正 本清源,汪道昆决定再次“重刻”(元·施耐庵、罗贯中《水浒传》卷首,明万历 十七年原刻,清康熙五年石渠阁补修本),形成人们今日所说“汪本”。而且事情 也远没有到此为止,明代万历三十八年,李贽又按照“汪本”重刻《水浒》,在原 书名前冠以“忠义”的称号,形成“李本”;万历四十五年杨定见在继承李卓吾版 本的基础上,又把“罗本”的一百回加以扩充,奠定了今日一百二十回版本的基础 ;到了清代,金圣叹号称是得了“东都施耐庵”的原本,又把一百二十回腰斩成了 七十回本。而且有清一代,只流行这个版本,其他的版本几至湮没。(胡适《中国 章回小说考证》1929年6月上海亚东图书馆出版)   《水浒》为什么能获得如此传播效应?以往的研究者大多把注意力放在书的本 身,认为它内容“精彩”,所以广为传播,而忽略了《水浒》实际上是在传播中, 在获得民间和文化界的广泛参与之后,才变得“精彩”起来的。后来人很少注意到 ,皇帝的“上有所好”,富商大贾们的大力支持,在一个大众传播手段还很落后的 时代,是一种极为重要的推动。   关于这方面的记载,笔者只看到三条文字:      第一,是“天都外臣”汪道昆的记载。他在现今保存的《水浒》最早版本—— 明万历十七年原刻《序言》中透露,水浒故事的流行,最早是出于“太平皇帝”的 嗜好。他说:“小说之兴,始于宋仁宗。于时天下小康,边衅未动。人主垂衣之暇 ,命教坊乐部,纂取野记,按以歌词,与私戏优工,相杂而奏。是后盛行,通于朝 野。盖虽不经,亦太平乐事,含哺击壤之遗也。其书无虑数百十家,而《水浒传》 称为行中第一。”   第二,是侯会的考证。经过对郭勋的身世考订,侯会说:“郭勋是明嘉靖朝的 勋戚大僚,他世袭武定侯,后来又爬上公爵高位。在当时的公卿士夫间,他口碑不 佳,被视为政治投机的老手。但同时又有‘好文’之名,是有名的艺术赞助人。郭 勋府中刊刻的文艺作品,除《忠义水浒传》外,尚有《三国志通俗演义》、《英烈 传》及散曲选集《雍熙乐府》,都是纸墨精良、校雠精审的书籍精品;当时即有‘ 武定善本’之号。可以肯定,郭勋斥资精印大部头的文艺作品,当然不是为市井读 者提供娱情悦目的通俗读物;恐怕正是用以迎合士大夫们的一时之好,借以获取‘ 好文多艺’的令名……”(《水浒源流新证》,华文出版社,2002年4月第一 版)   他注意到《水浒》价格实际上决定着这本书的读者群和扩散面的问题。那么, 在当时历史条件下,什么样的人,才买得起这样的书呢?没有直接的资料可以佐证 ,但有相关的材料可以提供参照:   现藏日本内阁文库的明刊《封神演义》封面上,标有“每部定价纹银二两”字 样。据彭信威《中国货币史》明代米价表载,万历时平均米价为每石七钱二分七, 即一部小说的价格可买米两石多。而明代的教授学正,每月俸禄不过支米二石五斗 ,典史月俸不过三石。(李时人《明刊朱鼎臣西游释厄传考》,原载《明清小说论 丛》第三辑,春风文艺出版社1985年版。)这就是说,在明万历年间,一部长 篇章回小说的价格,相当于一位学正或典史——也就是我们现在“教育部长”和“ 中央文史馆馆长”的月薪。   第三,燕南尚生的自述。这位晚清光绪三十四年《水浒传》新刻本的主持人说 :“仆自初知人世,即喜观《水浒传》之戏剧,取其雄武也。八九龄时,喜观《水 浒传》,取其公正也。……数年以来,积成批评若干条,不揣冒昧,拟以质诸同好 。格于金融者又数年,今乃借同志之宏力以刷印之。适值予备立宪研究自治之时, 即以贡献于新机甫动之中国。”   ——由此观之,推动《水浒》传播的重要力量,不论是帝室王家,还是勋戚大 僚,抑或是早期抱民主立宪理想“下海经商”者,都是具有相当经济实力的人物。 ⊙ 关于《水浒》的“诲盗说”   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历史上的帝王、统治阶级和文人雅士都是喜欢《 水浒》的呢?回答是否定的。请看:   明崇祯十五年六月严禁《浒传》的命令:“……着地方官设法清察本内,严禁 《浒传》,勒石清地,俱如议饬行”;“大张榜示,凡坊间家藏《浒传》并原板, 尽令速行烧毁,不许隐匿;仍勒石山巅,垂为厉禁,清丈其地,归之版籍。”   清乾隆十八年高宗皇帝《厚风俗》的命令:“满洲习俗纯朴,忠义禀乎天性, 原不识所谓书籍。自我朝一统以来,始学汉文。皇祖圣祖仁皇帝欲俾不识汉文之人 ,通晓古事,于品行有益,譬将《五经》及《四子》、《通鉴》等书,翻译刊行。 近有不肖之徒,并不翻译正传,反将《水浒》、《西厢记》等小说翻译,使人阅看 ,诱以为恶。……似此秽恶之书,非惟无益;而满洲等习俗之偷,皆由于此。如愚 民之惑于邪教,亲近匪人者,概由看此恶书所致。于满洲旧习,所关甚重,不可不 严行禁止。……俱着查核严禁,将现有者查出烧毁,再交提督从严查禁,将原板尽 行烧毁。如有私自存留者,一经查出,朕惟该管大臣是问。”(《大清高宗纯皇帝 圣训》卷二百六十三。)   在这些禁令中,咸丰皇帝的《靖奸宄》令提供了毛泽东家乡湖南湘潭的一些背 景:   “……有人奏湖南衡、永、宝三府,郴、桂两州,以及长沙府之安化、湘潭、 浏阳等县,教匪充斥,……皆以四川峨眉山会首万云龙为总头目,所居之处有忠义 堂名号。其传徒皆用度牒,盖以图记,声气联络,往来各处,皆供给银钱饭食。每 月按三六九期赴会,……又据片奏,该匪传教惑人,有《性命圭旨》及《水浒传》 两书,湖南各处坊肆皆刊刻售卖,蛊惑愚民,莫此为甚。并着该督抚督饬地方官严 行查禁,将书版尽行销毁。”(《大清文宗显皇帝圣训》卷九十。)   曾经当过曾国藩的幕僚,后任江苏、福建巡抚的丁日昌说:“《水浒》、《西 厢》等书,……原其著造之始,大率少年浮薄,以绮腻为风流,乡由武豪,借放纵 为任侠;而愚民鲜识,遂以犯上作乱之事,视为寻常;地方官漠不经心,以致盗案 奸情,纷歧迭出。殊不知忠孝廉节之事,千百人教之而未见为功,奸盗诈伪之书, 一二人导之而立萌其祸。风俗与人心,相为表里,近来兵戈浩劫,未始非此等逾闲 荡检之说,默酿其殃;若不严行禁毁,流毒伊于胡底。”(丁日昌《抚吴公牍》卷 一《札饬禁毁淫词小说》)   曾国藩的部将胡林翼也说:“一部《水浒》,教坏天下强有力而思不逞之民” 。(《胡文忠公遗集》卷七十一《抚鄂督书牍。致严渭春方伯》,同治六年刊本)   那个被清顺治皇帝杀头,并在《水浒》传播事业中发挥过最大作用的金圣叹, 也认为明代以来的各种《水浒》有“诲盗”之嫌,他尤其批评李贽等把《水浒》冠 以“忠义”之名:   “其书曰《水浒》,恶之至,进之至,不与同中国也。而后世不知何等好乱之 徒,乃谬加以‘忠义’之目,呜呼!忠义而在《水浒》乎哉?忠者,事上之盛节也 ;义者,使下之大经也。忠以事其上,义以使其下,斯宰相之材也。忠者,与人之 大道也;义者,处己之善物也。忠以与乎人,义以处乎己,则圣贤之徒也。若夫耐 庵所云《水浒》也者,王土之滨则有‘水’,又在水外则曰‘浒’,远之也。远之 也者,天下之凶物,天下之所共击也;天下之恶物,天下之所共弃也。若使忠义而 在《水浒》,忠义为天下之凶物恶物乎哉?”   正因为如此,他要“腰斩”一百二十回《水浒》,把一百零八人被“招安”改 为被“斩尽杀绝”,并以“天下太平”四字作结。他所欣赏的,只是《水浒》的文 学成就而已。   ——既然从阶级趣味和审美意象都不能解释《水浒》传播的奥秘,那么,什么 是解开这个历史之谜的钥匙呢?   细心的读者或许已经发现,上述资料的论列,已经揭示出某种规律性的现象, 那就是《水浒》的走红,绝对有一些历史的机缘。   其一,为上述汪道昆所说,是出于太平盛世的艺术和消闲需要。而这种需要, 是以市民社会的崛起和对消闲文化的需求为基础的。这类需要的特点,从当时流传 的“杨志卖刀”、“武松打虎”、“宋江杀惜”、“智取生辰纲”等剧目与故事的 性质,也可看出端倪:或叙述王孙遗孤、忠烈后代(柴进为周世宗柴荣后代;关胜 为关羽苗裔;杨志为杨令公重孙)的遭遇故事;或搜集民间英雄历险奇闻;或申诉 贪官污吏的横暴;或表现“小人物”的命运无常——基本是在不妨害基本政治制度 和统治阶级利益的范围内运行的。   其二,《水浒》的成书在“异族统治”的元代,它的出版和大规模刊刻,则是 在有明一代,这个朝代,正是一个靠农民起义建立的朝代。而当明室衰微,新的农 民起义再次威胁政权时,当清朝异族统治感觉到《水浒》对聚集汉族民间能量的作 用时,他们都毫无例外地采取了“封杀”的措施。产生于明末清初的“金本”,正 是适应这种需要出笼的。然而也正是靠了这一“腰斩”,《水浒》得以在有清一代 “传薪不绝”。   其三,前面提到的侯会所言,是出于勋戚大僚们挣钱和“博雅”的双重需要。 由于其故事获得了一定的社会市场,于是推动了它的传播;又由于它的传播,更提 高了它作为文学的内在品质;由于其文学品质的增强,更加剧了人们为挣钱而传播 的动力。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水浒》有三大历史价值。与这三大历史价值相对应的, 是三类读者和传播者:   第一类:为艺术或消遣的读者和传播者;第二类:为金钱和名声的读者和传播 者;第三类:为道统和政治的读者和传播者。 ⊙ 关于《水浒》的“载道说”   上面说的是把《水浒》作为艺术品和挣钱、博名宝库的情况。那么,把《水浒 》作为“载道”工具的情况又如何呢。综而观之,它们的观点大致有如下两大类:   其一,把《水浒》看作一部在变态社会中,传续儒家“道统”的著作。   其二,把《水浒》看作是一部伸扬“民族大义”和“民权主义”的宣言。   其具体言论略展如下:   (1)“载儒道”说   这种观点的代表者,有明代的汪道昆、张凤翼、余象斗、大涤余人等。其贯穿 的核心,是儒家“礼失求诸野”的思想。   他们把《水浒》比作孔子的《春秋》、庄子的《盗跖》、司马迁的《史记》, 认为它是一部变态社会条件下,寄托作者关于中华文明传统价值“道统”的作品。 它的主角虽然被视为一群“盗寇”,但与那些“窃国大盗”相比,他们却是真正的 “忠义”之士。汪道昆在万历十七年重刻的《〈水浒传〉序》中赞誉水浒人物说: 他们“既蒿目君侧之奸”,又能“审华夷之变”;“虽掠金帛,而不掳子女;惟翦 婪墨,而不伐良善。诵义负气,百人一心。有侠客之风,无暴客之恶。”他说:“ 有世思者,固以正训,亦以权教。如国医然,但能起疾,即乌喙亦可,无须参苓也 ”。此说显然认为《水浒》是一种治“乱世”的“权宜”教范。作者写此书,好比 医生治病,不一定要用贵重的补品。   余象斗在《水浒志传评林》中则说,先儒把“尽心”叫做“忠”,“心制事宜 ”叫做“义”,他认为,“尽心为国”才是“忠”,“事宜在民”才是“义”。水 浒人物在宋代末年,贪官横行、乾纲不振、国失其度、下民咨咨的世道中,能够锄 强扶弱,削富济贫,伸冤解囚,可谓“桓文仗义,并轨君子”的事业。他说,如果 《春秋》是“史外传心”的重要经典的话,那么《水浒》则是“纪外叙事”的重要 作品。(见明万历二十二年双峰堂刻本)   大涤余人在明末重刻的《水浒传》卷首文字《刻〈忠义水浒传〉缘起》中说: “自忠义之说不明,而人文俱乱矣。……识者有忧之。”“故欲世知忠孝节义之事 ,当由童而习之。”他认为,《水浒》就是生于“乱世”,当“正史不能摄下流” 的时候,用“稗说”来“醒通国”的一种深思熟虑的作品。说作者“用俗以易俗, 反经为正经”的方法,用心在于“化血气为德性,转鄙俚为菁华”。(见明末芥子 园刻本)   ——这派观点的特点,在于他们认为中国古代的道统,是独立于皇权和国家而 存在的。它可以在上、在朝,也可以在下、在野:“治世”在上、在朝,“乱世” 在下、在野。所以,《水浒》是可以与《春秋》、《史记》比拟的经典作品。   (2)载“民族、民权大义”说   持这一派观点的代表人物,是明代的李贽、袁无涯、清代的燕南尚生、陈忱, 以及严复、夏曾佑、俞万春、梁启超、王钟麒等大批文化名流。他们认为,《水浒 》是三大“劫难”——国家倾覆于胡元、社会糜烂于贪腐、人民沦陷于牛马所催生 的作品。它不仅寄托了作者的哀恸、知识分子的良心,甚至展示了人民的理想,是 一部蕴含了反抗异族统治,光复汉室,伸汉人的人权、建立人民政权愿望的作品。   李贽在《忠义水浒传》叙中说:“太史公曰:‘《说难》《孤愤》,贤圣发愤 之所作也。’由此观之,古之圣贤,不愤则不作矣。……《水浒传》者,发愤之所 作也。”当“宋室不竞,冠屦倒施,大贤处下,不肖处上;驯致夷狄处上,中原处 下;一时君相,犹然处堂燕雀,纳币称臣,甘心屈膝于犬羊”之时,“施、罗二公 身在元,心在宋;虽生元日,实愤宋事。是故愤二帝之北狩,则称大破辽以泄其愤 ;愤南渡之苟安,则称灭方腊以泄其愤。”   他还认为,宋江“身居水浒之中,心在朝廷之上,一意招安,专图报国,率至 于犯大难,成大功,服毒自缢,同死而不辞”,并非一种愚忠,而是“忠义之烈也 ”。他认为,当国者如果读了《水浒》,“则忠义……皆在于君侧”;贤宰相如果 读了《水浒》,“则忠义……皆在于朝廷矣”;兵部掌军国之枢如果读了《水浒》 ,“则忠义……皆为干城心腹之选矣”。(见《李卓吾先生批评忠义水浒传》卷首 ,明万历三十八年容与堂刻本。)   据《兴化县续志·施耐庵传》的作者李恭简说,施耐庵是元朝至顺辛未年间的 进士,曾与同乡、元末起义首领张士诚相识。张自立为“吴王”后,曾造访施耐庵 家,请他出山,但被谢绝。朱元璋建立明朝之后,也多次下诏书请他任职,他也“ 坚辞不赴”。   那么,施耐庵究竟是在什么情况和心情下写作了《水浒》的呢?据《施耐庵墓 志》的作者王道生说:      “耐庵……为至顺辛未进士。曾官钱塘二载,以不合当道权贵,弃官归里,闭 门著述,追溯旧闻,郁郁不得志。”“公殁于明洪武庚戌岁,享年七十有五。…… 其门人罗贯中(说)……先生之著作,有《志余》、《三国演义》、《隋唐志传》 、《三遂平妖传》、《江湖豪客传》——即《水浒》。每成一稿,必与门人校对, 以正亥鱼,其得力于罗贯中者为尤多。”      一位“佚名”作者所作《中国小说大家施耐庵传》说:      “庄子曰:‘哀莫大于心死。’西国之人心,死于罗马以后之宗教家,死守宗 教之义,日奉其性命财产,以献于罗马之教。中国之人心,死于南宋以后之理学家 (与明代理学有别),死守尊皇之义,日奉其性命财产,以献于胡元之君主。斯时 之民,冥冥沈沈,杀之剐之不知痛,犬之马之不知羞。于此而思有以活之之法,非 有大慈悲大手笔大魔力不能。吾于西国得一人焉,以沙尔十二之传记,而活已死之 人心,曰福禄特尔。吾于中国得一人焉,以宋江百八之传记,活已死之人心,曰施 耐庵。”   更重要的是,这位“佚名”作者还说道:“相传其书成之日,拍案大叫曰:‘ 足以亡元矣。’而耐庵之心事,于此一语,跃跃然如见焉。”——这是笔者看到的 记述作者心境的唯一文字,如果不是出于杜撰,应该是十分珍贵的文学史料!   “佚名”作者认为:“天氤地氲,思想乃发。”中国的思想家不必迎合“西国 圣哲”,但又“自无不合,则公理为之”,施耐庵就是一个明证。他说,《水浒》 借李逵之口,说出:“晁盖哥哥作大宋皇帝,宋江哥哥作小宋皇帝”;借石秀之口 说出:“你这与奴才做奴才的奴才”,是阐发中国古代“人皆可以为尧舜”的思想 ,是中国的“民约论”。所以,耐庵可比卢梭;《水浒》有民权之思想。   他认为,“元亡于《水浒》”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元末人民大起义的著名头领 :韩林儿、张士诚、陈友谅、明玉珍,都是“《水浒》之产儿”,“而朱元璋尤其 著者耳。不数十年,淮南豪杰并起而亡元族矣。……施耐庵以百零八之英雄,而产 出无量劫无量数之英雄,而朱元璋为魁。”   他的结论是:“世以耐庵为诲盗,金圣叹氏又从而回护之。余以为不必回护也 。耐庵固诲盗,抑知盗固当诲耶?盗而不诲,则……扰乱治平,为天下害。盗而受 诲,则必为汉高祖之盗,为朱元璋之盗,为亚历山大之盗,肃清天下。”(原载《 新世界小说社报》第八期,据1959年10月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近代文论选 》转录。)      梁启超在《小说丛话》中也说:“施耐庵之著《水浒》,实具有二种主义。” 其一“因外族闯入中原,痛切陆沈之祸,……以雄大笔,作壮伟文,鼓吹武德,提 振侠风,以为排外之起点。”其二,“即独立自强而倡民主、民权之萌芽也。”“ 欲倡民主,何以不言‘替民行道’也?不知民,天之子也,故《书》曰:‘天听自 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叛宋而自立,岂得谓之忠乎?不忠矣,岂得谓之义 乎?虽然,君知其一,不知其二。有忠君者,有忠民者。忠君者,据乱之时代也; 忠民者,大同之时代也;忠其君而不忠其民,又岂得谓之忠乎?”(据阿英《晚清 文学丛钞。小说戏曲研究卷》转录)      王钟麒在《中国三大小说家论赞》中说:“施氏少负异才,自少迄老,未获一 伸其志。痛社会之黑暗,而政府之专横也,乃以一己之理想,构成此书。……其人 类皆有非常之材,敢于复大仇,犯大难,独行其志无所于悔。生民以来,未有以百 八人组织政府,而人人平等者,有之惟《水浒传》。使耐庵而生于欧、美也,则其 人之著作,当与柏拉图、巴枯宁、托尔斯泰、迭盖司诸氏相抗衡。观其平等级,均 财产,则社会主义之小说也;其复仇怨,贼污吏,则虚无党之小说也;其一切组织 ,无不完备,则政治小说也。”(同上)    ⊙ 毛泽东对《水浒》的定位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出,关于《水浒》的评论,似乎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好一个“杂”字了得!   这显然是由于《水浒》这部书的成书特点引起的。我们今天看到的《水浒》, 是一部集宋、元、明、清四代民间传说与文人手笔,集体创作而成的文学作品。   首先,在故事构成上,它具有多样性的来源。根据历代文人雅士的考证,它是 借山东宋江36人起义的外壳,实际综合了有宋一代上下一百多年发生在陕西、山 西、河北、山东、淮南、洞庭湖的农民起义故事。正因为它有这样的复杂来源,所 以才有我们后来看到的书中明显的地理知识错误、体例矛盾、故事衔接失榫和人物 形象分裂的问题。但也正因为它有这样丰富的来源,它成了凝聚中国古代造反经验 的宝库。   其次,在观念赋予上,它反映了历代参与创作者的不同需要。而这些人有皇帝 的“御笔”,也有民间的著作家,儒、道、佛、侠,百家参杂,但主要是该时代的 知识分子。正因为有这样复杂的源流,几百年来,围绕《水浒》的评论,才会那样 地精彩纷呈,人言言殊。   然而,可以肯定的是,不论人们的分歧有多大,《水浒》作为一部为“造反者 ”树碑立传的文学巨著,这个定位是没有疑义的。不论是官方的“诲盗说”,金圣 叹的“禁盗说”,以及李贽为代表的众多闻人的“载道”说,不过是人们根据自己 看问题的立场,对同一事物的不同价值判断罢了。敏锐的读者或许已经发现,古代 的所谓“卫道”与“诲盗”,在今天的“唯物史观”看来,恰好是“反动”与“进 步”,“诲盗说”与“载道说”都对,因为他们心中的“道”和“盗”,正好是相 反的。   因此,看毛泽东究竟自我定位于什么,只要看他属于《水浒》的哪一类读者。 而看他属于哪一类读者,只要看他心中的“道”是什么。   事实证明,毛泽东也和皇帝一样看戏、看电影,但他看了《清宫秘史》不是感 叹帝王生活的不幸,而是认为它在宣扬“卖国主义”;他看了《逼上梁山》并没有 发出贵族们通常用以“博雅”的对于百姓的同情,而是看到“被颠倒的历史被颠倒 过来”。他也和胡适们一样喜读金圣叹,但他读到的并非文学的精彩与精致,而是 历史的“不真实”。同样,他不喜欢“罗本”并不是因为它狗尾续貂、拼凑嫁接的 技法不纯,而是因为它与施耐庵继承的司马迁的传统不同,他具有“帝王正统思想 ”,只反贪官不反皇帝,投降了又去打方腊,是继承了“宋儒传统”。   显然,毛泽东并不是“为艺术和消闲”而欣赏《水浒》的,也不是“为金钱和 名声”而传播《水浒》的,他是第三类读者——为道统和政治而需要《水浒》。他 在这本书里满眼看到的是经验财富,是自我的得力辩护;即使对后人删订的批判, 也不离原创的大旨。这个大旨便也是毛泽东心中的“大道”——逼上梁山、造反有 理、替天行道、劫富济贫。   如果晚清的那位“佚名”作家活到现代,他一定会将自己的判断改为:“朱元 璋,一《水浒》之产儿也;而毛泽东尤其著者耳。”但他或许不会知道,毛泽东成 也《水浒》,败也《水浒》。笔者以后还要谈到,正是他的这个自我定位,酿成了 他个人晚年的特殊心结。 2003年6月12日于北京 ***************************************** 浴火凤凰:http://people.freenet.de/chinatown/index.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