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浴火凤凰 ◆ 投稿信箱：chinabyte@gmx.net ◆ 网址：http://sixiang.resourcez.com ************************************************************* 康濯对反胡风运动的回忆 古华 　　 　　康濯先生一月间走路了，不是去国，而是病逝。 　　康濯本姓毛，原名毛季常。一九二Ｏ年出生于湖南湘乡县。就读长沙一中高中 部时，开始参加左翼地下组织的活动。一九三七年，被当时中共长沙地下党选送到 延安深造。成长为抗日根据地出身的文艺骨干、革命作家。一九四九年进入北京 后，中共刻意栽培一批根据地出身的工农作家，提高他们的文化水平和写作技巧， 于中国作家协会名义下成立了"中央文学研究所"，由丁玲任所长，康濯则是第一 期学员兼秘书长，后来还兼任了研究所的党书记。一九五三年后，康濯更当上了中 国作协书记处书记、《文艺报》执行编委、驻会作家支部书记，成为全国作协的实 际负责人之一。 　　那时，组成文坛的是两部分人。一部分人是来自老解放区的党员作家，以周扬 为首，主要有冯雪峰、丁玲、艾青、康濯、贺敬之等。另一部分人则是原本住在大 城市的所谓国统区作家，代表人物是茅盾、老舍、巴金、胡风、沈从文、冰心等。 他们是中国现代文学的主将，作品的艺术水准高，影响大。但大多出身于地主资产 阶级，个人历史也有着各式各样的"问题"，需要不断地进行批判、教育、改造， 然后加以争取、团结、利用。他们中大部分人倒也能识相、知趣，老老实实在文联 作协挂个虚名，领一分薪水，弄一口饭吃。 　　他们之中只有一个胡风不肯安分。他是鲁迅生前的两位高足之一（另一位是冯 雪峰，一九五七年打成右派，一九七六年死时仍未摘帽），抗战时期在重庆，跟周 恩来颇有交往，称为老朋友，又是当时首屈一指的文艺理论家。他因出身国统区， 又是非党作家（他早期曾加入中共，于一九二九年退党，而被视为历史污点），受 到排斥和歧视。他则认为那些老解放区出身的作协领导人写文章别字连篇，做报告 牛头不对马嘴，却凌驾在他头上指手划脚，不懂装懂，以势压人。在许多次的文艺 座谈会上，竟然不让他发表自己的见解，斥责他的政治观，文艺观均存在严重问 题，与党的路线方针格格不入。他名下有一大批名徒，如路翎、绿原、牛汉等等， 看到老师受压制，纷纷鸣不平，在相互间的通信中，或在私人日记里，替老师叫 屈，发牢骚。 　　胡风本人则花了大半年时间，写了对文艺工作的二十万言意见书。交由周恩来 总理直接呈达党中央、毛主席。胡风在意见书中引经据典，慷慨陈言，阐述了文艺 不能为政治服务，不宜作党的舆论工具，不应规定作家只能"深入工农兵，表现工 农兵"，不能要求文艺家都当"歌德派"；他要求党的领导人尊重作家、艺术家的 人格和个性，尊重艺术创作的特殊规律，保障创作自由、言论自由、学术自由，反 对教条主义、宗派主义，等等。这二十万言意见书实际上是对《在延安文艺座谈会 上的讲话》的全面性批判，是对中共文艺方针的公然挑战。胡风书卷气十足，抱着 学问面前人人平等的信条，也是他高估了毛泽东的帝王气概，从而惹下弥天大祸。 毛泽东读了他的意见书说，要是依了胡风这些人，我们就得退回延安，甚至退回井 冈山上去。 　　二十万言意见书又经由周恩来，批转中央宣传部。周扬等人如临大敌，召集林 默涵、刘白羽、康濯等人去传达圣意，布置在文艺界展开对胡风反动文艺思想的批 判。胡风却态度顽固，一再声称他上书党中央、毛主席，是提意见性质，是他的公 民权利。到了八十年代中叶，康濯老人对我忆及这场导致全国上万文化人入狱，上 千人自杀的大冤案，仍给人一种惊心动魄、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场斗争，是周总理直接领导的。大致上，周把毛的指示传达给周扬，再由周 扬把作协党组、《文艺报》的负责人找到他家里去，作具体的部署。主席是晚上工 作，总理也是晚上工作，主席的指示第二天早上传达到周扬那里，周扬立时传达给 我们几位。常常跟我们谈到中午一点、一点半。下午便在作协机关开会，也是传达 不过夜，很紧张。记得有两次，周总理让周扬把我们几个人都找了去，指示如何批 判胡风的文艺观。值得一提的，总理在我们面前，一直称胡风同志，并没有说他是 现行反革命分子。 　　公安部门是什么时候插手胡风问题的？我忍不住问。康濯习惯性地拍拍额头， 瞪了瞪眼睛才说，好象一开始就插手了……，好象没有经过总理。不然总理怎么一 直在我们面前称胡风为同志？过了不久，作协党委会和文艺报编委会开会讨论胡风 问题时，就有公安部的一名官员来列席。但人家是来听会，从不发言。有时我们也 向他征询意见，人家也只是笑笑说，他本人没有意见，公安部只是执行党中央指 示。 　　一天，周扬又把我们几位找到他家里去了，交给我们一份文件：《胡风反革命 集团的三批材料》，我们傻了眼：胡风升级了，成反革命集团了。周扬这才告诉我 们，公安部已经采取了一次全国性统一行动，对胡风以及跟胡风有同事关系、师生 关系、书信来往的人，进行大搜查。查出了大批信件，日记本。这三批材料就是从 搜来的信件、日记本里摘编出来的。 　　总理知道这事吗？不知有谁问了一句。那时大家的思想都很左，但在潜意识 里，对于从搜查得来的私人信件、日记本中摘编出罪证，总觉得有违宪法精神，不 大对劲。周扬看了大家一眼才说，总理的事我怎么晓得？反正胡风是落水狗了，总 理只是要求作协党组尽快给这三批材料加个按语，首先由文艺报发表，然后由人民 日报转载。要立即开展一场全国性的反胡风运动了。 　　按语怎么定调子？周扬说，这事他已经问过总理，总理讲，文艺报是刊物，不 是公安部，人民法院嘛。周扬说，照他的理解，总理的意思是，文艺报仍然负责批 判胡风的反动文艺观、世界观。判胡风反革命罪行，是公安部和法院的事。有了这 个调子，周扬又领着大家凑出了文艺报按语的几点提要。党组成员和文艺报编委又 连夜开会研究。大家要求我来执笔写出按语，我只好在办公室熬了个通宵，尽量把 批判的调子往高处拔，诸如胡风是向"延安讲话"挑战啦，是疯狂否定毛泽东文艺 思想啦，是恶毒攻击党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啦，等等。调门虽高，仍是从思想上、 政治上批判胡风。按语写好后，直接呈送周扬，再由周扬呈送总理作最后的审定。 　　我回到家睡了一觉，睡前还给值班室挂了电话，上头一有指示，请他们立即通 知我。但是到晚上都没有消息，只有作协秘书长郭小川神秘地告诉我：听说胡风已 经被捕，是公安部长罗瑞卿亲自签署的逮捕证，同时被捕的，还有大批胡风在全国 各地的门徒……。听到胡风被捕的消息，我有些惶惶不安，隐约觉得自己执笔的那 个按语，有什么不妥似的。 　　第二天，我去文艺报上班，刚坐下，周扬就来电话：批胡风材料的按语，昨天 上午送达总理办公室，总理送去给主席亲自审定。主席看了，讲要不得，不能用。 胡风怎么只是个文艺观、世界观问题？他们是一个反革命阴谋集团，磨刀霍霍，策 划于密室，点火于基层，要颠覆我们的政权……。主席没有把按语退回，而是由他 自己熬了个通宵，以人民日报编者按的名义，写下了关于公布胡风反革命集团罪行 的三批材料的按语，交人民日报和新华社去了。总理说，主席的按语高屋建瓴、意 义深远，现在发表顺序作如下调整：先由新华社播发，人民日报发表，文艺报转 载。　 　　听了周扬传达的以上指示，我心口怦怦直跳，捏两手冷汗。这下子可糟糕了， 自己会不会被扣上同情胡风的帽子？周扬还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十分认真 去听，我向他提了个问题，要不要以文艺报编辑部名义，向党中央作个检讨？周扬 在电话里想了想，才说，康濯你的反应倒是敏捷，但眼下中央大约还没有这个意 思，当然，你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是好的……。 　　毛主席亲自发起了全国范围的反胡风运动。被清查、揪斗的达十余万人，被捕 入狱的一万多人。有的仅仅是读过胡风的一篇文章，听过胡风的某次报告。胡风本 人原拟判处死刑，以收杀一儆百之效。据说还是经过总理多方周旋，改判无期徒 刑，留作反面教材。直到一九八二年，胡风被关押了二十八个春秋之后，经胡耀邦 过问才被释放出来。给胡风作的改正结论是：把政治思想问题当做刑事犯罪问题， 处理失当，应予改正。 　　一九八五年一月，全国作家四次代表大会期间，我陪康濯去拜望过一次胡风老 前辈，康濯简单地对胡风讲了当年他替文艺报写按语，被毛泽东否定的事，仿佛在 对老人作个交代，也是作点忏悔。胡风的夫人和孩子们，都对此再提不起兴致，胡 风本人也十分淡然，只说了句，事情都过去了，我也总算过来了，你当时也是受组 织的委托嘛。 ************************************************************* ◆ 浴火凤凰 ◆ 投稿信箱：chinabyte@gmx.net ◆ 网址：http://sixiang.resource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