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不能忘记 金雁   林昭忌日这天,我正在看1918年俄国立宪会议被解散时的档案。俄国 发生此事后恰好50年,“专政”的子弹在中国无情地穿透了一颗年轻的“思 想先驱者”的头颅。“林昭的死”与“立宪会议被驱散”是相通的。今天我们 纪念林昭不仅仅是要人们记得她,而是要问为什么她是孤立的,为什么整个知 识分子和民众的方阵没有跟上,我们重温过去那段历史不仅是为了揭开伤疤, 把痛楚展现给“容易遗忘的民族”看,而是要探寻“暴力”畅通无阻的原因, 我们要对得起那段付出高昂代价的历史,让那不堪回首的过去不再重演。   我想起码有这么几点我们今天应该有清醒的认识,首先,“无产阶级专政 ”何以成为“专无产阶级的政”,何以成为翦除异己的武器,何以成为迫使人 民恐惧“主义”的代名词。   “工人阶级专政”的提法创自法国布朗基派。它的出现是有其历史原因的 。马克思是在当时资产阶级不允许无产阶级以和平的手段获得民主权利的情况 下赞同这个概念的。他认为只有通过内战无产阶级才能夺取政权,而内战就需 要一种类似于罗马dictator的战时体制,这就是无产阶级专政。此时 无产阶级专政与议会民主并不是对立的,它只是争取民主的一种手段,而不是 建立新社会的一种制度化设计。正因为如此,包括共产主义者同盟、第一国际 、第二国际和德国社会民主党在内的所有西欧左派政党正式文件中都没有无产 阶级专政的提法。把这个概念推而广之并且成为一种统治手段起源于俄国。俄 国社会民主党的第一个纲领是普列汉诺夫起草的,里面就已经有了“无产阶级 专政”的字样,这是同时期所有的西欧左派政党所没有的。因为俄国民粹派历 来就有以“人民专制”取代沙皇专制的思想,“人民专制”是建立在“整体人 民高于任何个人”,“以人民的名义可以取消个人自由”的理念之上的,而作 为人民化身的少数精英可以以人民的名义对多数人发号施令。换言之,它是建 立在“人民的代言人有权驾驭群氓”这样一种理论基础上的。在民意党人看来 ,议会选举和表决都只是形式的或虚伪的东西,而某个精英集团只要自认为代 表了多数人的利益,就可以超越这些民主形式,直接用下命令的方式统治社会 ,实行“多数的专制”或曰“人民专制”,亦即作为人民代言人的“先进阶层 ”的专制。显然,在这里“人民专制”和马克思提出的“无产阶级专政”是有 很大不同的。“无产阶级专政”的前提是统治者不给人民以民主权利,“议会 民主”不存在,而“人民专制”的前提是人民的形式民主权利本身就是虚伪的 ,议会民主毫无价值。前者只是一种内战状态下的临时体制,而后者则是一种 改造社会的制度性安排;前者意味着无产阶级没有选举权与被选举权,所以不 能不通过内战争取自由,而后者则认为,自由人多数决定的选举原则本身就是 有害的。在西方语言中,“专政”的本意就是一种临时的战时状态(罗马的d ictator为期通常是半年),而“专制”则是一种常规的制度安排(因 此希腊罗马时代人们谈到波斯、埃及的制度时只用autocracy而从不 用dictator一词),因此“无产阶级专政”与“人民专制”的实质区 别不在于“无产阶级”与“人民”,而在于“专政”与“专制”的内涵不同。 在对这个问题的理解上,一些俄国社会民主党人的“无产阶级专政”概念一开 始就不同于马克思那样的西欧左派思想家,而包含着传统俄国民粹主“人民专 制”的影子。列宁早在1902年就说过,俄国之所以需要“无产阶级专政” ,不是因为当时的专制制度下无产阶级没有公民权,而是因为俄国的绝大多数 人是农民,他们不会认同无产阶级,如果我们能取得多数,我们还要“专政” 干什么?但问题在于我们现在是少数,农民占人口的绝大多数,所以无产阶级 政党要实现自己的纲领,就只能通过“无产阶级专政”的手段。实际上这和特 卡乔夫讲的“少数先进分子强迫多人接受自己的意志”如出一辙。   十月革命后的一切行动都是在这种理念的支配下展开的。十月革命当中, 布尔什维克猛烈抨击临时政府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它推迟了立宪会议。甚至 可以说这次革命是在强烈要求召开立宪会议的呼声中取得成功的。从列宁回到 彼得格勒那一刻他就不断的强调召开立宪会议来制定共和国宪法和选举政府的 必要性,10月21日《工人之路报》头版的通栏标题就是“把无产阶级的革 命政党--布尔什维克选进立宪会议”。在第二次苏维埃代表大会上列宁还宣 布“保证立即召开立宪会议,保证服从选举结果--人民群众的意志”。但等 布尔什维克只获得24·7%的选票而社会革命党得票高达六成的“人民意志 ”揭晓后,列宁的态度马上发生了转变,他宣称:社会主义是建立在对资本主 义否定的基础上的,我们“需要抛弃这个资产阶级虚伪的外衣,用专政手段直 截了当地剥夺形式上的民主,以无产阶级的果断强行解散立宪会议!”。“我 们这样做只不过使二月共和国得到一个再死一次的机会而已”。这个社会是不 可调和的二元对抗,“把自由选举产生的议会送进坟墓!”“当人民不再信仰 时就依靠武力迫使他们就范,”托洛茨基也极力赞成这个主张。   就这样,“俄国近百年来最优秀分子为之奋斗的梦想刚刚开幕就被布尔什 维克的来福枪驱散了”(高尔基语)。以反抗暴力、强制为号召的人又走向了 暴力、强制,专制经过一个虚幻的民主梦想又回落到原点,而且比原来更残酷 ,砸烂旧世界后人们不是进入到一个更高的社会形态,而是退回到仇恨、狂热 、急躁、野蛮的时代,破坏的惯性像一条具有魔法的界限,一旦逾越过它就会 为被达到目的的不择手段的方法所否定,“无产阶级专政”在镇压了对手和敌 人之后就开始不断地自我镇压了。1920年托洛茨基写下了《恐怖主义和共 产主义》和《保卫恐怖主义》。新政权高扬着理想和暴力两面大旗,暴力是作 为实现理想的手段,而理想被当作使用暴力的目的,有理想做盾牌,暴力就有 理由和借口,有暴力作后盾,理想就不愁没有人敢不信仰。无产阶级专政成为 “没有任何限制的、不受任何法律约束的、依靠暴力的政权”。   由此我们就越发感到“普遍人权是一个必须共同遵守的底线”。迄今为止 仍有很多人认为,林昭的悲剧在于她过于“超前”,以至使30年后的人们跟 不上她的步伐。其实,认同不认同林昭的思想是一个可以讨论问题,但是我们 决不能放任当权者滥用暴力之剑,肆无忌惮地践踏法律。俄国孟什维克、社会 革命党等的悲剧也在于此,当他们被取缔、驱赶和诛杀时,仍然没有反省到实 际上这个链条有他们接上去的一环。在驱散立宪会议前布尔什维克党所采取的 第一个步骤是逮捕非社会主义派的代表,宣布立宪民主党为“人民的敌人”, 其代表不受法律保护,并取消了立党全体代表的当选证,还把两名代表枪杀在 医院里,迫使64名立宪民主党的议员不敢出席会。当时社会革命党为保住自 己的地位,在最大程度地迎合讨好布尔什维克,对打击立宪民主党的一切决定 毫不迟疑地举双手拥护,并极力与这些“非社会主义”党派划清界限,以此来 表明“社会主义党派的革命性”和与布尔什维克的分歧只在次要方面,即使在 立宪会议的发言中社革党的代表都尽可能地小心翼翼不去触怒随时可能挑衅的 布尔什维克的代表,使整个会议“既体现了社会主义与国际主义的口吻,同时 又完全符合立宪会议左翼的要求,”完全成为“一个革命议会”。据说这样做 的目的,只是想保住“全民投票”这仅有的一点“形式公正”,没料到却被指 责为“出于资产阶级野心”拒绝“承认自己必须服从”由苏维埃宣言所体现的 “绝大多数劳动者的意志”的建议。其实社会革命党一直不明白,他们极力的 讨好并没有换取布尔什维克的认同,反而使他们变本加厉地加大了翦除异己、 血腥镇压、精神扼杀和政治迫害的力度,1918年初立宪民主党的命运很快 就落在社会革命党头上,紧接着是孟什维克、再后是布尔什维克自己党内的工 人反对派、民主集中派,是托洛茨基、布哈林的相继出局和大清洗,一直到斯 大林模式确立这一幕才算告一段落。   现在很多人认为,布尔什维克在面对“非社会主义派别”、“假社会主义 派别”时采取的极端做法是有其合理性的,只要它有足够的党内民主,象列宁 时期一样就能抵制住斯大林的专权,就不会有1991年的剧变。其实在孟什 维克、社会革命党同意践踏立宪民主党的基本人权的那一刻起斯大林模式最后 成型就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再翦除掉党外对手后那些以党的化身自居的领导 者高举着反对“分裂党”的“革命惩罚之剑”砍向所有敢于迈出(以及被怀疑 迈出)原教旨主义的个人,这个定格应该说是人类的悲剧,但更大的悲剧在于 时至今日人们还停留在一味地谴责斯大林这个“恶人”。没有人反省在这个制 度形成的链条中也有自己接上去的一环。历史已经证明,通过否定自由“获得 自由”的方式是不可取的。捍卫每个人的自由的道路上,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 走。 **************************** 浴火凤凰:http://people.freenet.de/chinatown/index.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