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浴火凤凰 ◆ 投稿信箱：chinabyte@gmx.net ◆ 网址：http://sixiang.resourcez.com ************************************************************* 第四一章 蒋介石身后的继位斗争 在帝王时代，权位是由儿子继承；在宪政时代，则必须依照宪政规定继承。 蒋介石是凭自己的 实力与才智取得中华民国总统的权位，在老蒋之后，到底 由谁来继位？这一方面要看老蒋的心 意如何，但是继位者个人恐怕还需要相 当的势力与运气才行吧！ 　　在继位问题出现一开始，陈诚最受瞩目、亦最为人所看好。他在党、政、军 等各方面的威 望，都是仅次于蒋介石的第二号人物。他不但是副总统兼行政 院长，实际负责国府政务；更是 国民党副总裁，在国民党改造时担任中央改 造委员，是主要设计者之一。由于他曾于国府溃退 之际，担任台湾省主席及 东南军政长官，负责筛选迁台部队，结果其部属成为蒋介石各嫡系部 队之中， 来台人数最多，编制最完整者。蒋氏嫡系部队中，尚有胡宗南、汤恩伯、杜 聿明等， 皆被整肃收编，不见踪影。不仅如此，他大力执行土地改革，而广 受农民爱戴，人们以「陈诚 伯」亲善称之。他又与胡适、王世杰等人亲近， 而维持相当开明形象，成为国府高层中，最受 知识分子欢迎的人物。尹仲容 及严家淦等所领导的「台湾区生产事业管理委员会」及「经济安 定委员会」、 「美援运用委员会」等技术官僚，也都与他有相当密切的关系，他兼任「生 管会」 及「美援会」主委，而「经安会」则直属行政院，归其督导。从各方 面看来，他都可以说是位 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接近接班人选。 　　在另一方面，蒋经国则不声不响地羽翼渐丰。在蒋介石统治体制大改造的过 程中，蒋经国 除了未曾插手经济事业之外，在党、军、特等方面都扮演着举 足轻重的角色。首先，他在国民 党改造运动中的角色及份量，与陈诚无分轩 轾。其所主持的政工人员密布三军各阶层，牢牢掌 握军队动态。更重要的是， 他先后以「总统府机要室资料组主任」及「国防会议副秘书长」的 身分指挥 特务人员，渗透至全岛各地的机关、学校、组织中，到处皆有其眼线及细胞 活动。 事实上，蒋经国替其父亲掌管统治体制中最神秘而控制力也最强的部 门。虽然在表面上，他仅 只是众多党中常委中的一位，迟至一九五八年才当 上「行政院政务委员」，一九六○年代才晋 升上将，无论党、政、军各方面 都算后生晚辈，然而实际上早已稳操大权，未必略逊陈诚。 　　陈诚与蒋经国分别为国府台前及幕后工作的负责人，一为「小委员长」，一 为「太子」，两 人展开明争暗斗。从一九四九年八月到一九五○年八月间， 陈诚曾令人二十四小时监视蒋经国， 并监听其电话（注一）。一九五二年， 蒋氏父子决定成立「中国青年反共救国团」，从事拉拢青 年工作，并由蒋经 国负责。陈诚对此坚决反对，认为不可重蹈大陆时期国民党与「三民主义青 年团」分立抗颉，内斗不休之覆辙（注二）。成立之后，陈又不肯提供预算 供该团运作，使该 团陷入无钱办事的窘境（注三）。除此之外，陈诚也扣留 政工预算，限制该部门施展活动空间 （注四）。 　　陈诚与蒋经国的支持者，各自在蒋介石第二任总统任期后段形成「护宪」和 「修宪」的论 争。依中华民国宪法第四十七条规定：「总统、副总统之任期 为六年，连选得连任一次」，蒋介 石只能担任总统至一九六○年五月二十日， 尔后应另选新人。在一九五○年代蒋经国的历练尚 不足以服众，新任总统候 选人当以陈诚呼声最高。于是，有人主张修改宪法，解除总统只能连 任一次 的限制，让蒋连任。然而，『自由中国』等刊物则极力反对修宪，主张维护 宪法，请蒋 下台。正当两派论战如火如荼之际，蒋介石忽于一九五八年十二 月二十三日宣布：「我们不仅 是没有修改宪法的意思，并且反对修改宪法 （注五）。」 　 陈诚误判以为蒋介石不再连任，遂 邀请胡适、梅贻琦、蒋梦麟三位博士巡回 全省演讲，替其造势。梅贻琦到台中中山堂举办说明 会，演讲一开始即有人 起来恶言相向，威胁梅博士停止演讲，否则将给予颜色，说明会遂被迫 取消， 该项宣传计画也就不了了之（注六）。 　　修宪派体会老蒋「不修大房子而盖小房子」之意，提出增订「动员戡乱时期 临时条款」以 及「提交大法官解释」等办法，让蒋介石得以在「不修改宪法」 的情况下继续连任。 　　一九五九年七月四日，『中央日报』头版刊出「修改临时条款并不是修改宪 法本身，明年 的国民大会第三次大会有权这样做」，蒋介石的意志已十分明显。 一九六○年二月十七日，国 民党中央常务委员会通过「修正动员戡乱时期临时 条款以巩固国家领导中心案」。三月十一日， 国民大会通过莫德惠等人提案， 决定在「临时条款」中增列「动员戡乱时期，总统、副总统得 连选连任，不受 宪法第四十七条连任一次之限制」。三月十--二日，国民党第八届中央委员会 推 荐蒋介石及陈诚为总统、副总统候选人。三月二十一日，蒋介石连任第三届 总统，陈诚连任副 总统。 　　陈诚继续兼任行政院长，然而其健康情形也在这时开始恶化。一九六一年十一 月，陈诚开 始断断续续请病假，并于一九六三年初请辞行政院长职务，但为蒋 介石所挽留。然而，该年年 底的一场冲突，终于使陈诚去职。 陈诚曾计划局部改组行政院阵容，准备撤换沉昌焕及郑彦棻，然而蒋氏父子极 力保护沉、 郑。陈必欲排除沉昌焕，乃在行政院院会严加斥责，而沉自恃后台 强硬，居然反唇相讥，导致 陈诚愤而离席。陈向蒋介石报告沉氏无状，并表示 要辞职不干，未料蒋氏竟然顺势告之：「你 太辛苦了，休息一下也好。」随即 取出陈诚前次所上辞呈，批下「准予辞职」四字，以总统府 正式公文送至行政 院，逼陈诚辞职（注七）。不久，陈诚即告病重，终于在一九六五年三月三 日 宣告不治，享年六十九岁。 蒋经国是蒋介石的嫡长子，陈诚夫人谭祥是蒋氏夫妇的干女儿。蒋氏「家天下」 之心意甚 明。陈诚殒落，是蒋经国顺利继承蒋介石权位之关键所在。若陈诚得享 天年，在蒋介石去世时 尚健在，则总统一职鹿死谁手未可知。即使最后为蒋经国 所夺得，恐怕也要经历一场惊天动地 的斗争吧！ ------------------------------------------------------------------------------ 注 一：金海、佐恩『蒋经国全传』（吉林：吉林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九年）， 页二九五、三六 三。龙中天「蒋经国来台后的几个时代─迁台早期困挫 时代 」，收录于何瑞瑶等编着『蒋经国 浮雕』（台北：风云时代出版社， 一九八五年 ），页五六～五八。 注 二：李松林『蒋介石的台湾时代』（台北：风云时代出版社，一九九三年）， 页三八四～三 八五。 注 三：黄嘉树『国民党在台湾(一九四五～一九八八)』（台北：大秦出版社， 一九九四年）， 页四四二～四四三。 注 四：同上。 注 五：国民大会秘书处『国民大会实录』第三编，总统蒋公一九五八年十二月 二十三日于「光 复大陆设计研究委员会」谈话。 注 六：林衡道口述，陈三井、许雪姬访问，杨明哲记录『林衡道先生访问记录』 （台北：中 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一九九二年 ），页一○二。 注七：「陈诚被迫辞职补述」，香港『联合评论』一九五三年四月二十二日。 第四二章　走向台前的蒋经国 蒋经国在国府迁台初期，负责党务、特务、政工等部门，其工作性质颇为隐秘， 在「美国 大使馆事件」之后，更彻底销声匿迹，保持神秘而沉潜的态度。他虽然 在一九五八年起担任行 政院政务委员，在行政院院会上却很少发表意见。这个形 象在一九六○年代初期，蒋介石三次 连任、陈诚病重之后，才大幅转变。 一九六三年九月，蒋经国以政务委员的身分，代表蒋介石前往美国访问，「会谈 中美共同 关切的问题」。双方均压低新闻，并未大肆宣扬，也没有发表共同声明 或签署公报。此行往华 盛顿「朝圣」的目的，在于使美方「对于这位台湾未来的 掌舵者，有个熟悉、面对面了解、评 估的机会（注一）。」 获得美国谅解而返国之后，蒋经国即获得浮出台面的机会。是年十二月，副总统 陈诚辞去 行政院长兼职，并保举司法院长谢冠生及经济部长杨继增继任，然而蒋 介石却选择了陈诚所反 对的严家淦出任阁揆（注二）。 严氏在大陆时期的最高职位仅止于福建省建设厅长及战时生产局采办处长，声名 并不显 赫，亦非实权派人物。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严氏随陈仪来台担任交通处 长，随即得宋子文后 援，挤掉陈仪原本属意的张延哲，担任财政处长及台湾银行 董事长（注三）。国府迁台后，严 历任经济部长、美援会副主委、财政部长及台 湾省主席等职务。他在国民党中的地位并不高， 出任行政院长之前一个月才被选 为中常委。当时国府中，声望比他高、能力比他强、资历比他 完整者比比皆是。 严家淦之所以膺选，除了财经能力之外，一般公认与他听命行事、个性拘谨且没 有班底， 可以顺利将权力过渡给蒋经国有关。然而，严家淦曾经暗中扯陈诚后腿， 可能也是他深获蒋介 石赏识的原因之一。一九五○年一月十六日，严家淦告诉美 国驻台领事史壮（Robert C. Strong ），说他曾向蒋介石密报，陈诚在幕后操纵 台湾省参议会，杯葛台湾省主席吴国桢所任 命的民政厅长蒋渭川和建设厅长彭德， 项庄舞剑、志在沛公，目的是要抵制吴国桢（注四）。 史壮向美国国务院报告说： 「严似乎认为蒋介石有可能撤换陈诚（时为东南军政长官），吴（国 桢）和严 （家淦）对此颇为期待（注五）。」严家淦曾为陈诚省主席任内的省财政厅长， 却在 新任省主席吴国桢接任后向蒋密报不利陈氏的消息，难怪有人说他「不走陈 诚的门路，而唯蒋 公是赖（注六）」。这种只效忠领袖，不顾昔日长官的作风， 自然大获独裁者之心。 在严家淦内阁中，蒋经国最初担任国防部副部长。国防部长俞大维是蒋经国的儿 女亲家， 俞的儿子俞扬和娶了蒋经国的女儿蒋孝章。俞因曾罹患颈部淋巴腺肿癌， 必须经常赴美国进行 追踪观察。国防部公务，无论至立法院备询、主持会议、人 事调动等大小事务，均由蒋经国全 权处理。蒋所做决定，俞大维于事后无不认可。 蒋经国乃先后对空军总部、陆军总部、联勤总 部、海军总部、警备总部发表「意见」 （注七），开始掌握军政系统。 一九六五年一月，俞大维以赴美做彻底治疗为理由，请辞国防部长职务，并建议 由蒋经国 接任。于是蒋经国名正言顺地开始主持军事会议、主导各军种军事将领 的赏罚臧否及人事升迁。 以往蒋经国只能默默透过政工人员掌握军队，担任国防 部长以后，连军事指挥系统也一并掌握， 成为仅次于蒋介石的第二号军事强人。 国民政府的军事指挥权分为军政及军令两个系统，分别 由国防部长及参谋总长负 责。然因蒋经国之父为总统，身分特殊，连军令系统之人事权也介入 干预，参谋 总长不敢置喙。 蒋经国接任国防部长一个月后，其继位接班的最大障碍陈诚病故。蒋经国开始以 蒋总统的 代表四处访问，在其部长任内曾出访美国、韩国各两次，日本、泰国各 一次，除了进行外交工 作外，相当程度是要推动其个人的公共关系（注八）。 一九六六年三月，第四任中华民国总统、副总统选举，蒋介石在国民大会代表顺 利四连任。 出席一四二七人中，除无效票二○票之外，获得一四○五票赞成，得 票率达九八?六％。翌日， 他所提名的副总统候选人严家淦在出席代表一四二四 人中，无效票达六三四票，赞成票七八二 票只比过半数所需之七四五票多一点， 仅得五五?一九％，惊险过关，远远不如以往陈诚竞选 第二、三届副总统所得之 九○?二五％、九一?七六％（注九）。严氏的得票率奇低，即意味着 其政治角 色在于扮演让蒋经国顺利继承权位的媒介。 严氏当选第四任副总统后，仍兼任行政院长，任内最重要的工作是将财经大权转 移给蒋经 国。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五日，严内阁局部改组，蒋经国升任行政院副 院长。六月二十六日， 行政院院会决议设置「财政经济金融汇报」，要求财政部、 经济部、中央银行等各财经单位向 行政院汇报，由副院长蒋经国主持。七月三十 一日，「财政经济金融汇报」开始运作。同一日， 严家淦又辞去「国际经济合作 发展委员会」（简称经合会）主委职位，由蒋经国接任。蒋经国 将经合会的权限， 由原本的决策中枢机构再扩大至监督执行单位，规定经合会拥有「追踪考核」 的 权限，有权监督各财经部门的业务进展情况，并对各该部门工作人员予以考核。 由于蒋经 国同时也是「财政经济金融汇报」的负责人，直接指挥财政部长李国鼎、 经济部长陶声洋、中 央银行总裁俞国华等人，经合会乃成为超部会的「财经小内 阁」，统筹国府一切财经政策。蒋 经国在俞国华等人协助下，逐渐掌握其从未接 触的财经大权。 一九六○年代，蒋经国逐渐从政治舞台的幕后走向中心，掌握政治（行政院副院 长）、军 事、财政等大权，并频频出访重要友邦，形成政治接班人形象，蒋经国 时代已经整装待发。 ------------------------------------------------------------------------------ 注 一：江南『蒋经国传』（香港：美国论坛社，一九八四年），页三○三。 注 二：彭守拙「平稳的『静波』一度掀起十尺巨浪」，『新新闻周刊』一九九四年 一月二 日～八日号，页四五。 注 三：周一鹗『陈仪在台湾』。转引自戴国辉、叶芸芸『爱憎二二八─神话与史实： 解开 历史之谜』（台北：远流出版社，一九九二年 ），页一四九。 注 四："Telegram from Strong to Secretary of State", Confidential U.S. State Department Central Files: Formosan Internal Affairs , 1945 - 1949. 794a.00/1-1850. 注 五：同上。 注 六：同注二。 注 七：蒋总统经国先生言论著述汇编委员会编『蒋总统经国先生言论著述汇编』 第五集 （台北：黎明文化，一九八三年），页三七九～四四八。 注 八：同注一，页三一二。 注 九：伊原吉之助『台湾?政治改革年表．觉书』（奈良：帝冢山大学， 一九九二年），一 九六六年三月二十二日条、一九五四年三月二十四日条、 一九六○年三月二十二日条 第四三章 「台湾之春」昙花一现 在一九七○年初，台湾即有言论比较开放的 「台湾之春」出现，其来龙去脉， 实值得推 敲。 　　国民政府败退来台之后，对文化事业及媒体舆论严加控制。「思想有问题」的 人被判为叛 乱犯，轻则移送绿岛管训，重则剥夺性命。一九五八年又通过「出 版法修正案」，规定政府有 权对刊物施以警告、停刊、取消注册等处分，藉此 限制特定份子的发表空间。 　　起初，国府还容忍『自由中国』半月刊提出批评，作为台湾言论自由的橱窗， 一九六○年 该刊被查封后，思想言论的控制更加严密，连『文星』杂志也遭查 禁停刊，作家李敖、柏杨被 捕下狱，台大哲学系教授殷海光被迫停止开课讲学， 只剩下拥蒋「一言堂」在岛内喧嚣。这种 肃杀的局面，到了一九七○年代有相 当戏剧性的转变。 　　国民政府虽能压抑舆论，却无法掩饰外交的溃败和内政的腐化。美国与日本渐 渐摆脱「中 华民国代表全中国」的虚构，开始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秘密接触， 中华民国在联合国的席位 岌岌可危。在内政方面，官僚组织人事壅塞，「老大 当退者不退，新生当进者仍不得进(注一)」。 凡此都打击民心士气，削弱国府 统治的正当性。蒋氏父子也知道「环境的压力……迫使我们求 新求变(注二)。」 一九六九年三月，国民党召开第十届全国代表大会，确立「全面革新」的基 本 方针。六月，蒋经国升任行政院副院长，负责推动革新工作。 「全面革新」如「限龄退休」 政策等措施，势必影响到老一辈政治人物的既得 利益，不免引起反弹。为此，蒋经国极需藉助 知识分子的舆论力量，对他们施 加压力，以顺利推行改革的政策。 一九七○年十二月十五日，蒋经国在救国团发表演讲，鼓励「青年人应该有蓬 勃的朝气， 应该对什么都能开诚布公(注三)。」表示今后一定要让青年人多说 话、多发表意见。这种作风， 与过去扼杀言论的政策成为对比，旨在让台湾的 知识分子大鸣大放，人称「台湾之春」。 该年稍早（十月），国民党秘书长张宝树举办「青年人国是座谈会」，要求与 会人士踊跃发 言，毋庸顾忌。台北市青商会会长张绍文建议，发行报刊以团结 海内外青年。张宝树即提议与 会人士筹办一本『中国青年』杂志，然因该会在 国民党中央党部召开，在此创办杂志不免国民 党色彩太浓而遭婉拒。会后，与 会人士决定集体加入『大学杂志』，将该杂志改造为青年知识 分子的言论广场。 　　一九七一年一月，『大学杂志』改组完成。由丘宏达担任名誉社长，陈少廷任 社长，杨国 枢为召集人，社务委员包括李钟桂、关中、孙震、张俊宏、许信良、 陈鼓应等五十七人，多为 国民党少壮党员。 　　『大学杂志』打着「希望国民党进步」的旗号，发表文章报国，蒋经国还推荐 党团干部， 详加研读该刊之「台湾社会力的分析」。 　　一九七一年四月，『大学杂志』发表「我们对钓鱼台问题的看法」，抗议美国 宣布将钓鱼台 划归琉球群岛移交日本，揭开「保钓运动」的序幕。四月十五日， 千余名台大、政大学生走上 街头示威。六月十七日，美日签订琉球移转协议， 上万名学生及群众展开大游行。当时学生们 感到，执政当局并未压制，反而默 许他们做一些事情(注四)。 　　「保钓运动」随着暑假来临而消失；然而学生运动却渐渐引起关注。一九七一 年年底，台 大举办「中央民意代表应否全面改选」等座谈会，邀请『大学杂志』 的主要成员参加。陈鼓应 在座谈会上要求让学生自由议论政治。十二月二十六 日有三百三十六名大专教授发表「我们对 时局的认识与主张」，主张改选中央 民意代表。十二月二十七日，留美学生在华府举行反共爱 国会议，创立「反共 爱国联盟」。 　　「保钓运动」之所以被默许，当与该运动为爱国行为，炮口对外，且政府能够 控制而加以 辅导有关(注五)。等到学生运动随之逐渐兴起，且具有自主性时， 当局感到不易控制，乃开始 改采压制措施。 　　一九七二年四月，中央日报连续六天连载「一个小市民的心声」，对陈鼓应 「开放学生运 动」一文大加鞑伐。当局特将前者制作成小册散发，并要求中学 生写心得报告。随后蒋经国晋 升行政院长，接着蒋介石车祸住院疗养。全权在 握的蒋经国，不再需要藉助知识分子来对付政 坛上的老人，而开始改采紧缩政 策，各校训导部也重新改组(注六)。 「一个小市民的心声」预告「台湾之春」的结束，而「台大哲学系事件」则成 为其休止符。 蒋经国曾经对台大总教官张德溥表示：「台湾所有学校我都可以 控制，但只有台湾大学没有办 法掌握(注七)。」替蒋主管政工及特务的王升则 说：「台湾思想界的混乱，台大哲学系是根源， 我是代替蒋经国来收复失土的 (注八)。」 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四日，台大大学论坛社举办民族主义座谈会，陈鼓应发言主 张设置言论 广场，并驳斥「一个小市民的心声」。哲学研究所学生冯沪祥起而 攻陈，并暗指陈有「为匪宣 传」之嫌。陈鼓应斥之为职业学生。哲学系四年级 钱永祥也站起来加以附和。其后，台大训导 处下令「调整」陈鼓应导师资格， 将钱永祥以「污辱同学」的理由处以大过处分，并行文给哲 学系，声称「上峰 曾令本校查报」(注九)。 一九七四年有关单位安排孙智燊回国，空降台大 哲学系主任。孙氏声称奉当局 之命来「整顿」哲学系，将前系主任成中英打成「共党同路人」， 并召开「哲 学系紧急座谈会」，宣称整个哲学系、文学院，乃至整个台大均已赤化，受北 京指 挥，最后以各种非学术理由，迫使哲学系八位教师去职。经过这番折腾， 台大哲学系终于鸦雀 无声。 至于 『大学杂志』，则早已于一九七三年开始解体。一九七五年，王升晋封 「国防部总政 治作战部主任」。从此之后，台湾又退缩回到思想控制的严冬。 然而「台湾之春」时期，在美 国以「反共爱国联盟」活跃人士，如马英九、 关中、魏镛、郁慕明、赵少康等，回国之后就任 政府要职，而成为蒋经国「专 业化」及「年轻化」政策的受惠者。 -------------------------------------------------------------------------------- 注 一：蒋介石「全面革新之关键」，收录于『蒋总统言论选集（政治与经济）』 （台北：中兴 山庄，一九七二年），页二一三～二一○。 注 二：同上，页二一六。 注 三：「蒋经国号召全国青年 奋起发挥蓬勃朝气 全面推进育乐活动」， 『中国时报』一九七 ○年十二月十六日，第一版。 注 四：康宁祥『台湾的宪政危机』（不详），页五六。 注 五：同上「虽然学校当局并不正面阻止学生举行抗议或其它座谈活动， 但都予以适度的辅 导和协助。」 注 六：黄嘉树『国民党在台湾（一九四五～一九八八）』（台北：大秦出版社， 一九九四年）， 页五八八。 注 七：台大哲学系事件调查小组『台大哲学系事件调查报告』（台北： 台大哲学系事件调查小 组，一九九五年），页九。 注 八：同上。 注 九：同上，页一六。　 第四四章　蒋经国时代的发端 六○年代蒋经国基本上已经完成接班准备，然而一切政务的最后决定权仍由其 父亲蒋介石 掌握。七○年代初期，蒋介石开始不过问政事，蒋经国成为国府实 际最高权力中心，蒋经国时 代正式开展。 一九七二年三月，蒋介石、严家淦当选第五届总统、副总统。严家淦坚辞行政 院长兼职， 并力荐蒋经国继任。王云五等一千多名国大代表随即联名上书蒋总 统，表示「蒋经国先生…… 实乃当前主持政院之唯一最佳人选。在昔钧座谦抑 为怀，未尽发挥其才献，诚为国家之损失， 今当面临空前变局，宜有大开阖之 作风，似不必有所瞻顾（注一）。」五月十七日，蒋介石命国 民党中常会讨论 严家淦请辞案，谷正纲、倪文亚等人纷纷发言拥立，并通过决议：「蒋经国同 志 确为今日主持国家行政最理想之人选，中央常委会谨一致吁请总裁不以内举 之微嫌，废国家兴 复之至计，允即召蒋经国同志出任行政院长（注二）。」在 一连串形式烟幕过后，蒋介石任命蒋 经国为行政院长。六月一日，蒋经国正式 就任。 两个月后的八月六日，蒋介石「移入荣民总医院疗养」，住院原因据军方高层 人士指出， 系因当天蒋介石座车于阳明山仰德大道发生了一起车祸所致（注三）。 据蒋介石资深副官翁元 追忆，蒋介石车队快速行经仰德大道岭头附近的弯道时， 前导车为闪避一部超车过来的吉普车 而紧急煞车，使总统座车反应不及而撞上 前导车。由于撞击过剧，坐在后座的蒋介石甚至撞上 前面的挡风玻璃（注四）。 以蒋介石非同凡人，出入警跸，安全防范极其严密，尚会遭遇车祸， 实在匪夷 所思。虽然根据调查，该吉普车乃某陆军师长于军事会议结束后，匆忙下山， 阴错 阳差所酿成的意外，肇事师长撤职丢官（注五）；然而如此巧合，难免令 人怀疑是否真的如此 单纯。无论如何，经历此车祸惊险，老蒋住院抢救疗养， 从此健康情形迅速恶化，不在医院治 疗，便在官邸疗养，国家大事放手任由蒋 经国全权处理。如同帝制时代皇帝因故不能处理政事 时，由太子监国摄政一样， 蒋经国实际上已登上「摄政」的地位。 蒋公政躬有恙，正逢「中华民国代表全中国」神话破灭，国府外交急速溃败之 时。一九七 一年十月二十六日，「中华民国」被逐出联合国，席位由「中华人 民共和国」取代。一九七二 年二月，美国总统尼克森又前往中国大陆访问，双 方关系开始解冻。世界各国大举与中共建交， 与国府间之外交关系则因「一个 中国」及「汉贼不两立」的原则纷纷断绝，国府外交部沦为「断 交部」。不仅 如此，国府还被各国际组织所摒弃。一时风雨飘摇，人心惶惶，掀起一波移民 热 潮（注六）。 此时，国际经济也面临极大困难。一九七一年八月十五日，尼克森宣布美元不 再兑换黄金， 二次大战末期以来以美元为基轴的固定汇率制瓦解，改变为浮动 汇率制。一时之间，国际金融 秩序混乱，而导致全球性通货膨胀。一九七三年 第一次石油危机，更造成全球性经济不景气， 台湾自然也受到波及。 面对这些困难的环境挑战，蒋经国首先在人事上采取「专业化」、「台湾化」、 「年轻化」 政策因应，有人戏称之为「崔苔菁」政策。所谓「崔」意指吹牛而 有专业化知识者；「苔」指 台湾省籍；「菁」指青年才俊，这是蒋经国重用人 才的条件。该项政策可以从蒋经国内阁成员 窥见。新内阁平均年龄为六一?八 岁，大多并非久历宦场的垂老之士，这是国府迁台以来非常 罕见的事（注七）。 阁员中，副院长徐庆钟、内政部长林金生、交通部长高玉树、台湾省主席 谢东 闵、台北市长张丰绪、政务委员连震东、李连春、李登辉等人都是台湾省籍， 自从行宪 以来，内阁中首次出现过这么多台湾省籍人士，也第一次出现台籍副 院长。 蒋经国于一九七○年访美时，曾遭台籍人士郑自才、黄文雄刺杀未遂，此次冲 击使其极力 思考解决族群冲突、安定统治基础之道。组阁之后乃大力起用台湾 籍人士，让其进入体制内发 展，减少在体制外搞推翻政府的威胁。其手下李焕， 为「台湾化政策」的主要执行者，此时身 兼国民党中央组工会主任、革命实践 研究院主任、救国团主任三要职，大量征选并训练台籍干 部。台籍人士除了得 以进入中央政界之外，在国民党的地位也同时提升。一九七六年国民党十 一大 时，台籍中常委已达九名，正好占全体中常委名额的三分之一。然而，外省籍 一直掌握 国防部、外交部、经济部、财政部等重要部会，相较之下，这些台籍 人士所出掌的部会显得分 量尚轻，虽说安抚的性质远超过重用的程度，但已算 是相当抬举了。 除了人事运用之外，蒋经国还大刀阔斧进行改革。他甫就任行政院长，即提出 对各级公务 人员的「十项革新要求」，例如不做不必要的视导、不得设宴招待 宾客、谢绝应酬、不得出入 娱乐场所、不得挪用加班费、出差费等，使公务人 员形象焕然一新。此外更进一步制定「贪污 治罪条例」，规定公务员违犯此条 例者，最高可处死刑，凡依该条例送法办而为法院确认有罪 者，永不录用。 蒋氏更通令全国，雷厉风行取缔贪污。蒋经国祖母王太夫人侄孙王正谊，时任 人事行政局 局长，因利用职权舞弊，被处无期徒刑，社会赞其以身作则大义灭 亲。海关副税务司兼稽查主 任白庆国则以贪污数额过大，手段恶劣，而被处以 死刑，轰动全台。若谓蒋经国担任行政院长 期间，是国府迁台后吏治最清明的 时候，殆不过份。 经济建设也是这段期间最重要的工作。一九七三年十月，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 阿拉伯产 油国家决定采取石油战略，对西方实施禁运。十一月十二日，蒋经国 即于国民党中常会提出「九 大建设」方案因应。后来再加上核能发电厂，成为 「十项建设」。一九七四年一月二十六日， 行政院颁布实施「稳定当前经济措 施方案」，对各种价格实行「一次性涨足」，消除消费者价格 预期飙涨之心理， 防止中间商人囤积居奇，对物价推波助澜；并限制供油供电，节省能源。由 于 一九七二、七三两年对外贸易大量出超，造成国内市场货币持有量大为增加， 促使物价高 涨，乃限制部份商品出口，紧缩外销贷款，以解决该项问题。一方 面采取紧缩放款的政策，另 一方面则提高存放款利率，以抑制通货膨胀。在以 上种种措施之下，台湾安然渡过石油危机的 考验。 此时蒋经国实权在握，大有作为，原本听命总统行事之行政院，成为国府政治 中枢， 于是有人主张中华民国政体为「内阁制」。 -------------------------------------------------------------------------- 注 一：漆高儒『蒋经国的一生』（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一九九一年）， 页一七九～一八○。 注 二：陈布公『新编中国现代史』（香港：文史出版社，一九八一年）。 转引自李松林『蒋经 国的台湾时代』（台北：风云论坛社，一九九三年 ）， 页三。 注 三：龙中天「蒋经国来台后的几个时代─掌握政局的蒋院长时代」，收录于 风云论坛『蒋经 国浮雕』（台北：风云论坛社，一九八五年 ），页一四八。 注 四：翁元『我在蒋介石父子身边的日子』（台北：书华出版社，一九九四年）， 页一二八～ 一二九。 注 五：同上，页一三○～一三一。 注 六：一九七○年代是国府迁台后移民最盛的年代，其原因与外交失利、蒋介石 亡故密切相 关。 注 七：江南『蒋经国传』（香港：美国论坛出版社，一九八四年），页三二五。 第四五章　内阁制乎？总统制乎？ 内阁制权在内阁，总统制权在总统，亦有权在数名委员组成委员会之合议制， 究竟孰优孰 劣，见仁见智。若再加上党魁与行政权的结合或分离，则情形更 复杂了。 一九六三年，蒋介石不理会陈诚反对，选择严家淦接替陈行政院长的职位 （注一）。陈死 后，蒋又令严继之而为第四任及第五任副总统，然而并未授 与陈诚原先享有之国民党副总裁高 位。此期间，蒋经国历任政务委员、国防 部副部长、部长、并取代严家淦而出任行政院长，逐 渐完成接班准备。 一九七五年四月五日，蒋介石去世，严家淦继任总统职位。行政院长蒋经国 不率内阁向新 任总统提出总辞；而以「不孝、侍奉无状，遂致总裁心疾瘁发， 遽尔崩殂，五内摧裂，已不能 治理政事」为由，向国民党中常会提出辞呈， 而为全体中常委一致决议慰留，并给予丧假一个 月（注二）。当时国内无人 敢质疑这种作法是循家法而非遵国法，是历代帝王「辍朝」的传统 （注三）， 行之于民国，至为不妥。 细究之下，可能有以下的考量：蒋介石身兼国民党总裁，死后并无副总裁可以 自动接任， 中常委在无人领导的情形下不可能也不敢有异常的举动；而新总统 若出乎意料地批准蒋经国辞 职，则会引起相当严重的后果。因此，向中常会提 出辞呈自然较为保险。蒋经国行事为人之小 心谨慎，以及对严家淦并非完全放 心，由此可以窥见。 面对这种情势，严家淦乃以具体行动来表现其对蒋氏父子之忠心。四月二十八 日，国民党 中央委员会召开临时会议，决议保留「总裁一章」以纪念蒋介石， 国民党从此废除总裁制，改 设中央常务委员会主席兼中央委员会主席，为国民 党最高领导者。严家淦随即提名蒋经国出任 斯职，全体中央委员一致起立通过， 不敢有任何异议。蒋经国遂以国民党主席兼行政院长的身 分，成为中华民国最 高权力轴心。国防部长高魁元、参谋总长宋长志甚至率领三军将领向国民 党主 席蒋经国宣示效忠，人亦不以为怪。然而根据「中华民国宪法」第三十六条， 总统统率 全国陆、海、空军，才是真正的三军统帅。高魁元、宋长志此举违反 宪法规定，行政院长受之， 名不正言不顺，无正当性可言。若以训政时期以党 治国而论，尚有可言。然中华民国早已进入 宪政时期了，夫复何言。 严家淦担任总统后，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相反地，行政院长蒋经国则上山下 海，脱颖而 出。总统属下的国家安全会议也很少召开，一切国家政事及人事命 令，皆由行政院长蒋经国决 定，严氏仅在形式上发布总统令。严氏任内未曾主 持过军事会议，亦从未主动调动高级军事将 领。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态度， 表现于以下政坛传闻中。 蒋经国曾有事要亲自与严家淦商量，乃先由行政院秘书打电话给总统府秘书， 「请示」严 氏半小时后是否有空。未料，总统府秘书回电，表示严总统有事正 要外出，半小时后将「顺道」 前往行政院拜访蒋院长，请蒋院长不必劳驾 （注四）。这种移樽就教的精神，真是可佩。由于 严家淦处处谦虚自抑，终于 让蒋经国觉得「凡事有静波（严氏字静波）先生在，我就省了好多 心。」 当时，严总统在基本上不过问政事，只扮演必要的仪式性角色。国家大权随即 操在蒋院长 手中，严氏不过是秉承蒋之意旨签署命令而已。因此许多学界的宪 法学者，乃有理由主张中华 民国体制为内阁制，行政院长掌握实权，总统只不 过是虚位元首。在严家淦任期即将届满，而 蒋经国尚未表态之际，内阁制的主 张更响彻云霄。 然而严家淦坚决表示不再竞选连任，并极力主张要蒋经国继任总统。国民党元 老谷正纲、 张宝树、陈立夫等人纷纷劝进，认为蒋经国以党魁担任总统，方能 符合「党政合一」的指导原 则，且其它人士也不敢出任总统、副总统，高居蒋 经国之上。 一九七八年一月七日，国民党中常会通过严家淦的提案，提名蒋经国为第六任 总统候选人。 最后，蒋经国终于表示「我接受中国国民党提名竞选第六任总统， 是以战斗兵的身分，接受作 战命令，……作战只有服从（注五）。」随后，蒋 经国提名台湾省籍谢东闵为副总统候选人。谢 氏于广东中山大学毕业后，留在 大陆服务，一九四五年三月出席国民党六全大会，是当时唯一 的台籍代表。一 九七八年三月二十一日，蒋经国以九八?三四％的超高得票率获选为中华民国 第六任总统，谢东闵也成为第一位台籍副总统。当初主张内阁制的人，在错愕 之余，除了少数 几位继续坚持之外，大多又改口主张总统制或所谓「五权宪法 制」了。 -------------------------------------------------------------------------- 注 一：严家淦与陈诚不合其来有自。根据美国国务院档案，严家淦曾于一九五○年 一月十六 日告诉美国驻台领事史壮（Strong ），他曾耗费五个小时使蒋介石 相信，陈诚操纵台湾省参议 会反对台湾省主席吴国祯，并且认为蒋介石有可 能因此撤换陈诚东南军政长官的职务。（详见 Confidential U.S. State Department Central Files , 794A.00/1-1850 ）当时美国支持吴 国祯，而 蒋经国与陈诚素来不合，攻击陈诚可以同时讨好美国及蒋经国。其后陈诚当 权甚久， 严家淦也未曾向他靠拢，只以蒋介石为效忠的对象。一九六三年， 陈诚辞去行政院长职务时， 保举谢冠生及杨继曾，请蒋介石在二者中择其一， 结果蒋选择严家淦。参见彭守拙 「平稳的 『静波』一度掀起十尺巨浪」， 『新新闻』一九九四年一月二日～一月八日，页四四～四六。 注 二：『中国时报』一九七五年四月七日，头版。 注 三：古制，帝王父母亡故后，守丧一个月，不处理政事，称为「辍朝」。 注 四：龙中天「蒋经国来台后的几个时代? 掌握政局的蒋院长时代」，收录于 何瑞瑶等编『蒋 经国浮雕』（台北：风云论檀社，一九八五年 ），页一六二。 注 五：蒋总统经国先生言论著述汇编委员会编『蒋总统经国先生言论著述汇编』 第十一辑（台 北：黎明文化，一九八一～一九八八年 ），页一一三。 第四六章　「台湾化」的归趋---中坜事件 一九七○年代起，台湾省籍知识分子开始在政坛上扮演较以往更形重要的角色。 在朝，蒋 经国标举「台湾化」政策，大量起用台籍青年才俊；在野，台籍人士 也逐渐在反对运动中取得 主导权。 台湾的在野势力，早期以外省籍的『自由中国』杂志作者群为核心，社长雷震 企图组党时， 才与台湾省籍地方反对势力相结合。雷震被捕入狱后，后者于六 ○年代末到七○年代初的三次 选举（注一），逐渐联结呼应，形成一股势力。 由于当时国民党政权不许组织反对党，他们即 以「无党无派」自居，媒体多以 「党外」称之，久而久之，他们也以「党外」自许。 这些所谓「党外人士」，如郭国基、许世贤、黄信介等人，原本都具有国民党 籍，因为种种过 节才退党活动。而张俊宏和许信良等，更曾被筛选进入国民党 中央党部服务，一度是国民党「台 湾化」工作所重点栽培的对象。 负责替蒋经国推行「台湾化」政策的主要负责人为李焕。他在一九七三年至一 九七七年间， 身兼国民党中央党部组织工作会主任、救国团主任及革命实践研 究院主任三要职（注二）。组 工会负责国民党的人事、组训与候选人提名，救 国团负责全国各高中、大专学生的校内军训与 课外活动，革命实践研究院则负 责海内外国民党中上级干部的在职训练（注三）。如此一来， 国民党的青年才 俊都成了李焕的门生。李焕在革命实践研究院所培训的「国建班」门生徐立德、 许水德、吴伯雄、施启扬等后来即跃升为台湾政界的明星。 许信良也是李焕极力提拔的台籍青年之一。许毕业于政大政治学研究所，一九 六七年拿国 民党的中山学术奖学金（由李焕掌管），前往英国爱丁堡留学。一 九六九年辍学回国，进入国 民党一组工作。其后调到组织工作会，在李焕辖下 担任干事。一九七二年九月，许信良因李焕 的赏识，而得以「国民党组工会干 事」身分，被提名为第五届省议员候选人并以最高票当选。 之后，他成为省议 会中批评朝政的国民党头痛人物，虽一度面临省党部的党纪处分，终在党中 央 李焕袒护下从轻发落，申诫了事（注四）。 一九七七年十一月为台湾首次的统一地方选举，包括县市长二十一席、县市议 会八百五十 七议席、省议会七十七议席、台北市议会五十一议席、乡镇市长三 百一十三席位，为五项地方 公职选举。当时国民党政权限制台籍人士进出中央 政界，故台籍知识分子就以地方公职为打拼 争夺对象。许信良力谋参选桃园县 长，但因以往党纪考核记录不佳，未获国民党提名而违纪参 选，在十月中旬被 国民党开除党籍，而变成「党外」的一员。 由于「党外」以「联合战线」的方式展开全岛大串连，使这次选举成为实施地 方自治以来 规模最大、气氛最热烈的一次选举（注五）。十一月十九日投票当 天，桃园县中坜市第二一三 号投开票所监选主任范姜新林涉嫌舞弊作票（注六）。 消息传出，引起众怒，支持许信良退出 国民党参选县长的一万多名选民，愤而 包围中坜警察分局，捣毁并放火烧了警察局。据统计， 整个事件过程中，共有 八辆警车、六十辆机车被烧毁，人称「中坜事件」（注七）。 事件发生时，军队亦开至中坜市街道口，但被民众拦下，反而威吓台籍士兵是 否敢对其父 老兄弟姊妹同胞开枪，逼迫军队悻悻退下。当时蒋经国亲自坐镇于 中央党部，为避免事端扩大， 演变成流血事件，使其总统大选（四个月后的一 九七八年三月）蒙上阴影，严令所有警察撤出， 不准开枪杀人（注八）。当晚 十一点半后全县开票完成，许信良共得二十二万票，而国民党所 提名的调查局 长沈之岳的爱将欧宪瑜（亦曾任调查局职员）只得十三万票（注九）。 李焕刻意栽培的许信良不但退出国民党，而且奇招百出大肆揭露国民党的黑暗 面，最后 还以「中坜事件」收场，久被国民党内的保守势力视为眼中钉的李焕， 这时只好引咎下台，一 举被免去国民党组工会主任、救国团主任、革命实践研 究院主任三大要职。 若仔细探究国民党内的政治生态，「中坜事件」之于李焕的去职，其实不过是 「导火线」 罢了。李焕负责执行「台湾化」政策，在一九七○年代中期以后， 已培植一批党内新兴的台籍 政客集团，他们争取政治参与管道的开放以及政府 官员的台湾化，对外省籍第二代的权力分配 造成严重威胁（注一○）。 自一九七四年以来，海外即流行一种对国民党二分的看法，李焕被视为「开明 派」即所 谓「台湾生根派」的代表；「保守派」即「反攻大陆派」，则以当时 的国防部总政治作战部主任 王升为首。前者提拔台湾省籍青年才俊，后者所管 辖的军队和特务系统是保障外省籍人士的铁 饭碗。这两个系统互相对立、彼此 抗衡，双方难以结合而成一股强大的势力，而必须各自倚靠 其权力的来源蒋经 国做最后的仲裁，此即蒋之「权力平衡」原则。 海外一些希望台湾迈向民 主自由的评论家，逐渐形成「拥李倒王」运动，而间 接为李焕制造了不少政敌（注一一）。及 至「中坜事件」发生，对「台湾化」 政策深感不满的人士遂借此良机群起而攻李。蒋经国也在 此时撤换权臣，展现 其天威难测。李焕下台后，王升的声势立即壮大，于是有人戏称「李换王 升」。 然而「台湾化」政策是蒋经国既定之大政方针，并未因「中坜事件」和李焕下 台而改变。 一九七八年一月，蒋经国提名台籍的谢东闵（彰化二水）搭档竞选 总统、副总统，并于三月当 选。五月，蒋就任总统后，提名孙运璇组阁，副院 长徐庆钟以下，有六位台籍阁员（注一二）， 比一九七二年蒋经国初组阁时还 多出一倍。至于台湾省主席林洋港和台北市长李登辉，也系台 籍人士。「中坜 事件」可以说加速了「台湾化」政策。 ------------------------------------------------------------------------------ 注 一：分别是一九六九年国代、立委增补选，一九七二年国代、立委增补选及 省议员、县市 长选举，以及一九七五年立委增补选。 注 二：于尚白编『国民党台籍政客实录』（台北：台湾文艺出版社，一九八七年）， 页六。 注 三：于尚白编『国民党领导阶层分析』（台北：台湾文艺出版社，一九八七年）， 页五九。 注 四：同注二，页四九。 注 五：黄嘉树『国民党在台湾（一九四五～一九八八）』(台北：大秦出版社， 一九九四年 )， 页五九七。 注 六：「中坜选务纠纷案昨开侦查庭　范姜新林供称没有舞弊　自己投票被人 误会做票　强调 钟顺玉老夫妇不谙手续 察看是职责所在 」，『联合报』 一九七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第三版。 注 七：「中坜选票纠纷　导致群众滋事　涉嫌妨害选举疑犯　已被检方收押拟 具办」，『中国时 报』一九七七年十一月二○日。「中坜选务骚扰事件　 警处发表损害统计　廿三人轻重伤一人 不治　十六车辆被焚、五幢厅舍 全毁」，『中国时报 』一九七八年一月十三日，第三版。 注 八：江南『蒋经国传』（香港：美国论坛社出版，一九八四年），页三四六。 注 九：「中坜事件时选输许信良的那个人 仕途坎坷　欧宪瑜回首来时路　不胜 唏嘘」，『台湾 新生报』一九九三年四月五日，十二版。 注一○：风云论坛社『透视接班动向』（台北：风云论坛社，一九八四年十二月）， 页一四四～ 一四五。 注一一：同注二，页六七。 注一二：副院长徐庆钟（七十一岁）、内政部长邱创焕（五十三岁）、交通部长 林金生（六十二 岁）、政务委员高玉树（六十五岁 ）、陈奇禄（五十五 岁）、张丰绪（五十岁）。 第四七章　对美工作失败的背后 谈到与美国断交，国府总是归咎于美国总统卡特(Jimmy Carter)的专断独行。 事实上，卡 特虽为民主党人，其中国政策却只是沿袭前面两任共和党籍总统 尼克森(Richard Nixon)和福 特(Gerald R. Ford)的既定方针，再往前推进 而已。 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八日尼克森与周恩来共同发表「上海公报」，声明 「中」美关系走向 正常化是符合所有国家的利益，从此双方关系日趋紧密。 三月二日，美国助理国务卿格林 （Marshall Green ）来台，翌日的记者会 说明美国的立场为：一、信守对同盟国的条约是美 国长久以来的外交政策基 础；二、美国政府奖励美国企业的对台投资；三、为扩大美国在台的 银行业 务，美国输出入银行将继续给予台湾大量融资（注一）。 六月五日，美参议院外交委员会通过对台军事援助案，其中包括对台湾军购 信用贷款五千 五百万美元，提供剩余防卫物资四千六百五十万美元，对台军 事援助七百六十四万二千美元（注 二）。这表示美国一方面想要与「中华人 民共和国」树立外交关系，另一方面也想要防卫台湾 的安全。 一九七三年二月，季辛吉与周恩来达成协议，互设联络办事处。是年五月， 「中华人民共 和国」驻华盛顿联络处成立，不但升起五星旗，联络处人员还 享有一切外交豁免权，该处主任 黄镇见到尼克森和季辛吉（Henry Kissinger ） 的次数，以及所获的礼遇，都远远超过有外交 关系的中华民国驻美大使沈剑 虹（注三）。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十四日，美国国务卿季辛吉与中共国务总理周恩来发表 公报，载明中国 与美国的关系正常化，只有在确认一个中国的原则基础上 才能实现。许多人认为，这是中共要 求美国必须放弃与中华民国的邦交之 意。十一月十九日，沉剑虹拜会季辛吉时，季辛吉说了一 句意义重大的话。 他说，在任何情况下，美国政府都不会放弃对中华民国的防卫所做的条约 承 诺。沉追问说：「那我们的外交关系呢？」季辛吉没有回答（注四）。 一九七四年八月尼克森因水门事件下台，副总统福特继任总统。福特声明 尼克森的外交政 策是最成功的，他过去完全支持，今后也不会改变（注五）。 国务卿季辛吉留任，继续主导美 国外交（注六）。十月二十八日，福特接 受参议院的决议（十月九日），宣布废除国会授权总统 在必要时以武力协 防金门、马祖的「台湾决议案」。此时，国府希望更换驻美大使，企图有 所 补救，也遭美国国务院回拒。 一九七五年四月，蒋介石亡故，福特原要派遣农业部长布兹(Earl Butz) 前来悼唁，以示 对台湾的冷淡；然而在美国国会中的亲台湾势力抗议之下， 才勉强改派副总统洛克菲勒(Nelson Rockefeller)来台。一九七五年十二月， 福特在季辛吉的安排下前往中国大陆访问，并暗示如 果他竞选连任，将会 在一九七八年结束前完成关系正常化的工作。 然而，一九七六年美国总统大选，民主党候选人卡特以道德形象击败了受 水门事件阴影笼 罩的福特，并接手其关系正常化的工作。卡特一当选美国 总统，即在新任国务卿范锡(Cyrus Vance)的陪同下，约见季辛吉，详细询 问有关前任政府的中国政策（注七）。其后，卡特又详 阅白宫所藏的相关 档案资料，认定台湾问题是美国与中国大陆发展关系正常化时，必需解决 的 第一个问题（注八）。 根据纽约时报一九七六年八月五日报导，当时美国政府正对台湾进行二亿 美元的防空武器 军售案。内容包括：一、防空飞弹、迎击喷射战斗机的指 挥管制系统，以及相配合的高性能雷 达网；二、更新现存地对空飞弹「霍克」 一个大队的发射台，以及追加另一个大队的同型飞弹； 三、追加Ｆ５Ｆ喷 射机六十架（美国已经出售同型机一百二十架）（注九）。 又据华盛顿邮报同年八月二十九日报导，台湾在秘密里进行有关核子武器 生产的铀燃料再 处理工程，美国政府在一九七二和七四年许可对台输出大 型原子炉四基，七六年台湾再提出二 基的输出许可申请（注一○）。 在这一年，周恩来与毛泽东相继亡故。 然而卡特拒绝接见沉剑虹，副总统孟代尔和国务卿范锡也不肯与沉会面。 沉剑虹以及国府 其它官员只能透过「台湾游说团」等老套对美国政府施加 压力。卡特回忆录记述，大选刚揭晓， 国府即以免费豪华渡假旅游招待卡 特乡亲来台，享受美酒佳肴，并赠送珍贵礼物。卡特素来自 许清廉，且以 道德诉求当选总统，自不许其家人应邀接受招待，但因反对其亲友赴台接 受国 府款待，为此而与几个朋友关系恶化（注一一）。国府拿手的「款待 外交」，至此反而弊窦丛生 了。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苏联入侵阿富汗，一九七八年加强攻势，并于同年四月 三十日，扶持 共产党人塔拉基(Nur Taraki)出任阿富汗总理，改国名为「阿 富汗民主共和国」。苏联的扩张 使美国大受威胁，决定加紧拉拢中共，乃于 一九七八年五月二十日，蒋经国于台北就任总统的 日子，卡特派国家安全顾 问布里辛斯基(Zbigniew Brzeinski)访问北京，向邓小平表示「美国 的决心 已下」，「总统本人准备在实际可能的情况下尽快解决这个问题（注一二）。」 　　一九七八年六月十三日，范锡呈上一份备忘录给卡特，建议在十二月中旬前 完成建交工作。 六月二十日，卡特召集相关人员开会，决定采行范锡的建议。 随即训令美国驻北京联络处主任 伍考克(Leonard Woodcock)秘密与中南海 磋商，布里辛斯基则与中共驻美联络处主任柴泽民沟 通。 　　为了防止支持台湾的人士反对，美国与北京商议建交的过程在秘密中进行， 国府未能得到 消息，也未能有效反应。七月，国府利用「台湾游说团」的力 量在美国国会通过「杜尔｜史东 修正案」，要求美国总统在拟定任何涉及 「华美共同防御条约」的协议时必须先与国会磋商（注 一三）。国府据此研判， 卡特在近期内应该不至于贸然与中共建交。 　　十二月十三日，邓小平接见伍考克，表示接受美国方面关于希望和平解决 台湾问题、与台 湾断交后继续保持非官方关系、以及对他个人前往美国访问 的邀约。建交的预备工作到此已大 致完成。 　　十二月十六日上午十时，华盛顿与北京同时宣布，于明年元旦建交，美国 并与中华民国断 交，并废止共同防御条约。国务院训令驻华大使安克志 (Leonard Unger)于两小时前通知国府； 在安克志的争取下，改为七小时前。 凌晨二时，新闻局副局长宋楚瑜叫醒睡梦中的蒋经国。凌 晨三时之前， 安克志即将此消息通知蒋经国。蒋经国虽发表极其强硬的抗议，但为时晚矣。 十 二月十六日外交部长沈昌焕引咎辞职，而由蒋彦士接任。 一九七九年一月十七日，美国片面宣布将在台北设立「美洲在台协会」 (American Institue in Taiwan)，并且要求台湾也在美国设立对等 「非官方机构」。起初，国府拒绝同意。二月九 日美国发出最后通牒， 表示若国府不接受这种安排，将撤离驻台所有人员，并且终止与台湾所 有 关系。国府只好同意，但要求将「美洲在台协会」改名为「美国在台协会」， 台湾驻美机构 则称为「北美事务协调办事处」。美国同意依国府意愿更改 驻台机构名称，却不同意台湾驻美 机构采用「办事处」的名称，而要求改 为看起来更不具官方色彩的「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 为 求弥补中美断交所造成的严重冲击，国府委托美国参议员高华德 (Barry Goldwater)提出「台 湾关系法」，规定「任何试图以和平手段以外 之方式，包括经济抵制或禁运，决定台湾之未来， 将被认为乃对西太平洋 和平与安全的一项威胁，为美国所严重关切；（美国将）提供台湾防御 性 武器；维持美国之能力，以抵抗任何可能危及台湾人民安全、或社会经济 制度之武力行使， 或其它形式之强制行动（注一四）。」三月二十八日， 众议院通过本案。三月二十九日，参议院 也通过。面对国会的压力，卡特 也于四月十日签署此案，而台湾安全遂成为美国的国内法。 ------------------------------------------------------------------------- 注 一：伊原吉之助『台湾?政治改革年表?觉书(一九四三～一九八七)』 （帝冢山大学教养学 部纪要，一九九二年七月），页一八二。 (空格部份为日文甲名，请download后用全真字形阅 读) 注 二：同上，页一八四。 注 三：沉剑虹『使美八年纪要』（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一九八二年）， 页一三一、一三 五。 注 四：同上，页一五○。 注 五：M.V.多伊尔『福特言论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九七五年）， 页二一七、二一 八。 注 六：Henry Kissinger, Years of Upheaval (Boston:Little, Brown & Company,1982 ), pp.1211-1212. 注 七：Jimmy Carter, Keeping Faith: Memoirs of a President (N.Y.: Bantam Books,1982 ), Chapter 9:China. ??─??─?─着， 日高义树监译 『?─?─回顾录上』 （东京：日本放送出 版协会， 一九八二年 ），页三○二～三○三。(空格部份为日文甲名， 请download后用全真 字形阅读) 注 八：同上。 注 九：Leslie H. Gelb ,"U.S. Arms Taiwan to Resist an Attack ", New York Times , August 4, 1976. 注一○：Washington Post , August 29. 1976. 注一一：同注七，页三○一～三○二。 注一二：黄嘉树『国民党在台湾（一九四五～一九八八 ）』（台北： 大秦出版社，一九九四年 ）， 页四九八。 注一三：李大维『台湾关系法立法过程』（台北：洞察出版社，一九八八年 ）， 页七五。 注一四：同上，页三二二～三二三。 第四八章 美丽岛事件---组党的重挫与转机 台湾的反政府运动，常采发行杂志的模式。新闻媒体长期由国民党政府垄断， 在野势力只 有自行创办杂志来进行小众传播。在五○年代，以『自由中国』 半月刊最受瞩目。到了七○年 代下半叶，先有『台湾政论』月刊昙花一现， 其后『八十年代』月刊和『美丽岛』杂志各领风 骚。 一九七五年八月，『台湾政论』创刊，由黄信介担任发行人，康宁祥出任社 长，张俊宏为 总编辑，宣称要继承『自由中国』与『大学杂志』批判当道的 传统，「搭起民间舆论的发言台」 （注一）。当年年底黄信介和康宁祥参加 二届立委增额补选，『台湾政论』也配合加强火力，在 十一月号推出「选举 特大号」，提醒选民小心国民党作票。十二月，再刊出陈鼓应「早日解除 戒 严」、以及邱垂亮「两种心向」等文章。十二月二十七日，当局以「两种心 向」文中宣称「台 湾人民要想当家做主，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是在台湾本 土人民武装起义推翻国民党的独裁政 权，第二是台湾人民团结起来奋斗争取 早日和祖国和平统一」等言论（注二），是「煽动他人 触犯内乱罪，情节严 重」（注三），勒令『台湾政论』停刊。 一九七七年底五项地方公职选举，引起「中坜事件」，「党外」获得四席县 市长、二十一席 省议员、八席台北市议员、一百四十六席县市议员、二十一 席乡镇市长，可谓空前未有的佳绩。 国民党并未针对「中坜事件」广泛株连，使得「党外」对路线问题起了争议。 康宁祥、黄 煌雄、江春男（司马文武）一派认为，应该采取合法途径，在体 制内以办刊物、参加竞选等方 式，稳扎稳打、攻下一城算一城，否则就有被 彻底摧毁的可能。黄信介、许信良、余登发、张 俊宏一派则认为情势大好， 「中坜事件」证明民心可用，接下来应该采取「街头斗争」的群众 运动路线， 与国民党一决雌雄（注四）。 选举旗开得胜，也使 「党外」人士深受鼓舞，逐渐组织化。首先是「党外」 议员互相串 联，准备以团体行动造势。政府原定一九七八年底举办中央民意 代表增额补选，黄信介乃在当 年九月底宣布将组成「全省党外助选团」巡回 全省各地助选。十一月二十四日该团正式成立， 由康宁祥担任主席，黄信介、 余登发为总联络人，施明德为总干事。十二月七日中央民代增选 运动开始， 正当选战进入白热化之际，十二月十六日，美国总统卡特突然宣布自一九七 九年 元月起正式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并将废止「华美共同防御条约」。 同日，蒋经国立即 援引「动员戡乱时期临时条款」，发布紧急处分令，勒令 所有竞选活动即日起全部停止。 选举的停止，使「党外」政治参与管道突然受阻，乃转向街头群众运动发展。 十二月二十 五日，党外人士发表「国是声明」，并决定于七九年二月一日， 在高雄县桥头乡余登发家举办 集合一千多位党外知名人士的生日晚会。警备 总部乃在一月二十一日，以「涉嫌参与匪谍吴泰 安叛乱」的莫须有罪名逮捕 余登发父子（注五）。翌日许信良、张俊宏、施明德等党外核心人 士齐集桥 头乡，发动在戒严时代甚为罕见的示威游行，并组织「关心余登发父子被捕 委员会」， 随即改名为「台湾人权委员会」。结果，台湾省主席林洋港，将 民选的桃园县长许信良送交公 务员惩戒委员会议处。四月，余登发被判处八 年徒刑、其子余瑞言三年徒刑；另一方面，监察 院则通过弹劾许信良。六月， 林洋港记许信良大过，公务人员惩戒委员会则处分许停职两年。 一九七九年夏天，「党外」的两个路线各自创办刊物。主张体制内改革的康 宁祥等人于六 月创办『八十年代』月刊，由康担任社长、江春男（司马文武 为笔名）担任总编辑。八月，主 张「街头斗争」的黄信介等人也创办『美丽 岛』杂志，由黄担任发行人，许信良为社长，吕秀 莲、黄天福为副社长，张 俊宏任总编辑，社务委员则囊括当时「党外」的名人。其中自然也包 含康宁 祥等人，但并不管事，两派人马不相为谋。 对于「党外」势力的发展，国民党政府内部也有两种不同的态度。中央政策 委员会副秘书 长关中、梁肃戎，以及中央组织工作会副主任朱坚章等人力主 缓和。关中曾表示，国民党「除 了共产党，没有其它敌人」（注六）。九月 八日，『美丽岛』杂志在中泰宾馆举行创刊庆祝时， 关中也以国民党代表的 身份往贺。 国民党另一股势力则采取完全相反的态度。七月七日，『疾风』杂志创刊。 据报，该杂志 社务委员萧玉井曾自称其上司是警政署长孔令晟，『疾风』杂 志社后台则为蒋孝武（注七）。该 杂志社主张「不要幻想感化台独黑拳帮」 （注八），发起「疾风行动」，于『美丽岛』杂志酒会 当天聚众包围中泰 宾馆，几乎酿成严重冲突，人称「中泰宾馆事件」。其后接连三个月， 『美 丽岛』杂志于全台各大城市分别设立分社及服务处，每在一地成立服务 处，便在该地展开群众 性演讲会。『疾风』杂志社则组织「反共义士」前来 对峙反制。美丽岛杂志社的一些办事处被 砸毁，而黄信介的住所更遭人纵火 （注九）。 『美丽岛』杂志在各地设立服务处所造成的声势， 以及来自右翼人士的挑衅 与刺激，使局势越来越僵。『美丽岛』杂志社乃决定在一九七九年十 二月十 日国际人权日，在高雄举行「人权大会」和示威游行。 十二月九日，南区警备司令部突然宣布将于次日举行「春元七号冬防演习」， 严禁一切集 会。 十二月十日下午六时许，黄信介与南区警备司令常持琇协议：基本上人权大 会因已无法取 消，可以在原定地点（扶轮公园）举行，但不可使用火把、木 棍及化学药品，并勿游行。然此 时群众已非两人协议所能控制。当「出发前 往演讲」的人群中，有人私自点燃火把，而形同「持 火把游行」时，治安单 位即认定党外人士失信，于是将警戒区域缩小，以强大镇暴警力封锁了 群众 的去路，紧张气氛不断升高，终于造成了一场上百人受伤的警民冲突，此即 「美丽岛事 件」或「高雄事件」。 次日，各传播媒体一面倒的发起对 「美丽岛事件」的联合围剿，称「党外」 「凶暴残忍 地攻击奉命不可还击的宪警人员」，塑造了党外就是「暴徒」而 宪警人员是「受害者」的形象 （注一○）。 十二月十三日，警总查封美丽岛杂志社，逮捕林义雄、张俊宏、姚嘉文等十 四名党外人士， 并对逃脱的施明德发出通缉令，黄信介则于次日立法院同意 后被捕（注一一），二十五天后施 亦被捕，在此期间协助其逃亡的基督教长 老教会总干事高俊明等人，最后也身陷囹圄。「街头 斗争」路线的领导人几 乎被一网打尽。而主张循「体制内改革」路线的『八十年代』也遭连带 处分， 于十二月二十日被迫停刊一年。负责特工的王升，在搜捕行动的第二天，即 晋升国民 党中常委。 对于国府的整肃行动，美国朝野曾经表达严重关切。一九八○年一月二十日， 末代驻华大 使安克志(Leonard Unger)来台（注一二）。二十一日，美国在 台协会理事主席丁大卫(David Dean)接见「美丽岛事件」被捕人士家属。二 月十二日，美国前司法部长克拉克(Ramsey Clark) 发表记者会，谴责国民党 政府不当镇压。三月五日，美国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爱德华?甘乃迪 (Edward Kennedy)发表声明，认为台湾民主力量已经受挫，要求美国政府采取措施阻 止国府。 在国内，康宁祥等「体制内改革派」依然健在，运用种种管道要求国民党政 府要合理处置。 青年律师陈水扁、谢长廷、尤清等人则挺身为被捕下狱人士 辩护。如果一味高压，反而有前仆 后继之虞。 蒋经国总统权衡岛内外情势，决定以较为开明的方式处理「美丽岛事件」。 事变后被捕和 自首者一百五十人中，至二月一日已有九十一人获释。而原来 警方宣布涉嫌「叛乱罪」的有五 十三人，到二月二十日，警总大幅缩减为黄 信介、施明德、姚嘉文、张俊宏、林义雄、吕秀莲、 陈菊等八人，审判采取 公开形式，允许记者和家属旁听，亦允许报纸充分报导被告的陈述和律 师的 辩护词。审判期间的二月二十八日，却发生了令人发指的「林义雄灭门血案」， 这使许多 民众转向同情。二月二十九日，行政院以书面向康宁祥立委答复， 政府将秉持仁恕精神，公正 处理「美丽岛事件」（注一三）。 一九八○年四月十八日，警备总司令部军法处宣判：黄信介处十四年徒刑， 施明德处无期 徒刑，其余六人各判十二年徒刑（注一四）。长老教会高俊明 等人，则于六月五日被警总军事 法庭判处七至二年不等的徒刑。 虽然国民党经由美丽岛事件的审判，囚禁了黄信介等一大批党外反对派领袖 和骨干，使党 外反对势力受到沉重打击，但是，透过传播媒体对审判过程的 报导，党外人士的陈述和辩护都 公开见报，使民众对问题有更深入的了解， 因而获得更多民众的同情。更重要的是，在大审中 为党外人士辩护的一批中 青年律师，包括尤清、江鹏坚、陈水扁、谢长廷、苏贞昌等人，自此 崭露头 角，成为党外政团的重要人物。此外，被告家属中，如张俊宏之妻许荣淑、 姚嘉文之 妻周清玉等，亦于此时「代夫出征」，逐渐成为党外运动中的要角。 总之，党外反对势力在「大 劫难」打击下，反而呈现「后浪推前浪」的态势， 这恐怕是国民党始料未及的。 ----------------------------------------------------------------------------- 注 一：台湾政论社「发刊词」，『台湾政论』一九七五年八月。 注 二：邱垂亮「两种心向」，『台湾政论』一九七五年十二月。 注 三：黄嘉树『第三只眼看台湾─透视国民党的台湾经验（一九四五～八八）』 （台北：大秦 出版社，一九九六年），页五九二～五九五。 注 四：卜默生「党外如何因应年底的选举─兼论党外运动的两条路线」， 『大时代』第三卷第 一期，一九八○年九月五日，页二四。 注 五：高明辉『情治档案：一个老调查员的自述』（台北：商周文化， 一九九五年），页五九～ 六三。 注 六：黄嘉树，前揭书，页六一三。 注 七：黄嘉树，前揭书，页六一四。 注 八：洪秀峰「不要幻想感化台独黑拳帮」，『疾风』第一卷第三期， 一九七九年十月八日， 页七五。 注 九：「黄信介住宅遭人捣毁　治安单位令限期破案　提供十万奖金积极 展开侦查 市长指示 速办以维国家法纪　美丽岛杂志竟声称要组全省 义勇队 」，『中央日报』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八 日。 注一○：「强忍暴徒殴打　昂首高唱梅花　警总等联合表扬　爱国船员李文澄　 严词斥不法分 子毫无理性 正义凛然感动了在场群众 」，『中央日报』 一九八○年一月五日，第三版。 注一一：「立院秘密院会全体无异议同意　黄信介涉嫌叛乱案　警总昨晨 依法逮捕」，『中央日 报』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五日，第三版。 注一二：「丁大卫今访华　安克志定廿日来台」，『中国时报』一九八○年 一月十三日。 注一三：「政府秉持仁恕精神　公正处理高雄事件　政院书面答复立委康宁祥质询　 盼少数迷 失方向人士早日觉醒」，『中央日报 』一九八○年二月二十九日， 第三版。 注一四：「去年高雄暴力事件　黄信介等八嫌犯起诉书全文」，『中央日报』 一九八○年二月二 十一日，第三版。 第四九章　政工系失宠记 政工系之盛衰，与王升之升迁有密切关系。 蒋经国自苏联归国后不久，即进入政界发展，同时也开始培养干部，以利其 推行工作。这 些在大陆时期即已追随左右之人，与蒋经国相处最久，信任最 厚，成为其最核心的骨干（注一）。 其中，以王升和李焕最受瞩目。 王升是蒋经国在赣南创办江西三青团干部训练班第一期学员，与章亚若同学 并换帖结拜。 章死后，王升奉命照顾章孝严、章孝慈两兄弟（注二）。其后， 蒋经国担任「中央干部学校」 教育长，王升又进入该校研究部，与李焕、楚 崧秋、易劲秋、潘振球等人同为第一期学生。一 九四八年四月，王升又与江 国栋、萧涛英等中央干部学校第一期毕业生，筹画组织「铁血救国 会」和 「中正学社」等绝对效忠蒋经国的秘密组织（注三）。然由于王升及其同学 早期身分不 高，在大陆时名声未显，到台湾之后才开始发飙。 　　蒋介石在台「复行视事」后，任命蒋经国担任国防部总政治部主任，王升为 该部第一组（主 管人事、组织）副组长，并受命草拟政工干部学校建校计划。 该校成立后，王先后担任训导处 长、教育处长、教育长、以至校长（注四）。 由于王升与政工干校渊源如此深厚，干校毕业生 多称呼他为「校长」，而不 以其日后官衔称之。 　　一九六○年，蒋经国拔擢王升为总政治部副主任。其上虽有蒋坚忍、罗友伦 等人先后担任 主任，真正实权在握者却是这位副主任。由于政工部门负责保 密防谍的工作，又得以介入警总 （凡军队均归政工监视）等情治单位人事， 王升因替蒋经国主持政工部门，也就插手特务工作， 权势日益壮大。 蒋经国担任行政院长后，王升水涨船高，与李焕同为政坛上两大红人。王升 所主持的政工 体系，与李焕所负责的救国团系统，皆直属于蒋经国，既容易 指挥，也较无包袱，在蒋尚未正 式接替其父掌握党政军各部门前，是其培植 人才的重要管道。王升与李焕，在为蒋经国积极拉 拢各种人才之际，也同时 培养自己的政治势力，但两人作风颇有不同。 李焕负责「崔苔菁」政策，拔擢新进，年轻人有求于他，每天都有不少人排 队等候晋谒， 见面之后即在外大肆宣扬，使人误以为李焕桃李满天下，久而 久之，未免过份招摇，引人侧目； 相较之下，王升则不动声色，但主动地选 择有名声、地位、潜力或对他有所帮助的人，约来相 见，如此每天约见五到 八人，数年下来也形成一股势力（注五）。例如牟宗三教授想要成立中 国哲 学研究中心，四处碰壁时，王升即主动邀宴，表示愿意提供经费人力等资源； 但因王希 望该中心能够设立在政战学校之内，为牟宗三所谢绝（注六）。 王升与李焕，一个主持幕后管制工作，形象保守；一个负责在台面上收揽人心， 号称开 明。一阴一阳，两股势力相互箝制，背后全归蒋经国一人驾驭节制。 　　一九七五年四月五日，蒋介石亡故。两天后，蒋经国即任命王升为总政战部 主任，旋即晋 升二级上将，加强情治控制，以安然渡过此一非常时期。一九 七七年发生「中坜事件」，李焕 鞠躬下台，王升势力顿时失去制衡力量，乃 趁机迅速扩张，颇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态 势。 一九七九年二月，蒋经国为因应美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所带来的种 种冲击，以及 「中华人民共和国」新一波的统战攻势，决定成立「党政军联 合作战反统战组织」，化名「刘 少康办公室」，由王升主持。每周三国民党 中常会讨论提案时，须先经过「刘少康办公室」同 意，方可列入议程，权势 之大，令人侧目，故有「小中常会」之称。行政院长孙运璇、国民党 中央党 部秘书长蒋彦士，都是该机构一员。王升甚至还主张，凡政府各级主管任用 升迁，都 须先送到「刘少康办公室」过滤，然因孙运璇和蒋彦士强烈反对而 作罢（注七）。一九七九年 十二月，王升成为国民党中常委，其多年副手梁 孝煌接掌中央党部组织工作会，政战系统出身 的白万祥担任大陆工作会主任、 周应龙担任文化工作会主任，政战声势日盛，除监控军队之外， 更进一步伸 其势力于党及传播媒体，不可一世。 一九八一年七月底，蒋经国因眼疾第二次住院治疗，以后健康情形一直不佳。 王升四处宣 称「共匪最痛恨的是经国总统和我（注八）」，俨然以蒋的继承 人自居，甚至漠视实际负责政务 的行政院长孙运璇与党务主管蒋彦士，而引 起非议。 政工系统气焰愈来愈嚣张，终于引发行政体系的反制。缘于国策顾问陶百川， 在『自立晚 报』发表文章，指出警总滥禁刊物不无违法之嫌，希望改由民政 机关管理出版物，结束「由将 军们管制言论和查禁书刊的局面（注九）」。 这时警总深怀敌意，准备对党国元老陶百川进行围 剿。此事为党外立委苏秋 镇所获悉，乃于一九八二年四月三十日向行政院提出紧急质询。『中 国时报』 等媒体纷纷声援陶氏。五月十四日，行政院向立法院提出书面答复，声明 「警备总 部文化工作事务人员在一未经核可之文件资料中，对陶国策顾问百 川横加诬蔑、滥施攻讦、殊 不可恕，本院经通知国防部转饬警备总部派员向 陶国策顾问深致歉意，并将有关人员分别议处， 已荷陶国策顾问谅解 （注一○）。」以当时党、政、军、特分立的局面，行政院会对王升辖下的 警总发布如此严厉的饬令，按理不可能未经蒋经国同意，甚至可能是奉蒋经 国的意旨所采取的 行动。这也可以观察看出蒋经国有意整顿特工的信号。 一九八三年三月，王升获美国中央情报 局(ＣＩＡ)邀请，前往美国访问。行 前蒋经国曾暗讽此行是否必要，然而王未能体会。四月下 旬，王升返国后， 蒋经国拒绝接见（注一一）。 一九八三年四月二十六日，发生『中央日报』和『联合报』大楼爆炸案，蒋 经国下令参谋 总长接管警总所负责召集之「警政安全汇报」，将情治大权移 转。五月一日，下令裁撤「刘少 康办公室」，所有成员归建。五月九日，免 除王升国防部总政治作战部主任职务，调任国防部 联训部主任。九月，再免 其联训部主任职务，外放巴拉圭担任大使。王升如日中天的权势，就 此毁于 一旦，政工系开始盛极而衰，军中黄埔系渐渐复兴起来。 ----------------------------------------------------------------------------- 注 一：孙家麒『蒋经国建立台湾特务系统秘辛』（香港：自印，一九六一年）， 页六一～六三。 注 二：彭哲愚、严农「蒋经国的一个情妇─情妇章亚若」，收录于李敖编 『蒋经国研究』（台 北：李敖出版社，一九八八年 ），页一八二～一八四。 注 三：方庆延「蒋经国的秘密核心领导组织─中正学社」，收录于李敖编 『论定蒋经国』（台 北：李敖出版社，一九八九年 ），页二五九～二七二。 注 四：国防部总政治部『国军政工史稿』（台北：国防部总政治部，一九六○年）， 页一五六 四～一五六七。 注 五：于尚白『国民党领导阶层分析』（台北：台湾文艺出版社，一九八七年）， 页六二～六 四。 注 六：朱建民「忆牟宗三先生一二事」，自由时报一九九五年五月二日，第二九版。 注 七：江南「王升浮沉录」收录于『江南文选』（台北：自由时代，一九八四年）， 页一二○。 注 八：黄嘉树『国民党在台湾(一九四五～一九八八)』（台北：大秦出版社， 一九九四年）， 页六八六。 注 九：陶百川「禁书有正道 奈何用牛刀」，自立晚报一九八二年三月二十四日， 第二版。 注一○：同注三，页六八九～六九○。 注一一：同注八，页七六。 第五○章　八○年代情治工作的纰漏与整顿 蒋经国在台湾以情治工作起家，终于顺利接班。在国府中，情治系统与党、 政、军等各大 系统并列，权势上毫不逊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蒋经国担 任国安会副秘书长，亲自指挥该 系统时如此；王升以政工首脑管辖该部门时 亦复如此。然而在八○年代中期，该系统在一连串 纰漏后，终遭整顿，气焰 不复当年。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爆发美丽岛事件之后，情治单位在台湾全岛张开天罗地网， 大肆搜捕党 外人士，剑拔弩张，气势高到极点。两个月后，警总以叛乱罪起 诉黄信介、施明德、林义雄等 八人。就在此关键时刻（一九八○年二月二十 八日），林义雄在台北信义路三段的住宅忽遭歹 徒闯入，以利刃刺杀林家六 十岁的母亲林游阿妹（十二刀）、六岁双胞胎女儿林亮均及林亭均 （各六刀） 致死，林之长女林奂均（九岁）则重伤几死。林义雄住宅在当时处于情治单 位严 密监视中，居然发生如此残忍的白昼杀人事件，对象又是毫无抵抗能力 的老弱妇孺，未免骇人 听闻。 警方先是宣称凶手刀法纯熟，应是职业杀手；再指出美国博士家博（Jacob ） 涉嫌重大， 并研判本案动机「较可能的是有计划、有幕后集团操纵的挑拨性、 扰乱性以及阴谋暴力行为（注 一）。」然而凶手到底是谁，却始终未曾逮捕 到案，本案遂为悬案。社会各界对此事虽不敢强烈 地加以口诛笔伐，但暗地 里认为此举意在吓阻台湾人从事反对运动的说法却广为流行，有人甚 至称之 为「第二次二二八事件（注二）」。 这件事对国府的形象伤害颇大。三月六日，有意代表民主党竞选美国总统的 爱德华．甘乃 迪参议员针对本案及美丽岛事件的处置方式发表声明，指出台 湾民主力量已遭遇挫折，美国政 府应运用其影响力阻止台湾当局继续采取高 压政策（注三）。此时中美断交不久，美国新政府 的中国政策对国府将具有 决定性的影响，总统候选人的态度不可不虑，情治单位闯的祸可谓不 小。 一九八一年七月三日，美籍华裔学者陈文成被发现陈尸于台大研究生图书馆 大楼前，后脑 部挫伤、十三根肋骨断裂、腰部脊椎骨折断三节、骨盘裂伤、 胸腔、腹腔大量内出血，另外尚 有几处明显外伤。陈原本于美国教书，因学 校放假而返国探亲。因在美国与台独人士有所联系， 而于死前两天被警总约 谈。警总表示陈在约谈后即自由离去，可能是心理压力过大而跳楼自杀； 海 外各界却认为陈氏不是被警总拷打致死，就是被灭口（注四）。由于陈文成 具有美国国籍， 在台湾不明不白地丧命，引起极大的风波。七月十三日，美 国国务院向国府抗议，要求加以调 查。 一九八三年四月，蒋经国令参谋总长取代警备总司令主持「警政安全汇报」， 夺取警总的 情治权。五月，又免除王升「总政治作战部主任」的职务，并于 年底将之外放巴拉圭。 情治单位一连串所闯的祸，以「江南命案」对国府及蒋经国父子的伤害最大。 一九八四年 十月十五日，『蒋经国传』的作者刘宜良（笔名「江南」）在自 宅车库遭歹徒暗杀。 美国联邦调查局随即查出凶手为台湾竹联帮份子陈启礼、吴敦、以及董桂森。 陈启礼及吴 敦逃回国后，被政府以「一清项目」的名义逮捕；董桂森则潜逃 海外（最后在巴西被捕而被引 渡到美国）。美国向国府要求引渡陈启礼及吴 敦未果，乃向新闻界透露已经掌握陈启礼为防万 一而录制的一卷录音带，证 实有国府情治人员介入此案（注五）。 蒋经国闻讯大怒，乃于一九八五年一月十日下令逮捕情报局长汪希苓、副局 长胡仪敏、第 三处副处长陈虎门，要求彻查此案。并于一月十三日由中央社 发布消息，承认情报局官员卷入 「江南命案」。三月一日，陈启礼的密友张 安乐（绰号白狼）忽然偕同一位替陈启礼保管录音 带，匿名「背影」之人士， 出席洛杉矶台湾人社团所召开的「江南命案演讲座谈会」，宣布「蒋 孝武就 是谋杀江南的元凶（注六）。」国府虽判处陈启礼、吴敦、汪希苓无期徒刑， 胡敏仪、 陈虎门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却不能堵住世人对于蒋孝武涉案的悠 悠之口。 蒋经国不得不将蒋孝武外放新加坡，担任商务副代表，并宣布「将来国家元 首一职，由蒋 家人士继任一节，本人从未有此考虑（注七）」、「经国的家 中，有没有人会竞选下一任总统？ 我的答复是：不能也不会（注八）。」 一九八五年七月一日，蒋经国下令取消「国防部情报局」，将该局业务与 「参谋本部特种 军情室」合并，另组「军事情报局」，由参谋总长负责指挥。 该局局长由原八军团司令卢光义 担任。此后一直到过世，蒋经国在情治首长 出缺时，宁以军事将领接任而不提拔情治系统人士 （注九）。他曾对一位经 常咨询的政府高层官员表示，过去情治单位对国家有贡献，但江南命 案也反 应出情治单位的严重问题，亟待改革。 就在蒋经国整顿情治机构之际，警总忽于一九八五年九月十七日以「连续以 文字为有利于 叛徒之宣传」的罪名，逮捕私立国际商专董事长李亚频。由于 李氏拥有美国永久居留权，美国 国务院乃发表强硬声明，要求立刻予以释放。 这对蒋经国弥补「江南命案」的努力无疑是一项 打击，乃断然命令警总放人。 此后，情治单位揣度上意，不敢再任意逮捕党外及异议人士，而 姿态也放低了。 在蒋经国的刻意抑制下，八○年代中期以后，情治单位大为收敛。党外人士 没 有以往的束缚，乃愈发活跃壮大，终于发展成为「民主进步党」。 ----------------------------------------------------------------------------- 注 一：「防止阴谋份子破坏治安，警政署已采严密措施 孔令晟向立法院报告 侦查林家血 案」，中国时报一九八○年三月十七日，第三版。 注 二：伊原吉之助『台湾?政治改革年表．觉书(一九四三～一九八七)』 （奈良：帝冢山 大学，一九九二年），页二四六，一九八○年二月 二十八日条。(空格部份为日文甲名，请download 后用全真字形阅读) 注 三：黄嘉树『国民党在台湾(一九四五～一九八八)』（台北：大秦出版社， 一九九四年）， 页六二一。 注 四：『台湾青年』一九八一年九月号。 注 五：香港『文汇报』一九八五年一月八日。 注 六：纽约『北美日报』一九八五年三月十三日。 注 七：「蒋总统答美时代杂志访问 强调保护宪法维护民主法治 说明总统职位 继承并无任 何问题存在」，『中央日报』一九八五年八月二十七日，第二版。 注 八：「蒋总统在国代年会郑重宣告 下任总统必依宪法产生 其家人绝对不会 出来竞选 并明确指出也不会实施军政府统治国家 」，『中国时报』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第一版。 注 九：李松林「蒋经国的台湾时代」（台北：风云时代出版社，一九九三年）， 页一五二。 第五一章 蒋经国的权位继承构想 政治的奥妙，莫过于权位的安排，特别是接班人选的培植。 蒋介石和蒋经国父子两代，在 台湾遂行极权统治长达数十年，其权力非但不容 挑战，且能父死子继一脉相承。一九八○年代， 蒋经国身体状况开始恶化之后， 人们开始对于将来的权位继承，是否会继续由蒋家子弟担任， 或由其亲信接班， 或改由集体领导，而产生种种揣测。在此期间，政坛高层也屡传惊变。 首先在一九八三年，权倾一时的政工首脑王升外放巴拉圭大使后，一般猜测当 时的行政院 长孙运璇，以及蒋经国次子蒋孝武是最可能继承大统的人选。孙运 璇是蒋经国行政院长任内的 经济部长，蒋经国当选总统后，即提名他为行政院 长，任内声名卓著，颇获好评。蒋孝武是蒋 经国几个儿子中，最受瞩目的一位。 他的长兄蒋孝文当时已经病倒，弟弟蒋孝勇在商界发展， 两个庶弟章孝严、章 孝慈尚未认祖归宗。 蒋孝武自一九七九年以后担任国家安全会议执行秘 书（注一）。由于国家安全 会议可以总揽一切重大政策，甚至行政院长都受其节制，而又掌握 统合情治工 作的大权，一旦扩张权力，即可成为权力核心。蒋经国早年担任国安会副秘书 长 时，即掌握实权，步步上升，为前例可循。蒋孝武进入国安会工作，难免令 人产生步其父后尘 的联想。 蒋经国担任中华民国第六任总统的任期，将于一九八四年五月届满。二月十五 日国民党第 十二届二中全会，蒋主席先改组中常会，中常委三十一人之中，本 省人由九人增加为十二人， 并指定李登辉为下任副总统候选人。李氏之所以脱 颖而出，压倒先当过台北市长和台湾省主席 的台籍政要林洋港，据说与李技术 官僚出身，能力强而无派系有关。陈立夫回忆说：「经国晚 年 ……曾亲口和 我商量，他曾问我，他想要李登辉好不好，他说林洋港有小组织，李登辉没 有， 他比较好，也相当能干（注二）。」 正当蒋经国提名李登辉共同竞选第七任总统和副总统 之际，行政院长孙运璇健 康不适，于二月二十四日忽然脑溢血住院急救。孙虽能脱离险境，却 难再膺重 任（注三）。五月二十日，俞国华组阁，孙运璇改任资政，开始淡出政坛。同 年十月， 爆发「江南事件」，蒋孝武涉嫌颇重，迫使蒋经国于一九八五年八月 十六日接受美国『时代杂 志』专访时声明，「今后总统一职，不考虑由蒋氏一 族出任（注四）。」 孙运璇及蒋孝武退出政坛核心后，蒋经国如何人事布局，令人更加注目。一九 八六年三月 二十九日至三十一日，蒋经国召开中国国民党第十二届三中全会， 指定留任二十七名中常委， 并新选李焕、吴伯雄、施启扬、陈履安四人进入中 常会。此时本省籍有十四人，比率占四五％。 副总统李登辉则取代引退的孙运 璇，成为排名仅次于前总统严家淦和前副总统谢东闵的第三位 中常委（注五）。 由于严前总统、谢前副总统仅为因循备位性质，位高权虚，很少过问政事， 第 三位中常委即居中常委首要地位。这一点在日后愈形明显。 三中全会结束一周后，蒋经国随即在四月九日主持中常会时，从三十一位中常 委中挑选出 严家淦、谢东闵、李登辉、谷正纲、黄少谷、俞国华、倪文亚、袁 守谦、沉昌焕、李焕、邱创 焕、吴伯雄十二名中常委组成「革新小组」（注六）。 该小组最初由前总统严家淦担任主席，严 氏中风后，副总统李登辉跳过谢东闵， 成为该小组的负责人。由于这十二位国民党中常委秉承 蒋经国意旨行事，形同 「太上中常会」，或可视之为「实质中常会」，权力高过其它中常委和党 内大 老；相较之下原本之中常会只不过是一个「形式上的决策中枢」。「革新小组」 俨然是蒋 经国钦定的集体领导核心。此后，任何政治人物，若未能膺选进入 「革新小组」，就算声势怎 么大、掌握资源怎么多，也因未获蒋经国点头同意， 不能跻身接班之列。 这个十二名「革新小组」，在蒋经国晚年扮演着相当重要角色。结束戒严，解 除党禁等重 大决策，都是在该小组研究后，再报请蒋经国裁决的。除此之外， 「革新小组」还建议蒋经国 废止国大代表递补制度、建立资深代表退休制度、 扩充台湾地区中央民意代表名额等重要决策。 一九八七年三月，蒋经国因身体状况恶化已不能定期出席中常会，乃指定 「革新小组」的 谢东闵、李登辉、黄少谷等人轮流主持，更进一步提升了该小 组的地位。由于李登辉是该小组 主席，此时也开始主导国民党中常会。 在这一连串的权位安排下，以副总统李登辉为首的集体领导结构已然成形，是 以在一九八 八年一月十三日蒋经国过世后，台湾人能够和平的政权交替而有一 段稳定过渡的日子。 ------------------------------------------------------------------------------ 注 一：赵国健「蒋孝武在权力变局中扮演的角色」，收录于风云论坛『透视权力 变局』（台 北：风云论坛社，一九八四年），页一五○。 注 二：黄光芹「陈立夫首度透露六十年来的政治秘辛」，『新新闻』周刊三四五期， 一九 九三年十月十七日～二十三日，页二八。 注 三：郝柏村于一九九三年九月十六日送给孙运璇的寿序如此写道：「经国先生 非常赏识 孙先生，原有意栽培他更上一层楼，民国七十三年正月，民间都 传说：孙先生将被提名为副总 统，但结果，却是提名李登辉先生，大出国 人意料之外。孙先生仍被留任为行政院长。就这一 点，有一天经国先生在 大直官邸跟我说过，让孙先生再任六年行政院长之后，就可以选总统， 于 国于民都是最好的福祉。」详见黄光芹「孙院长差一点变成孙总统？」， 『新新闻』周刊三 四二期，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六日 ～ 十月二日，页一九。 注 四：蒋经国先生全集编辑委员会总编辑『蒋经国先生全集』第十五辑（台北： 行政院 新闻局，一九九一～一九九二年），页一四七～一五○。 注 五：伊原吉之助『台湾?政治改革年表?觉书（一九四三～一九八七）』 （奈良：帝冢山 大学，一九九二年），一九八六年三月三十一日条。 (空格部份为日文甲名，请download后用 全真字形阅读) 注 六：同上，一九八六年四月九日条。 第五二章　蒋经国晚年的政治改革 蒋经国是被迫改革或是主动改革，见仁见智。唯发动改革的把关者，在蒋无疑。 蒋经国晚 年是多事之秋，接连发生江南事件（一九八四年）和十信弊案（一九 八五年），而政府高官均 涉入颇深，对外导致美国政府严辞批判国府；对内引 发全台挤兑和跳票风潮，使民众对政府的 信心极度动摇（注一）。一九八五年 八月二十九日，蒋经国在荣民总医院手术因糖尿病所引起 的白内障，健康情形 已明显恶化。凡此，都震撼国民党政权的稳定性。蒋经国身为最高决策者， 自 然必须图谋弥补之道，以求身后之名。 　　蒋氏首先在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主持国民大会行宪纪念日庆祝大会时 公开言明， 其家人「不能也不会」竞选下一任总统；国民党「不能也不会」以 实施军政府的方式来统治国 家（注二）。翌年即一九八六年二月十八日，将蒋 孝武外放新加坡，以示其不传子的决心。随 即于三月二十九日青年节召开国民 党第十二届三中全会，将军系中常委缩减到四人，是蒋家父 子统治历年来最少 的一次。其中袁守谦和高魁元早已不再统兵；而实际掌握军权的国防部长宋 长 志和参谋总长郝柏村，在中常委中的排名则从上一届的第十四、十五名，降为 第十七、十 八名，以名次安排的调降，宣示未来没有出现军政府的可能性。 　　三中全会结束后不久的四月九日，蒋经国指定国民党中常委严家淦、谢东闵、 李登辉、谷 正纲、黄少谷、俞国华、倪文亚、袁守谦、沉昌焕、李焕、邱创焕、 吴伯雄十二人组成「革新 小组」，筹划推动三中全会中心议案（注三），要求 他们「先选择最重要的来做，而且要快做， 不要拖（注四）。」这十二位中常 委皆非现役军人，更进一步排除蒋过世后军人执政的可能。四 月十八日，蒋经 国又入院装设心律调整器，时日不多殆已无疑，乃更迫切要求加速改革。 　　到了五月，蒋经国在两方面采取重大突破。首先，五月三日华航驾驶王锡爵驾 机飞往中国 大陆，使蒋开始全盘检讨大陆政策。五月十二日，蒋经国裁决由华 航香港分公司与「中国民航」 在香港谈判人机交还事宜。长期僵固的「三不政 策」终于开始松动。 另一方面，蒋经国在五月七日邀见陶百川，希望他出面与尤清、康宁祥、谢长 廷等「党外 公共政策研究会」人士沟通。于是有五月十日国民党梁肃戎等三人 与党外尤清等八人在陶百川、 胡佛、杨国枢、李鸿禧邀约下沟通、协议之事。 这是国民党承认「党外」势力组织化的开始， 从此后国民党对「党外」的政策 以沟通为主，而不再只是一味镇压。 国民党对「党外」的态度改变，除了蒋经国个人的政治判断外，此时内外客观 情势的压力 也相当重要。当时「党外」已渐成气候，有一定的选票支持，单靠 镇压的手段已不能奏效。台 湾每人平均国民所得（ＧＮＰ）已经接近四千美金， 支持者的经济力已经足以支撑党外活动。 外因方面，这年二月菲律宾总统大选， 艾奎诺遗孀柯拉蓉(Corazon C.Aquino)大获全胜，马可 仕(F.E.Marcos)逃亡海 外，对国民党而言不啻当头棒喝。此外，党外势力与美国朝野关系愈来 愈密切， 也让国民党必须有所顾忌。美国总统里根在前一年（一九八五年）八月十七日， 签 署「一九八六｜八七年度外务授权法案」时，极力要求国民党实施民主化。 　　与此同时，在美国的台湾人许信良、谢聪敏、蔡同荣等人于一九八六年五月一 日在纽约创 立「台湾民主党结成委员会」，以许信良为主席、彭明敏为荣誉主 席，预备组党。五月二十日， 美国参议员甘乃迪、众议员索拉兹等人又组成 「台湾民主化促进同盟会」，联络电话与「台湾 人公共事务委员会」相同，以 示对反对势力的支持，并向国民党施加压力。再加上「江南事件」 对蒋经国和 国民党的伤害太大，蒋经国正大力压抑情治系统，也不容许该系统藉镇压异议 份 子而再度坐大。各种因素交互作用下，遂有「民主化」的可能性。 　　六月十二日，蒋经国指示「革新小组」研拟结束戒严问题；解除党禁问题；中 央民意机构 调整问题；地方自治问题。 　　九月二十八日教师节连休第一天，「民主进步党」在台北圆山大饭店宣布成立。 蒋经国随 即于九月二十九日、三十日和十月一日分批召见党政、情治、军事首 脑，警告各单位未奉命令 不得轻举妄动。 　　这年双十国庆，蒋经国致词时激动地表示，将不惜「个人的生死荣辱」，「对 历史、对国家、 对十亿同胞，对全球华侨都有一个交代（注五）。」 　　十月十五日，蒋经国主持国民党中常会时，通过「革新小组」提出的两项革新 议案：解除 戒严令，另行制定「动员戡乱时期国家安全法」；取消党禁，修正 「非常时期人民团体组织法」 和「选举罢免法」，来加以规范。议案通过后， 蒋经国即席讲话，表示：「时代在变，环境在变， 潮流也在变，因应这些变迁， 执政党必须以新的观念、新的做法，在民主宪政体制的基础上， 推动革新措施， 唯有如此，才能与时代潮流相结合，才能与民众永远在一起（注六）。」 　　十二月六日，增额立法委员及国大代表选举，国民党立委得票率仅达六九?八七％， 民进 党立委则获得二成多选票（注七）。两党制初具雏形。 　　一九八七年二月五日，行政院长俞国华指示新闻局重新研究报纸的登记与解除 张数限制问 题，长久以来的报禁也准备解除。 　　五月三十日，国防部提前宣布释放黄信介、张俊宏、黄华、颜明圣、周文龙、 余素贞等六 人。除施明德因无期徒刑尚在服刑外，其余因美丽岛事件被捕下狱 的政治犯均已出狱。 　　七月十四日，台湾、澎湖解除实施长达三十九年的戒严。宪法所赋予人民的基 本权利如集 会、结社、组织政党等，于今终于解冻。随着每人平均国民所得超 过五千美元，民主化的脚步 也更加迅速。翌年（一九八八年）元旦，报禁也解 除了。 除了民主化之外，大陆政策也渐渐开放。一九八七年八月十日，新闻局长邵玉 铭宣布，将 开放进口大陆出版品，并将有限度开放进口介绍大陆风光文物的录 影带。九月十六日，蒋经国 主持国民党中常会，决议通过于短期内开放民众赴 中国大陆探亲，并指定李登辉、俞国华、倪 文亚、吴伯雄、何宜武等五人组成 项目小组，研拟具体原则。 于是乎在蒋经国晚年，政治改革大致已经成形。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三日，蒋经 国过世，由 副总统李登辉继任。蒋经国尚未来得及完成的改革事业，如中央民 意机构调整问题（第一届立 委、监委、国代之退休，扩充台湾地区中央民意代 表名额等问题），以及进一步开放大陆政策 等工作，就留待其接班人李登辉处 理。以往蒋经国任内，国民党内某些保守之士，常赴慈陵哭 诉，希望「蒋总裁 显灵」，协助蒋经国「正确判断」，停止改革。这种闹剧，也在李登辉时代不 断上演，这也算是蒋经国遗留给李登辉的包袱吧！ ------------------------------------------------------------------------------ 注 一：财政部长陆润康、经济部长徐立德、党秘书长蒋彦士皆引咎辞职。 注 二：蒋经国先生全集编辑委员会总编辑『蒋经国先生全集』第十二辑（台北： 行政院新闻 局，一九九一～一九九二年），页五二四。 注 三：伊原吉之助『台湾?政治改革年表?觉书（一九四三～一九八七）』 （奈良：帝冢山大学， 一九九二年），页三一五，一九八六年四月九日条。 (空格部份为日文甲名，请download后用 全真字形阅读) 注 四：蒋总统经国先生言论著述汇编委员会编『蒋总统经国先生言论著述汇编』 第十五辑（台 北：黎明文化，一九八一～一九八八年 ），页三○九。 注 五：同上，页一四一。 注 六：「蒋主席强调本党大公无私 以开拓的胸襟推动革新使民主宪政更和谐完美」， 『中央日 报』一九八六年十月十六日，头版头条。 注 七：同注三，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六日条。 第五三章 台湾经济四：八○年代的自由化 当今有一通说，认为台湾经济的起飞是经济自由化的结果。其主要论点为：六○ 年代台湾 当局实行了经济自由化，进行了财政和金融的改革，而由于解除限制， 调低并统一汇率，经自 由市场运作，出口有高利润可图，经济成长才成为可能。 但是「把台湾的成功归因于遵守市场 原则，无论在理论上或实际上，都是错误的」 （注一）。一九六○年代台湾的自由化政策，其 实只是外贸自由化，这时国内市 场仍是由大财团或公营企业得政府保护而陷于垄断。真正的市 场自由化，一直到 一九八○年代才在国际压力下进行。 以英国首相撒切尔（一九七九年当政）和美国总统里根（一九八一年当政）为 代表，在经 济思想上坚持「小政府」（small government）以及刺激民间市场 活力；在政治上坚持保守意 识形态，而对苏联采取强硬路线的新保守主义领导 人，在一九八○年左右取代了支持国际凯恩 斯主义的领导人上台。因之使得一 九八○年代一开始，以佛里德曼（M. Friedman ）教授为中 心的芝加哥学派所 主张的货币主义（monetarism ）和市场竞争主义的势力大为增加（注二）。 货币学派的观点根源于「自由主义」，认为唯有通过市场机构自由化才能最有 效地活动，像凯 恩斯理论那种酌情的政府干涉，反而把经济活动变成没有效率， 因而主张采「小政府」（注三）。 一九八一年二月，里根就任后不久，即迅速制订了以货币理论与供给经济学 （supply-side economics ）为基本观点的「经济复兴计画」，主要内容包括 税制改革、削减政府财政支出、 放松管制以及金融紧缩等四大项目（注四）。 结果，从一九八○年代初期开始，世界银行与国 际货币基金（ＩＭＦ）同样揭 橥「放松管制」政策，对于陷入债务累积危机的拉丁美洲各国及 开发中国家， 乃以政府撤除经济介入以及建立效率市场，作为提供其经济复兴与工业开发的 融 资条件（注五）。 从供给面出发的里根经济政策在执行了四年之后，产生了正反两种结果。正面 的效果是通 货膨胀被控制住，从一九八○年的百分之十三点五降至一九八三年 的百分之三点二。一九八四 年里根寻求连任的当年，ＧＮＰ的成长率是百分之 六点八，创下美国自一九五一年以来的最高 成长纪录，成功地实现了无通货膨 胀的经济成长，结果顺利地再度把里根送上总统的宝座。然 而另一方面，却也 同时产生了负面效果。首先是财政赤字的扩大。里根的财政支出削减计画， 在 民主党议员的抵抗下并未顺利进行，反而因加强军备而扩大了国防支出，例如 一九八三年 提出总预算达二百六十亿美元的战略防卫构想(ＳＤＩ)。再加上大 规模的减税措施，联邦财政 赤字乃从一九八一年的六百一十三亿美元快速累积 到一九八三年的一千七百六十亿美元。其 次，由于物价急速稳定，造成实质利 率显著上涨，使得海外资金大量流入美国，美元国际汇率 大幅上升，又因里根 政权不断对外展示美国霸权的高度威信，使得一九八五年以前美元不断升 值。 美元升值，进一步造成美国的出口停滞，进口急增，国际经常收支的赤字大幅 扩大。于 是构成了令里根政府最感头痛的财政和经常收支双赤字问题（注六）。 追根究柢，双赤字问题 主要是由预算赤字所引起的。而要解决预算赤字问题则 应从总体经济政策加以改善。但要改变 总体经济政策以平衡联邦政府的预算， 其方法只有两个，或是开源，或是节流。开源就是加税， 但这会失去选票，等 于政治自杀。剩下一途，就是节流。在节流上，共和党控制的白宫不愿削 减军 费，民主党控制的国会则不愿削减社会福利，因此节流一途也陷入僵局。里根 政府只好 再寻他途。而其方法就是要求贸易对手国开放市场，多进美国货，以 平衡对美国的贸易逆差（注 七）。于是，随着对内保护主义的兴起而积极对外 推动贸易自由化，首当其冲的就是和美国有 着钜额贸易逆差关系的日本与东亚 新兴工业国家。台湾在一九八○年代以大幅度降低进口关税 为中心的自由化措 施，即是在美国强大的贸易报复压力下推动的。 一九八四年六月，新上任的行政院长俞国华在立法院第一次施政报告，提出 「自由化、国 际化、制度化」的经济发展方针。报告中指出「现阶段我国经济 建设的重点在调整经济结构与 加速工业升级。为此，政府将尊重市场机能，不 作不必要的干预，并力求减少与国际经济交流 的障碍，促使经济走向自由化与 国际化」（注八）。接着，行政院于一九八五年五月七日，成立 了为期六个月 的「行政院经济革新委员会」。聘请政府相关人员李国鼎、周宏涛、赵耀东、 张 继正、李达海、陆润康(后由钱纯接任）、王章清、钟时益、王昭明九人； 学者专家蒋硕杰、王 作荣、孙震、梁国树、于宗先、侯家驹、杨选堂、潘志奇、 陈听安九人；以及工商业企业人士 辜振甫、王永庆、林挺生、吴舜文、徐有庠、 徐风和、陈长文、施振荣、庄国钦九人，产官学 共二十七人为委员，由行政院 经济建设委员会主委赵耀东、中华经济研究院院长蒋硕杰、及全 国工商协进会 理事长辜振甫为总召集人，下设财税、金融、产业、贸易和经济行政五组，由 蒋 硕杰、梁国树、王永庆、辜振甫、周宏涛担任各组召集人，对以往的各项经 济制度、政策法规、 进行全面的研究检讨，并向行政院提出革新方案（注九）。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六日，经革会结束，共讨论通过五十六项建议方案，其中五 十四案陆续 陈报行政院核定后，送各有关机关办理；其余两案，则函请主管机 关参酌处理。足见经革会意 见甚为国民党政府所重视。相对地，未被列入经革 会主要议题的农业，则成了这一波经济自由 化政策的牺牲品。 一九八五年九月，美、日、西德、英、法五国财政部长与中央银行总裁会议在 纽约召开， 会中达成广场协议，决定美元贬值而日圆大幅升值。一九八五年九 月，二百四十日圆兑换一美 元；到一九八八年初，已经大幅升值到一百二十日 圆兑换一美元的程度，涨幅达百分之一百。 一九八六年新台币对美元大幅升值， 从一九八五年的一美元=四十元新台币，到一九八七年的 一美元=二十八元新台 币，涨幅达百分之四十点四。新台币升值原本不利于对美的出口贸易， 但由于 涨幅远低于日圆，因此在出口上产生了相对优势。一九八四年对美贸易顺差为 九十八 亿美元，一九八五年一百亿美元，一九八六年一百三十六亿美元，一九 八七年高达一百六十亿 美元（注一○）。台湾对美贸易顺差不减反增，外汇存 底也大幅增加。相对地美国却从一九八 五年年底开始，在海外纯资产从债权国 变成债务国。 在这样的压力下，一九八六年五月美国众议院通过「贸易综合法案」，加强对 所谓不公正 贸易国的报复，要求台湾逐年减少百分之十的对美贸易顺差。于是， 从八○年代中期以后，美 国动辄以三○一法案威胁，要求台湾推动贸易自由化。 该年十二月，台湾同意开放美国烟酒自 由进口，美国才宣布取消对台湾实行 「三○一法案」；一九八七年一月通过六大财经重要变革， 大幅降低进口关税； 四月在华盛顿举行的中美综合贸易谘商谈判结束，台湾同意六十二项农工 产品 平均减税百分之五十。 另一方面，除了农产品进口自由化之外，低投资率加上庞大的外汇存底，使得 国内游资充 斥，也引发了金融自由化的一连串措施。一九八五年十一月，政府 宣布废除「利率管理条例」； 一九八七年七月修正外汇管理条例，废止外汇集 中管理制度，并将贸易及服务业的外汇限制完 全自由化。同时修正银行法，允 许民间设立银行，并废止存款和贷款的利率限制。一九八九年 二月，美国国务 院发表了「一九八八年各国经济政策及贸易措施报告」，将新台币的国际化列 为 重点之一（注一一）。一九八九年四月台湾实施外汇管理自由化；七月行政 院成立「公营事业 民营化推动小组」，八月宣布第一批民营化机构的名单，其 中包括了第一银行、彰化银行、华 南银行等八家金融机构。 在经济自由化的开展过程中，台湾政治的民主化亦如火如荼的展开。一九八六 年三月国民 党召开第十二届三中全会，会中蒋经国指示在内政上将「推动民主 宪政」与「国家现代化」。 四月九日，在党主席蒋经国的指示下在中央常务委 员会内设置「政治革新十二人小组」，开始 检讨具体的方案，并与党外进行沟 通（注一二）。一九八六年七月台湾第一个反对党民进党成 立；一九八七年七 月，宣布解除戒严令，同时也宣布解除长达三十余年的外汇管制；一九八八 年 一月解除报禁，同年开放对东欧国家贸易。 然而，经济自由化也引发了一连串社会分配正义的问题。在自由化过程中被牺 牲掉的产业 部门如农业，该何去何从，乃成为社会运动的一个主要引爆点。一 九八八年五月二十日，因农 民请愿而酿成大规模的警民冲突事件，就是其中一 个例子。更严重的是在经济自由化与政治民 主化下激荡出来的政治金权化问题， 乃深刻地影响到台湾在九○年代的发展。 ------------------------------------------------------------------------------ 注 一：韩清海「『台湾经验』研究的方法论问题」，收录于『台湾研究十年』 （台北：博远出 版社，一九九一年），页一一五。 注 二：兼光秀郎编『国际经济政策』（东京：东洋经济新报社，一九九一年）， 页二三。 注 三：原田和明着、霍士富译『透析美国经济』（台北：书泉出版社，一九九一年）， 页九五。 注 四：铃木多加史『日本经济分析』（东京：东洋经济新报社，一九九○年）， 页二五。 注 五：东京大学社会科学研究所「现代日本社会」研究会编『现代日本社会３ 国际比较（２）』 （东京大学社会科学研究所，一九九二年 ），页三一五。 注 六：同上，页二六。 注 七：何思因『美国贸易政治』（台北：时英出版社，一九九四年），页一七六。 注 八：经济日报编辑部编『革心?革新─王永庆对经济革新委员会之建言』 （台北：经济日报 社，一九八五年），页二○。 注 九：『行政院经济革新委员会报告书，第一册综合报告』，民国七十四年十一月， 页七、五 ○一。 注一○：若林正丈、刘进庆、松永正义编『台湾百科』（台北：克宁出版社， 一九九五年），页 一六五。 注一一：史全生主编『台湾经济发展的历史与现状』（南京：东南大学， 一九九二年），页三四 ○。 注一二：伊原吉之助『台湾?政治改革年表?觉书』（奈良：帝冢山大学， 一九八八年），页二九。 第五四章 民主进步党一：苦难中诞生 台湾之有反对党，始于一九八六年民主进步党的诞生。 国府迁台后，以戒严法冻结中华民国宪法第十四条 「人民有集会结社之自由」 有关基本 人权的保障，实施「党禁」，而由中国国民党一党长期执政，另以 「反共宣传费」扶助青年党 和民社党作为「友党」（注一），以充实行「政党 政治」的门面。所谓「政党」，必须以争取政 权或维持政权为前提，然而民、 青两党，既没有争取执政权的能耐，又无法发挥监督执政党的 功能，基本上不 能算是「有效政党」，而被讥讽为「厕所里的花瓶」（注二）。 至于异议人士组织反对党的过程，则备尝艰辛。一九六○年 「自由中国社」 结合台籍人 士筹组「中国民主党」失败以后，异议人士暂时不敢进行组党，而 以「党外」之名活动，来与 国民党区隔。 「党外」是指「国民党之外」，原本零散而无组织，为了选举在一九七八年底 才形成「全 省党外助选团」，并计划于高雄县桥头乡余登发家举行千人生日晚 会，余氏父子即在餐会前夕 遭污攀入狱。七九年，美丽岛杂志社在高雄市举行 大游行，当晚即遭惨烈的镇压。然则「民不 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党外」 的组织化并未因此而停摆。 「党外」势力重整旗鼓，于一九八○年底恢复的增额中央民意代表选举中，获 得不错的成 绩，在七十六席国大代表中获得十二席，七十席立法委员中获得十 三席，特别值得注意的是， 美丽岛事件受刑人家属「代夫出征」、「代兄出征」 者全部当选（注三）。 一九八一年底，举行三项地方公职人员选举（省议员、县市长、北高两市议员）， 「党外」 以「党外推荐」的方式，成功地将其候选人的绝大多数安全护送上垒 （注四）。 在连年告捷后，「党外」也开始认真讨论组织政党的问题。一九八二年十月， 「党外」的 『博观』杂志推出『组党专辑』，讨论组织反对党的问题（注五）， 旋即遭警总查禁，杂志社创 办人尤清更遭受恐吓。 一九八四年五月十一日，「党外」公职人员成立「党外公共政策研究会」(简称 「公政会」)， 「党外」自此出现常设组织。七月，陈水扁访美，向海外台湾同 乡会透露「筹备组党」之意。 八月底、九月初，「组党」成为「公政会」的热 门话题（注六）。 国民党政府对「公政会」的态度，则在压制与放松之间左右摇摆。一九八四年 十一月，内 政部长吴伯雄声称「公政会」为非法组织，应自行解散（注七）， 警总则以「污辱国家元首」 的罪名查禁「党外」杂志『夏潮』（注八）。然而 「江南命案」甫于十月份爆发，国民党政府忙 于善后，无暇再对付「公政会」， 翌年二月「十信风暴」爆发后，国民党政府更是焦头烂额，「公 政会」乃得以 继续生存。「江南案」和「十信案」平息后，蒋经国为了补救国民党因这两宗 大 案而败劣的声名以挽回民心，决定加快民主步伐，中央选举委员会乃于一九 八五年十月破天荒 地允许党外候选人以「公政会」的资历登载于选举公报上， 等于默认了其合法性。但到了十二 月，公政会决定再进一步成立各地分会时， 当局的态度又转趋强硬，申令禁止其成立分会，并 依人民团体组织法要求公政 会向内政部登记。 一九八六年二月二十五日，菲律宾总统马可仕在民主运动压力下，逃往夏威夷。 这件事使 党外士气大振，「公政会」理事会召开紧急会议，决定照常成立各地 分会。国民党也召开高层 会议，重申禁止筹设分会的既定立场，并决定一旦 「公政会」于各地设立分会，将连本部一同 查禁（注九）。在双方对立的紧张 态势不断升高期间，蒋经国于该年四月因心律不整住院治疗， 出院后决定对 「党外」采取怀柔政策，乃于五月七日主持国民党中常会时，指示与「党外」 进 行对话沟通（注一○）。经过沟通之后，国民党同意「公政会」设立分部， 这意味着国民党已 承认党外势力的组织化。 蒋经国对「党外」的宽大政策，引起国民党内极端「反共爱国」者的恐慌与 反弹，他们坚 持国民党要对「敌人」革命，忧心大陆沦亡的悲剧将在台湾重 演，甚至有人上慈湖谒陵，演出 要求「蒋总裁显灵」以帮助「蒋总统」做出 「正确的判断」，镇压「党外」的闹剧（注一一）。 国民党甫于五月中旬与 「党外」达成沟通，司法单位即于该月底对「党外」知名人士下手，逮 捕郑 南榕、起诉颜锦福、判决林正杰、传讯周伯伦，抵制之意，至为明显。 然而国民党政府的最高决策者还是蒋经国，他体认到以强力镇压党外无济于 事，国民党唯 有在民主化上继续努力，与党外反对派争夺民主的大旗，方为 上策。于是在一九八六年六月十 二日指示十二名中常委组成的「革新小组」， 研讨四项敏感的政治问题：结束戒严、解除党禁、 中央民意机构的调整及地 方自治法治化问题。由于蒋经国在国民党中有至尊的威严，党内保守 势力也 不敢过于轻举妄动，「党外」组党的空间乃日益扩大。 另一方面，许信良等人于五月一日在纽约成立「台湾民主党建党委员会」， 声称将在八月 完成建党，并在年底以前迁党回台，突破党禁。此番动作刺激 了岛内各路党外人士，争先恐后 的希望抢先成立第一个反对党。六月中旬， 康宁祥、林正杰提出民主运动「五年计划」。七月 三日，尤清、谢长廷等秘 密组成「组党行动规划小组」，开始联络党外各派人士共商组党大计。 其后 党外人士还举办了多场公开的组党说明会，至此，组党活动已紧锣密鼓的公 开进行。 随着「党外」组党的热度升高，国民党政府也开始放出将采取紧缩政策的消 息。七月十八 日，「国民党高层」透露将宣布「公政会」为「非法组织」， 并于适当时机加以取缔。八月六日， 新闻局长张京育宣布海外的「台湾民主 党」为颠覆组织。八月十二日，国民党政府透过『自立 晚报』宣布，可能对 党外采取法律行动。镇暴部队连续数日在国父纪念馆及中正纪念堂举行镇 暴 演习，制造恐怖肃杀气氛。 在此紧要关头，美国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卢加尔（Richard G. Lugar）来 台访问，当面 向蒋经国和李登辉要求允许成立反对党，并尽早废除戒严法。 蒋经国答称，他已指定官员对此 详加研讨，并相信在今后相当时间内会有初 步结论。八月一日，美国众议院外交委员会以压倒 性票数通过二三三号决议 案，敦促国民党开放党禁。八月十三日，美国民主党「国际事务协会」 组织 访问团来台，数度与「党外人士」讨论「组党」的工作。两天后，该团团长 艾德武公开 向国民党建议，民主政治在亚洲已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国民党 也不应划地自限，借口反共而 不实施民主。 一九八六年九月二十八日，一百三十余名党外重要人物在圆山大饭店集会， 尤清向大会提 出成立组党筹备会的提案，获得与会者一致的赞成，在讨论新 政党的党纲党章等问题时，有人 提议索性即日就宣布成立新政党，把十二条 主张做为新政党政纲即可，不必再经过筹备阶段。 此建议立刻获得大家响应， 于是所有会众起立鼓掌宣布「民主进步党」成立。 　　民主进步党成立后，蒋经国接连三天（九月二十九日、三十日和十月一日） 分批召见党政、 情治、军事首脑，警告各单位未奉命令不得轻举妄动。十月 七日，蒋经国接受美国『华盛顿邮 报』及『新闻周刊』专访时表示，「我们 向来都是理解人民有集会及组织政治团体的权利。不 过他们必须承认宪法， 并且认同根据宪法所制定的国家体制，新政党必须是反共的，他们不得 从事 任何分离运动─我所指的是『台独』运动。如果他们符合这些要求，我们将 容许成立新 的政党（注一二）。」间接地承认了民主进步党存在的事实。 ----------------------------------------------------------------------------- 注 一：社论「反对党问题」，『自由中国』第十八卷第四期，一九五八年二月 十六日，页一一 一。 注 二：讥讽青年党和民社党为「厕所里的花瓶」者为黄信介。 注 三：「国代当选人名单」、「立委当选人名单」、「立法委员各党籍当选人数 示意表」，中国时 报一九八○年十二月七日，第一版； 「国大代表各党籍当选人数示意表」、「立法委员各党籍当 选人数示意表」， 中国时报，一九八○年十二月七日，第二版。 注 四：「当选人政治背景示意图」，中国时报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五日，第二版。 注 五：『博观』第二期，一九八二年十月。 注 六：孙庆余『民进党现象』（台北：日知堂，一九九二年），页四～五。 注 七：「集会结社未经核准 内长强调依法取缔」，中国时报一九八四年十一月 二十二日，第二 版。 注 八：「言论出版自由 仍可依法限制 张京育指并非全无尺度 期勉共体时艰 避免触法」，中国 时报一九八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第二版。 注 九：「对党外公政会拟设分会 执政党政策不改变 公政会昨开会重申决筹组分会 惟何时采取 具体 行动则无定论」，中国时报一九八六年四月二十七日， 第二版。 注一○：「公政会拟成立分会问题 执政党与有关人士 本周将作初步沟通」， 中国时报一九八六 年五月七日，第二版。 注一一：李筱峰『台湾民主运动四十年』（台北：自立晚报社，一九八七年）， 页二二六。 注一二：「总统明示政府决心 近将提议解除戒严 平民不受军法审判扩大个人自由 成立新党问 题可望很快获得结论 必须遵守宪法反共与台独划清界限 」， 中国时报一九八六年十月九日， 第一版。 第五五章 民主进步党二：与台独的关联 「台湾独立」是民主进步党用来动员群众，并与国民党产生明确区隔的重要 政治诉求。然 而其作法随政治环境变化，并非一成不变。 在民进党草创之初，「美丽岛系」和「新潮流系」乃是最有活力的两大派系。 「美丽岛系」 是由美丽岛事件后出马竞选民代的各级议员及民选地方首长结合 而成，兼顾议会路线及群众路 线。「新潮流系」则主要是由昔日「党外」新生 代的杂志编辑群组成，偏重意识形态及社会运 动，具有强烈的反国民党色彩。 两者之间政治主张的差异在于，「美丽岛系」认为应以国会结 构改革为首要诉 求；「新潮流系」则主。在与海外社团间的关联上，「美丽岛系」得到「台湾 人 公共事务会」(ＦＡＰＡ)的支持；而「新潮流系」则与「台独联盟」和「世 界台湾同乡会」（简 称「世台会」）较为接近（注一）。 「新潮流系」的人数虽然较「美丽岛系」少，但组织性较强，因此在民进党组 党之初，「新 潮流系」之江鹏坚和姚嘉文即成功地出任第一、二届党主席，民 进党中央的决策亦由该系掌握。 一九八六年民进党创立时，「新潮流系」成功地主导该党党章、党纲的制定过 程，即于该 党党纲中提出「住民自决」的概念，主张台湾的前途应由台湾全体， 即由台湾全体住民以自由、 自主、普遍、公正而平等的方式共同决定（注二）， 但还不敢明目张胆地主张「台湾独立」。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民进党召开第二届全国党员代表大会，有人提议在党纲中 加入「人民 有主张台湾独立的自由」，赞成与反对双方剑拔弩张。反对者认为 主张住民自决就足够，若是 在党纲中更进一步明确标举「台湾独立」的诉求， 将难免国民党的镇压。激烈辩论的结果，以 一七七票对六票决议，「人民有主 张台湾独立的自由」不记载于党纲，而以大会声明提出（注 三）。而国民党政 府也在该年十二月十日（国际人权日）将主张台独的民进党人士蔡有全和无 党 籍人士许曹德依「惩治叛乱条例」起诉（注四）。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三日，蒋 经国过世，十 六日台湾高等法院即判处蔡有全有期徒刑十一年，许曹德十年 （注五）。 一九八八年四月十七日，民进党召开临时全国代表大会，「台湾独立」是否列 入党纲再度 引起争论，经党内各派系协调的结果，决定搁置「人民有主张台湾 独立的自由」提议不列入党 纲，而改以当时仍属美丽岛系的陈水扁所提「四个 如果」来彰显台独主张：如果国共片面和谈， 如果国民党出卖台湾人民的利益， 如果中共统一台湾，如果国民党不实施真正的民主宪政，则 民进党主张台湾应 该独立（注六）。民进党以四个假设句来提出台独，使国民党难有充足的理 由 镇压。十月二十九、三十日，民进党在台中召开第三次全国党员代表大会，黄 信介以一百 二十三票当选第三任党主席，原主席姚嘉文则获得九十七票。这意 味着以民主化为基本目标的 「美丽岛系」在民进党内得到较多的支持，而强烈 主张台湾独立的「新潮流系」声势因而受挫 （注七）。 然而一九八九年十二月的三项公职人员选举，民进党内主张台湾独立的候选人 组成了「新 国家联线」，并提出「台湾共和国宪法草案」作为台湾独立建国的 蓝本。结果在其所提名的三 十二位候选人中有二十一位当选，获票率占民进党 所有候选人的百分之四十九，这给主张台湾 独立者很大的鼓舞（注八）。 一九九○年十月七日，民进党召开四全大会第二次会议，泛美丽岛系与泛新潮 流系联手推 动台湾主权决议文，主张「我国主权不及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及蒙古 人民共和国」，无形中强化 了台独的诉求（注九）。 一九九一年四月三十日，李登辉总统宣布，自五月一日零时起，结束长达四十 年的「动员 戡乱时期」。六月四日，高等法院检察署宣布，取消对彭明敏等七 人以「涉嫌叛乱」的罪名通 缉。随着政治禁忌的一一解除，大量海外台独运动 人士返台，主张台湾独立的团体纷纷出现， 因而撼动了民进党以泛美丽岛系与 泛新潮流系为主轴的权力竞争关系。为了争取扩大政治影响 力，民进党各派系 莫不争取与独派团体串联。 一九九一年十月十三日五全大会，「美丽岛系」为了挽回前一天中执委与中常 委选举落败 的颓势，在进行「建立主权独立自主的台湾共和国」提案讨论时， 附和独派团体党代表的意见， 大会因而无异议通过了陈水扁提出的基本纲领修 正案，其主要内容为「依照台湾主权现实独立， 建立台湾共和国并制定新宪法 的主张，应交由台湾全体住民以公民投票方式选择决定。」此即 所谓「台独党 纲」（注一○）。此时主张大一统的费希平、朱高正、林正杰等人已相继退出 民 进党，而独派人士又居该党中常委多数，许多政治评论家乃认定民进党为 「台独党」（注一一）。 民进党将台独条款列入党纲的举动，终于引起了国民党内上下一致声讨。十月 十六日，国 民党中常会决议：严厉谴责民进党祸国殃民，政府应依法严办，当 时的行政院长郝柏村更认为 李登辉总统应该按「人民团体组织法」，认定民进 党为非法组织并予以解散。不过李总统的态 度较为审慎，将此案交给「政党审 议委员会」处理（注一二）。而调查局更是强烈反扑。十七 日，六名「台湾建 国运动组织」成员被捕；十八日调查局干员又逮捕了三名「台独联盟」的成 员， 政治整肃风暴又开始笼罩在台湾上空（注一三）。一时台独与反台独的争辩， 再度成为舆 论关心的焦点。 在一九九一年底二届国代选举中，由于民进党极为强调其台独主张；国民党则 猛打安定牌， 宣传台独将引起中共犯台；而对岸的中共又一直不肯放弃以武力 解决台湾问题。选举结果，民 进党的得票率由一九八九年立委选举时所得的二 七?三％，降为二三?九％（注一四），为该党 创立以来得票率最低的一次。 国民党得到超过四分之三的席位，稳操主导修宪之权。依选后『中 国时报』的 民意调查，民进党的得票率降低，是表示民众反对台独，答「完全是」的二四? 七 ％，「是」的三六?四％，亦即六一?一％的民众不赞成台独（注一五）。 自此以后，民进党乃改 采低调处理台独主张。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立法委员改选，民进党的主要诉求不放在台独，而锁定在郝 柏村的失言 与施政上。选举结果，民进党得到三六?○九％的选票支持，国民 党只得到六一?六七％（注一 六）。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县市长选举前，民进党第五任党主席许信良公开宣称：「即 使未来民进 党取得中央执政权，也不代表民进党会更改国号；如果民进党执政， 会优先考虑的是台湾两千 万人民的安全，而不可能片面宣布台湾独立，民进党 会非常在意国际上的客观条件，包括中国 的反应和态度（注一七）。」他对民 进党内则主张：「应先取得政权，再实现独立（注一八）。」 九五年四月，许 信良又以民进党驻美代表处首席代表的身份表明：「即使民进党执政，也不会 宣 告台湾独立。因为台湾早已独立，只不过现在名字叫『中华民国』而已 （注一九）。」 民进党执政的企图越来越旺盛，选举与议会路线成为主轴，而「台独」的声音 也越来越微 弱。终于在一九九六年夏天，也就是民进党创党十周年的前夕，传 出该党内台独组织「建国会」， 决定自行另组政党，与民进党分道扬镳的消息 （注二○） ------------------------------------------------------------------------------ 注 一：许介鳞『政党政治的秩序与伦理』（台北：国家政策研究资料中心， 一九九○年），页 三七。 注 二：「党纲草案全文 一、基本纲领 戊、和平独立的国防外交」，收录于 谢长廷『民主进步 党』（台北：自由时代丛书，一九八七年 ）， 页三六～三七。 注 三：「民进党内争余波荡漾 会场外仍有抗议」，『中央日报』一九八七年 十一月十一日，第 二版。 注 四：「主张台独涉嫌叛乱罪 蔡有全、许曹德被公诉」，『中国时报』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十一 日，第三版。 注 五：徐家峰『台湾政党日记一九八八』（台北：新闻透视出版社， 一九八九年），页三三。 注 六：同上，页一三一。 注 七：「民进党全会喧闹中收场 会场外仍有抗争 两派夺权 黄信介获胜」， 『中央日报』一九 八八年十月三十一日，第二版。 注 八：「台北市各联机政治主张与参选得失表」，『中国时报』一九八九年 十二月四日，第十三 版。 注 九：「改称事实主权 民进党全代会通过主权决议文」，『中国时报』 一九九○年十月九日， 第一版。 注一○：「陈水扁提修正案：建立台湾共和国及制宪之主张，应经由公民投票 选择决定 获大多 数党代表支持 民进党通过将台独条款纳入党纲 」， 『中国时报』一九九一年十月十四日，第 一版。 注一一：陈仪深「台独党或选举党」，收录于陈仪深『谁的民进党』（台北： 前卫出版社，一九 九五年），页一九一～一九三。 注一二：王力行『无愧 郝柏村的政治之旅』（台北：天下文化出版社， 一九九四年），页二七 三。 注一三：陈东豪「调查局开始抓人了」，收录于『新新闻』二四一期， 一九九一年十月二十一｜ 二十七日，页一二～一三。 注一四：「二届国代选举国民党大胜 国民党得票七一?一七 民进党得票 二三?九四」，『中国时 报』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第一版。 注一五：「本次大选民进党表现未如预测乐观 六成一民众认为台独政见引起 反感是主因」，『中 国时报』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第三版。 注一六：「八一年二届立法委员选举各政党得票数、得票率统计表」， 『新新闻』三○二期，一 九九二年十二月二十～二十四日，页二一。 注一七：杨宪村『民进党执政』（台北：商周文化，一九九五年），页二○三。 注一八：同上。 注一九：同上。 注二○：「建国会部份成员酝酿年底组党」，『中国时报』一九九六年七月十日， 第四版。 第五六章 民主进步党三：「李登辉情结」 所谓「情结」，意指一种伴随强烈情绪的态度或观念，可能导致反常的行为。 一九○六年， 首位提出这项概念的瑞士心理学家卡尔?荣格(Carl Jung)指出， 造成「情结」的感觉或记忆， 经过长久压抑，成为无意识的精神状态（注一）。 在一九八八年以前，台湾岛上从未出现过本 地人（native）的最高统治者。 八八年一月，李登辉继承蒋经国总统及国民党党主席的地位， 终于突破此一 历史宿命，成为史上第一位台湾省籍最高执政。李氏掌握党政实权并推展政 治 民主改革，是经过与国民党体制内反对他个人及其改革的庞大势力艰苦奋 战的结果。在这个过 程中，民进党并未依循政党政治的常识，对执政党上下 全体加以批判，往往只攻击国民党的非 主流势力而暗助李登辉。于是，有人 说民进党怀有「李登辉情结」。 然而，民进党的「李登辉情结」并非完全情绪性而无法自我超脱的行为；相反 地，是相当 有意识的策略性运用。林浊水表示：不可否认的，李登辉情结倒是 社会上一般民间所存在的现 象，这种情结是一种社会现象（注二）。姚嘉文则 比喻说，民进党一开始之所以会支持李登辉， 就像当年梁启超支持光绪皇帝一 样，光绪皇帝选择改革，而梁启超也希望改革，但是光绪皇帝 却永远不会主张 共和（注三）。许信良更说李登辉是民进党反旧势力斗争中的友军（注四）， 「李 登辉情结」真正的意义是：李登辉在执行民进党的政策（注五）。凡此， 皆反映出民进党支持 李登辉有策略存在，在其打倒主要敌人后，终有摊牌的一 天。 李登辉执政之初，即展开不同以往的弹性外交政策与大陆政策：一九八八年撤 换死守「汉 贼不两立」原则的外交教父沈昌焕总统府秘书长的职位，而代之以 淡出政坛的政大教授李元簇； 八九年三月出访新加坡被称呼为「来自台湾的总 统」时，表示「我不满意，但能接受」；是年 四月，行政院院会通过由财政部 长郭婉容率团，出席五月初在北京举行的亚洲开发银行年会， 成为四十余年来， 海峡两岸第一次正式接触；五月四日亚银开幕式，郭婉容且起立聆听「中华 人 民共和国」国歌。以上种种变通之举，固然令人耳目一新，但也引起部分人士 怀疑李登辉 的政治立场。李登辉以短暂的党国资历，于蒋氏父子政治强人过后， 不效严家淦虚静无为，反 而积极管事，也让不少政坛元老无法忍受。这些疑惧 与不满，日积月累，到了一九九○年终于 正式爆发。 一九九○年，李登辉任期届满，不提名有意问鼎副总统的行政院长李焕和国安 会秘书长蒋 纬国，却在二月十一日提名李元簇担任斯职，而引起强烈的反弹。 反对李登辉的国民党元老级 人士乃策划由一直与李登辉有「瑜亮情结」的台籍 人林洋港（时任司法院长），与陈履安（陈 诚之子）或蒋纬国（蒋经国之弟） 搭配竞选正副总统，并借口民主程序，主张国民党的总统副 总统候选人应由票 选产生，而不要遵循传统的起立通过。支持李登辉的「起立派」与反对李登 辉 的「票选派」相持不下，几成分裂之势。从此，舆论界开始称前者为「主流派」， 后者为「非 主流派」。最后，李登辉请出国民党「八大老」出面调解，政争在 反反复覆中落幕，李登辉顺 利当选连任。 四月二日，国民党主席李登辉与民进党主席黄信介展开历史性的会面，双方针 对国是问题、 以及宪政改革，进行非常实质内涵的对话，李登辉不但许诺了两 年的改革时间表，民进党更争 取到四名「国是会议」筹备委员名额。会后，黄 信介向记者表示：「总统英明！（注六）」之后， 民进党开始在立法院攻击失 去李登辉信任，而依然眷恋行政院长职位的李焕。 五月二十日，李登辉在国民党临时中常会，正式提名「对台独言论恨之入骨， 急谋整顿台 湾治安」的郝柏村为行政院院长，然而也在这一天，李登辉宣布特 赦黄信介等二十七人。此后 郝柏村在立法院中每每成为民进党立委叶菊兰、张 俊雄、陈水扁、谢长廷等人的攻击对象。 一九九○年七月四日起，被认为是国民党与民进党两党主流派协商的国是会议， 经过六天 的讨论，与会人士对于总统民选、省长民选、资深民代尽速退职等议 题达成普遍共识。在国是 会议结束当晚，国民党主流派及民进党同时各自宣称 获得胜利。满足于「总统应由全体公民选 举产生」的共识，李登辉总统特别破 了酒戒庆祝，而张俊宏则不隐讳「李登辉情结」地说，「过 去为两个大独裁者 喊万岁的人，今天都反过来喊内阁制，这是改革派以总统制为宪政中心的原 因 （注七）。」他把以李登辉为主的国民党主流派和民进党一同视为「改革派」。 许信良甚至说， 在民进党执政以前，把政权「托付」给李登辉，不失为一个好 念头（注八）。 民进党攻击国民党政府内的行政院长郝柏村，但与总统李登辉保持良好关系。 另一方面， 在国民党内部，李登辉与郝柏村对民进党的态度也截然不同。 一九九一年四月十五日，民进党 国大党团为彰显第一届老国代继续参与议事的 不合理，宣布退出国大临时会。两天后，民进党 以「反对老贼修宪」为诉求， 发动了一场凝聚民进党老中青三代，动员三万人参加的「四一七 示威游行活动」， 这是郝柏村就任行政院长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示威游行。面对这个示威活动， 郝柏村原拟采取强硬对策，但在李登辉的指示下改以忍让收场（注九）。 长期敌视民进党的郝 柏村，眼见李登辉对民进党的宽大政策而日渐不满。一九 九一年十月十三日，民进党通过「台 独党纲」。十六日，郝柏村终于在国民党 中常会发难，拐弯抹角地批评李登辉：「民进党为什么 敢于违背绝大多数民众 的福祉，做出这样的事？个人的体会，就是他们误以为本党过去对他们 的宽容 和忍让，是本党和政府的无能与无决心（注一○）。」 郝柏村与李登辉的关系，本来已在一九九一年六月因郝逾越行政院长职分，主 持军事会议 而产生裂痕。此时郝柏村再公然于国民党中常会讥讽李登辉，两者 的关系更加恶化。到了该年 年底，李登辉要升总统府参军长蒋仲苓上将（三星） 为一级上将（四星），而郝拒绝副署时， 双方关系已明显破裂。 一九九二年立法委员改选，民进党以痛批郝柏村作为主要政见。选举结果，国民 党的得票 率大幅滑落，党秘书长宋楚瑜引咎辞职，不少人认为郝柏村也应下台。 一九九三年元月三十一 日上午，郝柏村参加国民大会第二次临时会闭幕典礼， 遭遇民进党籍国大代表的全程抗争。部 分国民党籍的国代，包括大老陈重光， 也加入嘻笑怒骂阵营，于是郝柏村在现场攘臂高呼「中 华民国万岁」「消灭 台独」后，先行离去。会后，李登辉仍笑嘻嘻地与陈重光、黄信介坐在一 起 拍照留念。当天下午，郝柏村即向党中央提出辞呈。 一九九三年二月二十三日，李登辉总统所提名的行政院院长人选连战，在民进 党立委的变 相放水，及新国民党联机立委的转向支持中，获得立法院高票同意。 民进党对于这一位李登辉 属意的阁揆人选，基本上是支持的。许信良、张俊宏 及美丽岛系立委强调，若连战未过关国民 党内保守势力将反扑，因此民进党应 投赞成票；施明德、陈水扁及新潮流系立委则认为，连战 必定能获多数支持， 因而民进党可以坚守反对党立场（注一一）。无论如何，支持李登辉的决 定才 是此时民进党内一致的立场。 随着李登辉在国民党内的政敌一一失势，以及政治民主改革的逐一推动，政党 的选举竞争 层次终于提升至省市长乃至总统，而台湾最大的反对党民进党与其 敌对政党主席间，也从本来 「共同推动政治改革」的隐性合作关系，渐渐转变 为典型政党政治中的批判竞争关系。民进党 人「李登辉情结」的褪色正是此关 系转变的指针。 一九九三年四月底，「海峡交流基金会」董事长辜振甫和大陆的「海峡交流协 会」会长汪 道涵，在新加坡举行历史性的会谈时，民进党也派「宣达团」到新 加坡的会场外「监督」会谈， 还在二十六日中华民国驻新加坡代表处举办的酒 会中，与另一批来自台湾但政治立场不同的人 大打出手（注一二）。国民党新 任秘书长许水德，便在隔天与二十一县市党部主委的早餐会上， 引述一段李登 辉总统对政党政治的谈话，然而却被媒体误解为「李登辉不再纵容民进党」 （注 一三）。 此消息经各种管道传播至民进党人耳中，随即引发激烈的反击。在新加坡的施 明德说，李 登辉其实和他们一样是主张台独，统一只是说说罢了，此外，他更 表示很高兴李登辉说起了「纵 容论」，因为这样民进党日后便可以很自然地 「向李登辉情结说再见」（注一四）。 「纵容论」风波是经过许水德及媒体的三手传播在偶然中产生，未必代表李登 辉内心真正的想 法，但是它所导致的结果，却是民进党与李登辉关系演变中的 必然。在此之前，民进党内部对 李登辉已有所批评，只因见国民党内斗争，必 须协同次要敌人，打击主要敌人。待李登辉大权 逐渐集于一身，民进党便开始 想找机会摆脱「李登辉情结」。辜汪会谈前的争议，凸显两党大 陆政策的壁垒 分明，而「纵容论」风波，更加速民进党与国民党关系回归政党政治常轨 （注 一五）。 同年八月十日，「新国民党联机」赵少康等人宣布成立「新党」。十八日，国 民党举行十四 全大会，李登辉以八二?五％的得票率连任党主席，另外选出李 元簇、郝柏村、林洋港、连战 四位副主席。李登辉主导的「台湾意识」路线， 基本上很难再遭遇挑战。对民进党来说，李登 辉所掌握的国民党时代已经来临， 从支持合作关系转变为批判竞争关系是不可避免的。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台湾省县市长选举，原本国民党极不被看好，幸而 李登辉打出 了「主席牌」，亲自下乡巡回二十一县市，不但为国民党籍候选人 站台辅选，还在民进党执政 的县市抨击民进党籍的县市长，诸如「没有建设， 政不通、人不和」等。尽管民进党主席许信 良气势凌人地放话「要抢下一半以 上的县市长席次，否则将辞去党主席」，但选举结果显示，「李 登辉牌」确实 为国民党保住了江山。国民党得票率虽跌破了一半，只得四七?四七％，但总 算 还维持住执政十五县市的局面；民进党则是惨败，减少一席变成六席县市长， 不过得票率只比 国民党少六?四四％，为四一?○三％。翌日，许信良为选举 负责辞去党主席，而由首席中央常 务委员施明德接任。 十二月一日，民进党召开扩大中执会，检讨此次选举结果，除了黑道介入与贿 选、电子媒 体垄断、国民党的「危机牌」等，被公认为民进党败因外，许信良 更认为国民党的「李登辉牌」 对很多选民而言仍具效用，民进党唯有强化自己， 用党对党的观念才能去对付「李登辉牌」（注 一六）。整体而言，经过这次两 党相互叫阵批评的选举，民进党的「李登辉情结」才可能大幅 消退。 ------------------------------------------------------------------------------ 注 一：The Encyclopedia Americana International Edition Vol.3 (New York: Grolier Incorporated,1990), p.460. 注 二：陈建勋「那杯浓郁的春茶也像刚烈的断情酒」，『新新闻』三一○期， 一九九三年二月 一四～二○日，页六一。 注 三：同上。 注 四：陈建勋「李登辉是我们反对旧势力的友军 访许信良谈民进党与李登辉 的关系」，『新新 闻』一九九三年二月一四～二○日，页六一。 注 五：许信良『挑战李登辉』（台北：新新闻文化事业，一九九五年），页七○。 注 六：「半个月前被抬出去 这次可是风风光光被请进去 黄信介：我看我们 这个总统还是很英 明」，『中国时报』一九九○年四月三日，二版。 注 七：廖锦佳「干一杯陈年绍兴，贺吾党全面大捷 访张俊宏、许信良谈民进党 国是会议的成 果」，『新新闻』一七四期，一九九○年七月九～一五日， 页五四。 注 八：同上。 注 九：陈裕鑫「李登辉心战喊话，郝柏村先硬后软」，『新新闻』二一五期， 一九九一年四月 二二～二八日，页一七。 注一○：童清峰「郝柏村认为李登辉宠坏了民进党」，『新新闻』二四一期， 一九九一年一一月 二一～二七日，页五六 注一一：陈建勋「李登辉大情结生出连战小情结」，『新新闻』三一一期， 一九九三年二月二一～ 二七日，页四九。 注一二：赵贤明『台湾三国志』，独家文化出版，一九九五年，页一三九。 注一三：黄光芹「许水德替李登辉惹了一个大麻烦！」，『新新闻』三二一期， 一九九三年五月 二～八日，页一三～一九。 注一四：陈建勋「施明德：我们就是要逼李登辉表态」，『新新闻』三二一期， 一九九三年五月 二～八日，页一八。 注一五：司马文武「李登辉情节和省籍情结把政治打结了」，『新新闻』三二一期， 一九九三年 五月二～八日，页二○～二一。 注一六：陈建勋「这次体检找出许多常年痼疾」，『新新闻』三五二期， 一九九三年一二月五～ 一一日，页三八～三九。 第五七章 新党一：与「非主流」势力的渊源 自古以来，政治人物为争夺政治资源，扩张势力，经常集结成为集团，来与 其它集团相抗 衡。古代之朋党，近代之派系，莫不如是。 考察中国国民党党史，流派纷争可谓罄竹难书。该党自草创时代，孙文所领 导的广东派与 黄兴、宋教仁的湖南派及章太炎的上海派争夺领导权，闹得不 可开交。其后蒋介石与汪兆铭、 胡汉民、李宗仁之间，蒋介石辖下CC派、军 统系、政学系和三青团之间，权力斗争无日无之。 即使到了国民党政府迁台 之后，蒋介石透过国民党改造运动，建立起一个以自己为核心的极权 政体， 在其绝对权威之下，夫人派、太子派和陈诚派之间的倾轧依然暗潮汹涌。蒋 经国时代， 亦有李焕与王升的明争暗斗。流派之争，自古已然，国民党政权 当然也不例外。 在李登辉时代，国民党的派系由传播媒体划分成「主流派」和「非主流派」。 此一分类源自一 九九○年二月，国民党十三全大会临中全会上，为了推出党 内总统和副总统候选人，支持李登 辉的起立表决派与反对李登辉的投票表决 派，发生一场激辩。从此，非主流的泛称即流行下来。 简言之，无论以「党 内民主」的大义名分为诉求，或是内心对利益分配有所不满，只要跟李登 辉 所领导的党中央主流有异见者，即以「泛非主流」称之。 要言之，「非主流」除了「反对李登辉」这个共同的诉求之外，并没有统一 的组织和路线。 但若从其发展模式来看，则可以大致区分为三类：在党内搞 革命，试图夺取领导权；效法「前 贤」，另立党中央与李登辉分庭抗礼；与 「两岁国民党」彻底一刀两断，从此楚汉分界，分道 扬镳。 第一类持续留在党内继续抗争者，最具代表性的组织就是「新同盟会」。网 罗李焕、梁 肃戎、蒋纬国为指导委员的新同盟会，可说是阵容坚强，但若深 入观察即可发现这些大老们的 光环已渐趋黯淡。除了党内的荣衔外，他们几 乎失去了一切挥洒的空间。对于这些曾经呼风唤 雨的昔日英雄来说，这样的 下场无宁是残酷不堪的现实。因此，他们成立基金会聊以解嘲就成 了一股风 潮。如李焕担任中山学术基金会、沈伯刚学术研究基金会、太平洋文化基金 会董事 长。同样的，属蒋家王朝皇亲国戚的蒋纬国，也只能运用中华战略学 会、传贤文教基金会为舞 台。组织虽然不少，对李登辉的压力却是微乎其微。 一九九五年四月十一日成立的「中国国民 党救党改革委员会」（救改会）， 则是第二类的代表。原先救改会的目标为：如果可以连署到十 万党员，就可 能选出七百个党代表，从七百个党代表中再选七十个中央委员，然后产生十 四 到十五个中常委，那时候就不排除另立党中央（注一）。在成立救改会之 前，孙安迪每每利用 「中华民国大专教师协会」秘书长的名义，对外发言炮 轰党中央；四月二十二日也以「北区大 专院校荣民弟子联谊会」召集人的身 分，邀请郝柏村、许历农到会演说（注二）。但一个月后， 孙安迪就因救改 会过激的批判，遭国民党撤销党籍。对孙个人而言，这样的结果不但使其参 与 立委选举时少了国民党这个大靠山，坚持以无党籍身分参选，则更与性质 相近的新党有票源的 重叠，真可谓得不偿失。 第三类就是一九九三年八月成立的「中华新党」，可以说勇于拋弃旧传统， 重新寻求民意 肯定，断然与四百七十亿党产划清界线。这份破釜沉舟的决心 与毅力，确实值得肯定。当年力 主投票表决而后来加入新党者，包括第二、 三任「全国竞选暨发展委员会召集人」郁慕明与王 建瑄，此外尚有新党「终 身义工」许历农。郁慕明除于九四年七月接任新党召集人之外，稍早 并担任 「爱盟」副主席的职务。爱盟的另一成员赵少康亦是新党的主要催生者。 总体而言， 这些泛非主流并非单枪匹马作战，而是在「反李」的大纛下分进 合击。具体事例举证如下：一、 新党终身义工许历农是新同盟会会长，他认 为二者是一体两面，目标一致；二、救改会召集人 孙安迪同时也是新同盟会 的副秘书长与青年部主任；三、王阳明文教基金会副秘书长曲兆祥认 为基金 会与救改会之间，可以在行政资源上相互支持（注三）；四、九四年底省市 长选举，新 同盟会在「信奉国父孙中山先生精神」的共同理念下，为新党奋 力抬轿。一九九五年五月七日 新同盟会成立一周年庆祝大会上，国民党非主 流、新同盟会和新党这三股势力，首次集结联盟， 的确再度燃起所有「反李」 人士的雄心壮志。 这种三位一体的结盟到底能够发挥多大的政治影响力？「三个和尚没水喝」， 最能描写这 些泛非主流组织间合纵连横的关系。从新党的角度观之，为了选 票的争夺，必须与新同盟会、 救改会划清界线，同时避免被贴上「极右派」 体制外改革的卷标；对党内大老来说，与新党过 从甚密的结果，可能损失所 剩无几的党内利益，因此也必须与其保持适当距离。 总之，乍见之下泛非主流似乎组织众多，重叠结合成一绵密的蛛网系统。然 则，在政治利 益为大前提的考量下，彼此的同盟关系却又是脆弱不堪。时至 今日，新党已拥有近百名公职人 员，确立国内第三大党的地位；「救改会」 在召集人孙安迪遭开除党籍、竞选三届立委成绩未 臻理想的情形下，该组织 已形同虚设；国民党内则是经过一连串「去芜存菁」的过程后，如今 已少有 异声。「泛非主流」势力的瓦解，在某程度上也象征台湾正式走入「政党竞 争」的时代。 ---------------------------------------------------------------------------- 注 一：谢公禀「救改会今发表救党宣言 号召党员登记归队 国民党考计会： 言论从宽 行动从 严」，联合报一九九五年四月十一日，第四版。 注 二：陈素秋「救党宣言获奥援 孙安迪指可签万人」，自立晚报一九九五年 四月二十三日， 第二版。 注 三：林翠仪「新同盟会周年庆 非主流大老与会 很新党 大鸣放」，民众日报 一九九五年五 月八日，第二版。 第五八章 新党二：脱国民党而派生 政党，英文写成 "political party"，德文写成 "politische partei"， 而法文写成 "partie politique"，三者均源自拉丁文 "pars"，其意乃 「部分」也（注一）。任何政党，无 论是否号称「全民政党」或「国民政 党」，不论其诉求对象是否为全体国民，也只能算是部分 的，而不能囊括 全体。在民主时代，政党靠选票而生存，为迎合不同的选民，乃有不同主 张 的政党出现。 　　国民党政权的权力交替分水岭，是在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三日蒋经国总统去 世，由副总统李 登辉承继大统。从蒋经国于七○年代初期实行「台湾化政 策」以来，此时已经到达顶峰。不但 出现了首位台湾人总统，七月召开的 国民党十三全大会，中常委的省籍比例也逆转为十六比十 五，进一步打破 「台湾光复」以来国民党外省籍优越的传统。新总统对主张台独的民进党 持 宽容态度，更令外省籍人士油然而生危机感。加上推动「务实外交」、 不排除「双重承认」的 政策，就更加引起怀抱大中国主义人士的疑惧与恐慌。 　　在如此的局势下，「新国民党联机」打着「改革国民党」的大纛，于一九 八九年八月成立。 在向内政部申请全国性政治团体立案表格中，叙明成立 缘由是「为了保存总理孙中山先生一脉 相传开创之精神，并挽救走向金权 政治及台独执政的危机，成立本『党联机』」。对外的宣传， 则仍以「为 了年底选举互相呼应」为新联机成立的理由（注二）。 　　新联机成立之后，成员赵少康、郁慕明、李胜峰等人旺盛的攻击火力，每每 在国民党内， 乃至立法院中，与当权派的意见相抵触。其中火力最猛烈者为 赵少康等，屡次主张「党内民主」， 让台湾化的当权派觉得，他们在运用国 民党中的外省籍多数，企图掌握党机器，来进一步保证 国民党政府实施大一 统政策。一九九○年五月二十九日，赵少康、李胜峰、周荃等立委，未依 党 部指示支持郝柏村出任阁揆（注三）。对国民党主流派而言，此举乃严重的 违反党的纪律， 党中央与「新联机」之间的关系乃趋于紧绷。 当时，以党秘书长宋楚瑜为首的党务系统，是如 何对待这些党内的异议份子 呢？施以安抚招降，或予以党纪处分？无论如何，党部必须做周全 的考虑。 鉴于上年底的立委选举，党内主流的次级团体「集思会」会长、副会长、秘 书长均 告落选的窘境，相对的新联机以六成五的高连任率打响成立后的第一 炮，颇令党部投鼠忌器， 不敢轻易动用党纪，以免遭致民意反弹。 　　另一方面，新联机在选票的支持下，更加大声地主张自己的意见。九○年九 月，新联机公 布「党务革新方案」。翌年六月，赵少康入阁担任环保署长， 严厉要求高尔夫业者，而引起大 财团的极度不满。九二年四月，新联机再提 出国民党民主改革时间表（注四）。一而再、再而 三的引起摩擦，扩大了国 民党与新联机之间的裂痕，让党中央下定决心适度惩罚以儆效尤。当 年八月， 国民党并未提名新联机成员赵少康、周荃、李胜峰、陈癸淼、吴跃宽五人参 选年底 立委。他们为了开拓日后的政治发展空间，也只好违纪参选。新联机 也就在此时，放出筹组政 团的风向球，让选票验证其实现的可能性。 选举结果揭晓，大大地振奋了他们的信心，赵少康 获得二十三万票当选，其 他成员也顺利上榜。在国民党内成立政团，已经不能满足他们的雄心 壮志， 另起炉灶组织一个新的政党、取得执政权才是其最终极的目标。九三年二月， 新联机 开始正式接受外界募款，象征诸人已下定决心脱离拥有四百多亿财产 的国民党，划清界限从零 开始，走出「自立」的第一步。 　　六月初，赵少康提出「阳光法案」的四大坚持，直接挑战李登辉（注五）。 七月周荃主导 的「有线电视法草案」与王建喧主导删除高速铁路预算，均让 党中央有如芒刺在背（注六）。 更重要的冲击是，国民党党中央十四全筹备 小组，将台湾省籍占多数的各级民代列入当然党代 表，大幅稀释外省人在国 民党的地位，使新联机成员认为在国民党中已无可作为。这一切都激 化了新 联机与国民党间的利益冲突，一步一步将两者推向分裂的高潮。 另外，还有东瀛政治 变化的借镜。在日本长期一党执政的自民党于一九九二 年宣告分裂，而从自民党派生的「日本 新党」在成立一年之后顺利取得执政 权。一九九三年八月十日，「日本新党」党魁细川护熙担 任日本首相不到一 个月，台湾的「中华新党」也在国民党十四全大会召开之前宣告成立。台湾 从国民党一党独裁，原本以为仿效美国实行两党政治，瞬间拋弃美国模式而 进入三党鼎足的时 代。 --------------------------------------------------------------------------- 注 一：萨孟武『政治学』（台北：三民书局，一九九三年），页五○一。 注 二：花逸文「线是新的 党是旧的」，『新新闻』一二九期，一九八九年 八月二八日～九月三 日，页四二。 注 三：王铭义「赵少康、李胜峰、王滔夫、周荃拒投票」，中国时报七十九年 五月三○日，第 二版。 注 四：夏珍「新联机提出国民党民主化时间表」，中国时报八十一年四月十日， 第四版。 注 五：张瑞昌「政院版本大幅修正 有线电视法草案完成一读」，中国时报 八十二年七月二日， 第三版。 注 六：张景为「经过多次点名表决 通过四大强制原则 阳光法案完成二读」， 中国时报八十二 年六月九日，第一版。 第五九章 新党三：与财阀的恩怨 在多党竞争的时代，政党为求拓展生存空间，除了以意识形态来稳住既有的 支持者外，尚 须提出一些动人的口号，将没有成见的中间选民争取过来。 新党成立之初，即喊出「反金权」、 「小市民的代言人」为口号，吸引选民 的认同，以开拓国民、民进两党以外的生存空间。新党 之所以选定这个主轴， 与创党人士郁慕明、陈癸淼、赵少康等，早先与财团的种种纠葛，有密 不可 分的关系。 一九九一年三月，立法委员许国泰的助理许荣棋发现，交通部长张建邦之女 张家宜，以超 低价格向华隆公司购买国华人寿股票，因而向法院控告华隆公 司涉嫌官商利益输送，从此展开 喧腾一时的「华隆案」。由于华隆集团的负 责人翁大铭，与当时的国民党组工会主委关中过从 甚密，被认为是关中的财 务后盾（注一）；关中与时任国民党秘书长宋楚瑜的关系，有众所皆 知的 「瑜亮情节」；另一方面，关中又因主持辅选工作，而与新联机往来密切， 甚至有人将新 联机的郁慕明列入「关系人马」的核心分子（注二）。司法单 位对「华隆案」的紧追不放，遂 令关中等人心生疑虑，以为这是来自中央党 部的压力（注三（。三月下旬，有人看见关中与郁 慕明等人密集聚会（注四）。 四月二日立法院总质询中，郁慕明以中正机场土地重划使用过程 是否有政商 勾结之情事，点燃了炮轰「长荣案」的第一把火。其后又以长荣取得中正机 场飞 机维修厂棚土地使用问题，与民用航空法及其相关法令间的矛盾与冲突， 对长荣集团展开穷追 猛打。由于长荣集团的负责人张荣发，传说与李登辉总 统关系密切，政坛上普遍认为此举乃「围 魏救赵」之计（注五）。 张荣发除在政界有相当的高层关系之外，企业界充沛的人脉网络更是不容忽 视，例如陈江 章与陈重光，都是他在企业界的好朋友。在报禁开放之前，张 荣发原有意办报，后来因故打消， 但仍参与东南水泥董事长陈江章主持的太 平洋日报。而陈重光则是因身为协荣海运的董事长， 遂与同行的张荣发成为 好友。这三大财主的结合，就成了新联机另一成员陈癸淼心中的痛。 陈癸淼原为东南水泥常务董事，与陈江章关系密切自然不在话下。这一切却 因九二年立委 选举使二陈的立场起了明显的对立。九二年八月，党中央公布 立委提名名单，澎湖并非由陈癸 淼出线，而提名一位东南水泥的董事林炳坤。 林炳坤有长荣与养乐多集团的财力支持，声势浩 大。十一月初陈江章进而要 求陈癸淼退选，而表明支持林炳坤。若由陈癸淼单独面对三位一体 的财团围 攻，即使有现任立委的优势，想必也有双拳难敌六臂之憾。或许国华人寿副 董事长 的职位给了陈癸淼不少实质的帮助，后来又发生林炳坤送相机贿选事 件，才让陈癸淼有惊无险 地当选连任。 养乐多集团负责人陈重光，身兼台视公司董事长，当然与国民党高层也有密 切的往来。一 九九二年二月，时任中华民国高尔夫球协会理事长的陈重光， 放言控告当时的环保署长赵少康。 事件的起因在于平溪、统乐、石秀湾与新 店花园高尔夫球场的投资人，在历时四年获得主管单 位教育部核准兴建之后， 遭到赵少康以「只要我当环保署长一天，就一天不会同意在水源保护 区建高 尔夫球场」驳回业者的申请（注六）。赵的理由是，这些球场位于水源水质 水量保护区 内，基于水土保持和使用农药污染水源问题，不予核准开发。 高尔夫球近来因部份党政大老的推波助澜，已然成为政商名人的新宠，许多 协商纷争就在 青青果岭的谈笑风生中，消弭于无形。赵少康以自来水法为后 盾，坚不退让固然站得住脚，但 也直接关闭了许多官商沟通的管道。其道德 勇气最后仍敌不过财团直达天听的威力，间接成为 十月三十一日赵少康辞职 参选立委的原因。 昔日与财团之间的种种恩怨，与新党创立之后对政商勾结的强烈攻击，其间 关系极为密切。 然而，新党能否洁身自爱，彻底与财团之间划清界限，仍然 有待观察。「十八标案」，曾使新联 机形象大受创伤（注七）。新党成立之 后，能记取教训否？ ----------------------------------------------------------------------------- 注 一：吴根成「华隆触角深入政界人脉绵密」，『中国时报』八十年三月七日， 第三版。 注 二：宋立中「华隆案和长荣案变成一场核武竞赛」，『新新闻』二一三期， 一九九一年四月 八｜十四日，页三六｜三七。 注 三：「华隆案急遽升高 翁有铭收押禁见」，『中国时报』八十年四月四日， 第一版。 注 四：同注二。 注 五：「郁慕明质询语出惊人 长荣争取中正机场修护区有内幕」， 『中国时报』八十年四月三 日，第三版。 注 六：「水源保护区 禁建高球场 赵少康坚持到底」，『联合报』八十一年 一月十七日，第六版。 注 七：一九九二年七月，民进党籍立委叶菊兰在立法院中紧急质询，指出 「『新国民党联机』 立委郁慕明、李胜峰、王滔夫、刘盛良、葛雨 琴等五人，仗恃行政院长郝柏村之撑腰，凭靠民 代特权及集体暴力， 肆无忌惮，贪婪无度，威逼工程，公然索贿，以密集质询集体施压 为要 胁武器，强行逼迫公共工程单位，将中山高速公路汐止至东湖 段，淡水河桥高架拓宽工程之第 十八标，指定由荣工处依特权议价 条款，以超出底价六亿，超出民间营造厂十七亿之『天价』， 要求 强行议价」，『立法院公报』第八十一卷，第五十七期，院会记录， 页二二四。 第六○章 慈济功德会---非政治的社会救济 解严后，舆论媒体热衷讨论政治问题，以为一切问题皆可以政治力解决。 此种泛政治化的 论理，忽略了台湾民间社会的活力。目前，有些民间力量， 已经足够取代政府部分的功能。慈 济功德会，即是一个相当好的例子。 　　一般谈到佛教，多半会联想到「出家」，以为此乃消极遁世的思想。然而， 在台湾东部穷 乡僻壤所发展出来的佛教团体慈济功德会，却令世人不得不重 新思考此一刻板印象。 慈济功德会的创办人证严法师，是台湾佛教界宗师印顺长老座下第五弟子， 初于花莲普明 寺修行，以法华经的入世菩萨精神为中心思想。一九六六年春， 有一天主教修女前来与其辩论， 她们承认佛教教义确有伟大之处，然与天主 教之深入山地并救济贫困相较之下，对社会似乎并 无贡献。此次启发促成证 严法师决心号召信徒聚沙成塔，组织佛教徒原有的济贫救世之心，而 于一九 六六年四月十四日成立「佛教克难慈济功德会」（注一）。 该会最初成立的主要宗旨乃是从事慈善事业，例如长期提供低收入户救济金、 白米、急难 救济等，并实施义诊、提供医疗救济。一九七九年，该会为提高 台湾东部之医疗水准，筹建「佛 教慈济综合医院」，于一九八六年完工，成 为东部最重要的大型综合医院之一。为了培育医护 人员，该会又先后成立 「慈济护专」和「慈济医学院」。目前该会计画将「慈济医学院」扩大 为 「慈济大学」，这对教学资源严重短缺的台湾东部而言，不啻是项福音。总 括而言，至今慈 济的工作方向，已扩大为「慈善、医疗、教育、文化」等四 大「志业」（注二）。 慈济功德会的发展以证严法师为精神中心，有学者指出，证严法师是韦伯所 说具「克理斯 玛（Chrisma）」不平凡禀赋和灵性的宗教先知型人物，其所揭 示的道德启示并非具独创性，但 她具有独特的领袖魅力，吸引无数信众跟随 并服从其理念而行动（注三）。一九九○年，该会 会员达二百万人，接近全 台湾总人口的十分之一；曾受救助者也已超过一百万人次。同年八月， 证严 法师曾获得菲律宾「麦格塞塞奖社会领导奖」，获奖原因是「唤起现代台湾 民众对古老佛 教慈悲为怀教义之重视」（注四）。至一九九五年六月为止， 该会会员已达四百六十一万人（注 五），委员人数超过五千人（注六）。有 学者研究指出，慈济所体现的佛教华严经「法界观」思 想，是以「全体主义」 为着眼点，在面临全球性的环境污染和生态破坏的情况下，这样的思想 有助 于唤醒人类「生命共同体」的观念（注七）。 慈济在台湾发展之后，又向海外推展。一九八九年于美国加州设立第一个海 外分部。目前 慈济海外分部已广及南北美洲、东亚、南非及欧洲。其工作主 力，在于组织当地华人宣扬慈济 理念，利用当地资源从事社会服务，对象不 分种族、阶级。在海外大型慈善工作上，秉持「专 款专用」、「就地取粮」 的原则（注八）。自一九九一年发动「大陆赈灾」，奠定其走向海外救助 的 新里程碑以来，先后又发起「援助外蒙」、「尼泊尔赈灾」、「援助卢旺达」 等国际救援行动 （注九），使慈济走向国际舞台。同时也将国民外交发挥到 极致，相当程度修正了台湾为「贪 婪之岛」的恶劣国际形象（注一○）。 随着慈济功德会在台湾的名气增大，声望提高，信徒众 多，许多政治人物自 然兴起藉势利用之心。每逢大选前夕，常有知名度相当高的政治人物往访。 然而，证严法师则坚持「关心但不介入」以及「不参选、不推荐、不助选」 的一贯中立立场， 尽量避免与政治势力结合（注一一）。即使是一九九六年 三月的总统大选，慈济也未动员会员 支持信仰佛教的总统候选人陈履安，当 然也没有「西瓜靠大边」的支持李登辉。 该会除了经常重申政治中立的原则外，在内部次级组织规章上也常有「不参 加政治性活动」 的规定，例如记载于慈济大专青年联谊会会员准则第十条 （注一二）。据证严法师的解释，这 项规定主要是希望青年学生不要参与街 头示威活动，破坏社会安定。另外，在慈济医院与主治 医生签订的聘任合约 中曾规定：「医生在受聘期间不得参加和从事任何违背院方政治中立立场 活 动及行为，亦不得参与任何形式之示威、静坐等活动。」结果引发台湾人权 促进会的抗议（注 一三）。此事件之是非对错姑且不论，然发生抗议，已充 分显现慈济在政治中立立场上的坚持 程度。 该会虽不参与政治活动，但并不表示证严法师没有国家意识。「慈济医学院」 筹建之际， 曾有日籍人士愿意捐赠两亿美金，然不为证严法师所接受。「我 凭什么来接受呢？我是一个中 国的国民，在日本与中国的关系上，经过八年 抗战，战后我们盖医院，反而要接受他的帮助， 站在一个国民的立场，我很 难接受（注一四）。」 政府组织与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乃人类文明现代化的产物，而两者于今皆有 所不足。据新 近社会福利理论指出，社会福利应由社会团体负责，政府组织 基本上有其限度不能伸出援手。 而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则易使人类忽视环境 保护以及资源的回收再生利用。慈济在人性中，以 「超越自我」的启发为根 本，善用现代文明，进而超越现代文明所强调的物质主义或个人主义， 集众 人之财力，以实现无国界的爱、尊重生命、保护环境，或许真的能为物欲横 流、环境污 染至极、暴力气息充斥的台湾，提供一「人间净土」也说不定。 ---------------------------------------------------------------------------- 注 一：陈慧剑『证严法师的慈济世界』（台北：佛教慈济文化志业中心， 一九九三年六月再版）， 页二○～三一。 注 二：慈济功德会『慈济年鉴一九六六～一九九二』（台北：慈济文化出版社， 一九九三年）， 页五 ～十三。 注 三：卢蕙馨「台湾佛教『慈济功德会』的道德意义」（山西太原：山西大学 「中国佛教思想 与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一九九二年七月十二日 至十八日 ）。 注 四：麦格塞塞为菲律宾第三任总统，一九五七年飞机失事身亡后，菲国人士 为纪念其卓越 贡献而设立此项奖励，人称「亚洲诺贝尔奖」。慈济功德 会『慈济年鉴一九六六～一九九二』， 页一一七。 注 五：『佛教慈济慈善事业基金会简介』（台北：佛教慈济文化志业中心， 一九九五年）。 注 六：慈济功德会『慈济年鉴一九九五』（台北：慈济文化出版社， 一九九六年），页四六○。 注 七：江灿腾「从佛教『法界观』的历史性格看现代台湾佛教的实践 模式─以证严法师的慈 济事业为例」，『台湾佛教百年史之研究 』 （台北：南天出版社，一九九六年三月），页四五七。 注 八：慈济功德会『慈济年鉴一九六六～一九九二』，页三三七～三四一。 注 九：慈济功德会『慈济年鉴一九九四』（台北：慈济文化出版社， 一九九五年），页九 ～ 十 三。 注一○：社论「慈济精神的践履与台湾社会的救赎」，『联合报』一九九六年 五月十日，第二版。 「『贪婪之岛』的救赎传奇」，『亚洲周刊』 一九九六年五月十二日～十九日，封面专题。 注一一：「面对选举：关心但不介入，慈济重申政治中立」『慈济道侣』 二四四期（台北：佛教 慈济文化志业中心，一九九六年三月十六日 ）， 第一版。 注一二：慈济功德会『慈济年鉴一九六六～一九九二』，页三八。 注一三：「慈济明令医生政治中立，台权会：侵犯人权」，『联合晚报』 一九九四年四月十六日， 第三版。 注一四：慈济功德会『慈济年鉴一九六六～一九九二』，页二○。 ************************************************************* ◆ 浴火凤凰 ◆ 投稿信箱：chinabyte@gmx.net ◆ 网址：http://sixiang.resource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