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民族主义的几种理论解释 时间:2001年8月10日(星期五)下午2:30~5:30 地点:台北市新生南路紫藤芦 合办单位:文化研究学会、国科会社会科学研究中心、紫藤文化协会、中央 大学性/别研究室、清华大学亚太/文化研究室、台大城乡研究所、台湾社 会研究季刊、Inter-Asia Culture Studies  Movements 引言人:丸川哲史、本山谦二、辔田龙藏、本田亲史 主持人:陈光兴 翻译:安藤润一郎、吴瑞云 【陈光兴】:这一场活动是文化研究学会举办的第六场文化论坛,也是这学 期的最后一场。原本是请姜尚中来谈日本的民族主义,但是因为姜尚中前两 天临时家里出了一些事情,由他的一些学生和朋友来代打,主要是要谈他所 要完成的一本书。先介绍一下姜尚中,他现在在东京大学的社会情报研究所 ,大概等同于台湾新闻传播相关的研究所,但是那个研究所有个特性,让它 成为这个世界上很独特的一个研究所,几乎里面没有人是学传播的,里面的 人是搞社会、法律等等。姜先生本身的训练是在社会学、社会理论,他的第 一本书是有关韦伯与现代这样子的东西,他有一些特殊性,在日本的知识界 有一个特殊的位置,他是日本所谓的「在日韩人」,就是在战后没有离开, 一直留在日本的韩国人,他是中生代很重要的一个人,有一定的代表性,在 批判圈里有一定的份量,他写过一些东西,比如说93年的「从亚洲读日本 宪法」,94年「从亚洲询问日本」,96年「两个战后与日本」、「摆脱 东方主义」,后面这些是比较所谓的「后植民的论述」。今天这一本是有关 民族主义,大概是从战前追到战后,在日本实际的脉络里,企图重建关于日 本民族主义不同的一些解释,所以跟我们所熟悉的不太一样,比如说安德森 的想象的共同体,而是在日本的政治、知识史的脉络里重新提出不同的一些 解释。会请他过来的主要原因是,5月时与夏铸九去参加了一场研讨会,听 他讲了日本的民族主义主要是「心」的问题,我听了半天听不懂,想藉这个 场合来讨论。等一下的沟通可能会透过一些汉字,汉字的沟通其实中间有很 大落差,可以在这里面看到日本、韩国、台湾在这里面有一些共同性也有一 些差异性,也就是透过语言─汉字─差异性─可以看到真实的一些状况。   我现在来介绍在场的几位发言人,第一位是丸川哲史,他有一本书叫做 「台湾后殖民与身体」,一直在做有关台湾文化的观察,曾经在台湾高雄待 过三、四年,会说中文。现在在东京的学习院大学拿到教职,但是因为涉猎 广泛所以博士论文到现在还没写。接下来是本山谦二,是东京大学社会情报 研究所,是姜尚中老师的直属学生。再过来是辔田龙藏,东京大学社会系, 也是姜尚中的学生,另外一个他的老师是大家比较熟悉的上野千鹤子,他也 在写博士论文的阶段。接下来是本田亲史,是保证大学博士班。再过来是安 藤润一郎,东京大学人文社会系,他也在写博士论文,还有他旁边的吴瑞云 是我特别从东京挖来,请他们帮忙翻译。润一郎有些特殊的经验,小时候有 两、三年的时间在北京,他另外会回文,现在在做抗战时期的回民。最后是 吴瑞云,毕业于台大历史系,在日本念书也就在日本安家了,现在住在京都 。各位中文发言的部分会请瑞云翻译;日文的发言请润一郎一段一段的翻译 成中文。另外还要介绍一位朋友池上他是日本一个蛮重要的刊物「现代思想 」的主编,日本的刊物和台湾不太一样,他虽然是商业出版的刊物,可是他 们有一些关键的动力在主导知识圈思考问题的一些方向,这跟台湾不太一样 。下面就请丸川。 【丸川哲史】:我们的主题是「国体是什么东西」,「国体」本身是没有办 法翻译出来的,是日本现代化过程中performative出来的东西 。所以我们分成四个阶段:明治维新期、帝国宪法(1890年代之后国体 形成的时期)、第三个是1930年代(中国与日本打仗时、第四个是战后 。我针对第一个明治维新期,日本开始现代化的过程,当时原来不参与政治 实体操作的天皇回复了政权,那时候日本的政治和思想的方向和结构是「尊 皇攘夷」,这个是怎么出来的呢?这是接一些中华思想出来的,明治维新时 期一个思想的派系叫做国学,还有另外一个江户发展的是汉学,汉学和国学 有点关系。我开始解释姜尚中先生描述的明治维新期,前期的发展起来的, 封建下的各个领主的意识型态,可以说是群雄割据性的,可是还有另外一方 面,也开始了统一的一些思想包括在里面,发展出来。可以说国学才开始注 意到何谓国体。汉学派的人无法想象出来的,是国学派的人想象出来的东西 。国学还有国体为什么对现代化以后的日本很重要呢?「国体」本身并没有 什么内容,可以说是一种空白,可是后来的思想家引用他们的东西所per formative发展出来的东西。我们没有办法回答国体是什么东西。 江户时期对于国学的发展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就是本居。他思想的核心都 在于语言中心主意识,他还要强调生活上的审美观,反而不讲政治。那时代 的学者用特殊的念法「训读」来读以前的汉文。一段话里面可以包含一些由 中国而来的汉文和原本日本的,以前没有这种想法。可以说由一个汉文的t exture里面本居先生做了一些革进,他的语言中心的一些革新。他是 十八世纪江户时期的思想家,他的方法在他之后日本人对汉文的看法有些改 变。那个时候国学跟他们思想里面的国体是什么关系呢?他对于训读的技术 有一些革进,说汉文是中华世界的事,汉心也是,他说汉心跟我们不一样, 大和语言是我们的。中华的汉文texture里面他做了一些内在的革新。而且 他强调的都是生活上的审美观,排除了政治上的东西,这就是「汉心」。后 来明治维新期的思想家引用了他的思想之后发生了一些问题,后来的国学的 思想家说从他的思想里发明了一些别的契机。他们说我们排除所有政治的契 机,只要靠着惟一的神的心情,完全从神的心情来行动。这种意识型态是很 矛盾的事情。国学不承认各个人在政治上的行动,可是反而要服从伟大的神 的心情,这就是国学思想的革新之一。像这样国学的思考在1930年代一 直反复的引用下来。1930年代国学的方法形式都出现,像德国思想的一 些方法一样,可以说occasionalism机会主义。有时候他按照 了马克斯思想来主张,有时候容易变成极右派的行动。他们的心里没有什摩 矛1930年代的一些日本的革新官僚,他们所提出的都是比较进步的,可 是另外一方面他们做的事情都是要保护国体,崇拜天皇;他们太保守,而且 讲出来的都是看起来比较新的进步的思想。像这样机会主义的思想可以说是 从国学的思考形式出来的。这就是姜尚中先生的分析。1940年代日本的 帝国主义的一些说词技巧里面也有从国学出来的一些东西,比较像「八纮一 于」从日本很久以前的传说来的(都是国学的方法),很宽很广的土地上, 我们都是一家人,这是国学的思考为当时大东亚共荣圈辩护的一些词稿。「 大东亚共荣圈」这种词也是从国学的思考里出来的,因为这种思想否认了西 洋帝国主义的暴力的想法(可是他们实行)。日本的帝国主义的方法是与西 洋的帝国主义一模一样,可是在说词技巧上借用了一些国学的比较优雅的, 像是各个民族和协的一种想法。以后另外一个在日本文学上很有名的小林秀 雄(1930年代活跃的),他很崇拜本居宣长,他说国语是已经存有的自 然的一些东西,所以他把国语的一些人为性都去掉了,这是他思慕本居先生 的一些想法。可是这个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在1930年代,像朝鲜半岛 和台湾一些被殖民的人民都是很痛苦的拼命的学习日语,所以那个时期的思 考形式跟殖民地实际的型态还是存有着矛盾,可是在日本读书人的想法,都 有那时代国语就是我们的母体层面的看法。   另外,一种很有意思的事情是,都是丸山真男讲出来的一些关于本居宣 长先生的想法。一般来说,实证学所把握的东西跟神话传说是可以分别的, 可是丸山先生说这种国学的方法是「实证」,就有一些矛盾。本居所做的是 比较文献学的,比较实证主义的方法,他要分析text,比较实证,完全没有 神话的感觉。可是后来他做的事情整体来说比较传说。用他的作法把text念 下来分析,可是他做的事情那时期的地缘政治学的地图来看,就是日本的国 体从汉学的世界、从中华的体制下要抽出来的。这就是国体的想象中的一些 领土,可是他的方法是一直念text。这可说像现在的areaastudi es的危险性。   接下来我要讲两个东西:姜尚中先生的书中也有提到本居宣长,18世 纪一般的生活。本居先生抽烟,他抽的烟都是从西方来的,所以18世纪已 经有一些日本学者意识到了西方来的神圣的土地,还有那时候国学,国学本 来是从汉学出来的东西,其元素在哪里?那时候在大陆清政府慢慢的把自己 的主体和汉人的儒学结合在一起,也慢慢的发展儒学上解释的方法。那,日 本汉学的学者也知道大陆的转变的过程。本居之前有一位「荻生徂徕」,他 属于古文派,提示加上文献学、实证学的方法。他不属于国学,可是他做的 事情很重要。他学了一些很古的汉文,那时候日本跟清政府还有一些贸易上 的接触,他发现实际上的汉文和他所念的东西(训读的)不一样。后来他进 行把汉文当做外语。有这种契机,本居来做了一些国学,所以那时候东亚的 地缘政治学的想象力会有动摇的时期。西方来的影响,还有大陆异民族统治 汉民族的调整过程,随时一些解释儒学的方法也发展出来。他们都知道那种 过程,所以以后他们慢慢的影响到了以后有了国,明治时期的思想家都是模 仿、引用他们的思考来做出近代国体的思想。这就是明治维新期国体思想的 一种发展的背景。最后我想说的,可以说姜尚中先生也引用了本居宣长的一 些东西,所以后来的学者也引用、也是讲话讲掉了国体的定义,那是有一种 危险。我们如何克服这种危险?可是我们不能不引用,就是要分析国学是什 么东西,而不能无意识的引用国体这种想法。 【陈光兴】:好,谢谢。我补充一句,他们这一伙人在东京有个文史哲网络 ,英文叫做East Asia Culture Study Netw ork,所以他们在东京这一代有相当强的组织能力,所以像是批小林(善 纪)的一些也是他们在做,希望能看到台湾新的一代也有这样的动力。下面 请本山先生。 【本山谦二】:这里的主要内容是本居宣长「自我言及」的叙述与宪法的现 代性,还有一个主要的问题就是在此关系之中关于天皇的功能。这部分的标 题是「国体的近代」。19世纪的后半期江户幕府的瓦解,这时代有一种御 朝瓦解的时代的杂音,在这个时代背景上,本居宣长论述了志向古代世界乌 托邦主义的思想,这种乌托邦主义所憧憬的是对古代中国或者西欧世界的文 化或语言污染之前的纯粹无垢的日本古代。他的论述是排除外部、只限于日 本内部的自我认同的叙述。在这里所追求的不是公或者公共性,而是已知的 内面性,就是在排除所有人为的规范为基础,致向非政治或反政治的审美心 情世界。在这种思想当中,世界上的事无论好坏,究竟都不是人力所能及的 东西,强调这种被动的真心(magoloro),passive的真心 ,所以国学的审美主义把「神意」看做支配自然的概念,作为自己的根据。 这种立足与神意从古乌托邦主义的审美思想,以天皇为中心欲望同化与天皇 之心的这种民族主义,做为非常密切的连结,而且同一化,然后成为明治国 家诞生的推动力。但是明治国家诞生所带来的是践踏这种心情民族主义的幻 灭与挫折。因为实际上明治国家的性质不是本居宣长所描写的古代世界的乌 托邦,而是天皇制下面的官僚政治,或是一部份政治集团的支配、统治。所 以说,明治初期的日本正是如福泽谕吉所说的「可言日本有政府而无国民也 」。所以在这种条件下,做为日本国家的首领必须不是自然的或是传统的天 皇,而是作为超越了统治权者的天皇,必须把这样一个天皇的形象创造出来 。但是这种过程当中程露出来一个矛盾就是,创造一个国体的宪法作为政治 上的人为,创造出一个国体宪法的这种难题,如何解决这种难题呢,他们创 造出了一个「现人神」的天皇形象,这种现人神一方面带有宪法政治的现代 性,就是他做为一个立宪君主的现代性,但是同时他也带有神话性的性格。 这种神话性的性格就是不践踏新兴民族主义的神话性性格,带有这种两面性 的天皇形象,就是现人神。所以在这里提出了一个「国体的现代」的性质, 创造出了国体的现代才能把制度上的现代化和以天皇为中心的国族的统合合 在一起的过程。这样,以大日本帝国为象征的现代性的constitut ion和支持这个constitution的基础精神,这个精神是在教 育敕语和军人敕语。在上层结构有现代性的constitution,但 是基层部分有精神的基层,这个精神的基层具体的表象就是教育敕语和军人 敕语,这两个合起来创造出来宪法敕语体系,这个称为近代日本制度的根本 。 【译者安藤注】:教育敕语是做为天皇的敕语的形式,来规定日本的国民教 育的基础精神的文本,这个文本是把以天皇为中心的心情民族主义,和现代 的一些启蒙主义和儒教诸子学传统,这些合在一起创造出日本国民道德的根 本。每个小学都有这个敕语,在小学校长座位的后边有个天皇的像,下面就 是这个敕语,小学要是着了火,必须抢救这个敕语和天皇的像,不然这个校 长要切腹。军人敕语也是述说军人精神的这种文本,新兵到营以后,队长把 这个念给他们听,有什么事都要念给他们听,比如说,不许当俘虏、枪的子 弹都是天皇给的,上面有天皇的精神,所以子弹比你的生命更重要,诸如此 类。喔,对不起,下面本山有详细说明。 【本山谦二】:军人敕语是对确立天皇的军队拥有决定性的意义,在各个军 人的身体上,再生产出志向与天皇一体化的欲望,就像与天皇为一体化的欲 望,而且让他们自觉这种欲望之中的专制,所以这典型的体现出国体的精神 。在军人敕语的文本当中,把审美化了的情绪性的内敛性做为日本人国族认 同的根据,把他做为日本军人精神的基本,这就是军人敕语的基本特征。姜 老师把这种过程称为「心情主义」。(译注:这个很难翻kokolo很难 翻成中文,这里单面的把他翻成心情主义),这是姜尚中先生创造出来的用 语。心情主义就是军人敕语的中心思想,军人精神的最终姿态就是「诚心」 ,诚心的概念是继承本居宣长的「真心」,真心是把神意当作超越的概念, 那么把这个作为超越概念的神意为根据的被动的概念。所以把这个心情主义 为基础的军人敕语,在军营里有什么事都要念军人敕语,通过念军人敕语把 天皇的「朕」这个主体引进自己的声音当中(译注:军人主义都是朕为什么 什么为开始的),透过这个作为,把自己的身体改变成在天皇的军队中的军 人的身体。可以说日本军队利用从西欧学来的,正是像傅科所说的disc ipline的权力,用discipline管理身体的技术,通过这个 技术把日本人的国族认同在兵士当中身体化,这就是日本军队所做的战略。 【辔田龙藏】:我担任的部分是关于30、40年代,这个时代日本发动中 日战争,加强对亚洲的侵略。介绍姜老师的文章之前,我先简略说明姜老师 为何重视这个时代,也顺便发表一点自己的见解。过去冷战结构当中,左派 和右派曾围绕民族主义做过论争,到90年代为止,左翼主张的中心是批判 国民国家,对此右翼方面则主张要建构出健全的民族主义。但是双方的议论 一直没能构成有意义的对话,因为他们所讲的「民族主义」究竟是什么,其 定义是相当暧昧模糊的。日本民族主义的形成与发展有几个阶段,明治维新 、甲午战争、中日战争、败战,可以说是重要的事件。过去到90年代为止 的争论,其中心的论点是:日本的民族主义从哪个阶段开始带有膨胀主义性 格。有一些人(右派比较多,但不限于右派)主张明治维新时期的民族主义 是非常健全的,但是以后开始有膨胀主义,变成病态的民族主义,这是一种 看法;另一种看法是主张(包括日本现在自由史观的教科书编委)日本的民 族主义是健全的,但是在中日战争爆发后,发生了军部的独断行为,导致了 军国主义,这是日本民族主义的一个病态。败战显示了军国主义的失败,终 战后日本的民族主义已经过了病态阶段,所以现在日本的民族主义是健全的 。什么时候日本的民族主义是健全,这个健全的民族主义什么时候变得不健 全、什么时候变的病态,这种看法是不对的;应该看的是在底层支持民族主 义的题纲和情绪的结构。比如说从史实来看一些例子:明治维新之后两、三 年就有所谓的「台湾出兵」。所以重要的不是军国主义思想家的国体论;以 「国体」为关键词的主导权结构是如何形成的,在这种过程当中整个日本各 个阶层、各个领域的人,有过什么样的经验,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是这 样想的。   现在我来介绍姜老师书中的内容。30年代的特征是,「国体」成为围 绕天皇的非宗教的宗教,是这样的时代。刚刚丸川先生已经说过,国体本身 的含意识暧昧模糊的,这一点造成国体的魔力。一个战后日本有名的思想间 丸山真男这样说,日本统治阶级操纵以国体为中心的语言体系,而且自己也 被国体的魔力带编织的狂热当中,但他们也没有办法明确的定义「国体」。 据松浦寿辉说,国体是不需改变的,不会改变,所以发挥绝大的助力,这样 空洞化的表象,这就是国体。关于围绕着国体的一些口号,不是30年代所 创造出来的,而是大日本帝国的摇篮期,表现明治时代的国家思想的种种象 征所创造出来的。1937年文部省发表了一本书「国体之本义」,这本书 发行的背景是,30年代有一个政治学家叫做美浓部达吉发表了「天皇机关 说」,这是说天皇是一个国家的机关,立足于当时近代政治学的一个想法, 定义天皇的功能与位置的学说,特别对当时的青少年有很大的影响。有一种 不知真假的说法是,昭和天皇本身也信任这个学说。这是当时影响力相当大 的学说,特别是对知识分子。当时政府为了排挤「天皇机关说」,开始了「 国体明征运动」,在这个运动当中发行了「国体之本义」这本书。但是国体 本义这本书的内容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比如对君主尽忠对父母尽孝等等 ,这些内容就是教育敕语、军人敕语等明治维新时期的文本,所以这本书可 以说是再生产明治维新时期以来的旧文本。辔田与父亲谈过关于「国体之本 义」,他父亲在战争年代是个小学生,是个军国少年,他也买了这本书,里 面写:我们都是天皇的子孙,而他自己也是这样想的。但是日本败战后,他 受到民主主义教育,他发现到「国体的本义」是错误的,他在自己家的小院 子里把这本书烧了。姜尚中分析「国体之本义」,提出了两大特征,第一, 这个书当中充满了对日本这个共同体的危机意识;第二,与希特勒「我的奋 斗」比起来,是以相当温和的语调来讲述。就内容有几个特征:第一强调西 方的个人思想所带来的弊害;但另一方面这本书否定顽固的国粹主义,而强 调积极的吸收欧美文化,因为国体本身就是不断的输进外部的东西,持续的 变化。「国体」的常态就是变化,反而造成「国体」看起来像是静止的状态 。这种把吸收外来文化作为国族的特征,这个并不是日本独有,比如说所谓 中华民族也是有对于hyblidity的强调,这是我个人的看法。第三个特征就是 ,为了支持国体的大义,强调忠孝一体的观念,忠诚于自己的家族、自己的 父母,这个联系到忠诚于天皇的连续性。对「家」忠诚的家族主义直接联系 到对天皇的忠诚,这是日本的一个特征,与其它有儒教传统的地区不同的地 方。服从于天皇是自然的,这个就是刚才所说的「心情主义」的内容,所以 只要流露忠孝一体的自然之心,国体可以说是非常稳定的。   接下来我要来讲国体的边界和变貌。但是随着日本国家的继续膨胀,出 现了一些问题,因为上面所说的国体具有相当强的自然主义,但是随着国家 的向外膨胀,日本这个国家开始包含了一些非日本人的国民,所以必须再次 设问:何谓国体?日本又是什么?再定义国体界线就成为不可避免的课题。 在这个过程当中,「日本人」的界线和范围是不断的变化的,但是核心和边 缘的序列是没有变化的,就如同福泽谕吉所说的:文明/半开/野蛮的序列 是永远不动,比如说日本永远是在核心的文明、台湾汉人在半开、原住民属 于野蛮,这种关系没有变化。虽然界线的范围有了变化,但是核心的观念并 没有改变。国体的概念原本是以血缘为基础,但是在这过程当中扩大成仿真 普遍的规范性,把朝鲜民族、汉民族及其它的野蛮民族同化,构成日本国家 中的非日本民族的伦理。但是究竟日本民族的本质是什么,是永远也无法说 得明确的,因为没能明确的说明,所以出现了心情主义;因为内容本身暧昧 模糊,所以仪式(ritual)的形式性成为心情主义的核心,就成为民族主义的 指南化。国体究竟到底是什么至今没有一个定论,在日本右派的民族主义者 当中也没有明确的议论。日本右派有名的论客西部迈所写的「国民的道德」 这本书在日本相当畅销,但是这本书当中也没有明确地提出对国体的看法, 他议论的方式非常类似于「国体之本义」的叙述。 【陈光兴】:最后本田先生。 【黄智能】:我补充一下,他们说西部迈是右派的论客,事实上他是一位学 者,本来东大的学者,后来因为人事关系,他要举荐的一位学者遭拒,所以 愤而辞职。如果这个事情发生在台大,我们很难想象一个台大教授会因这种 事情而辞职,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他这个人有一定的胆识。 【本田亲史】:我对这个问题造诣不深,如果我的意见有表达不清楚的地方 ,敬请见谅。姜尚中教授将战后分为两个部分,一个部分的焦点在「国体」 这个字在大日本帝国结束的时候也就结束了,还是继续存在?姜尚中的看法 是它同时是与之前的断裂,同时也是持续,战后的「国体」是日本与美国共 同协调创造出来,姜教授用815这个对于日本有相当重要意义的日期,来 作为他的结构。另外一个部分,战后的国体如果跟美国有关系的话,那这样 的国体概念对日本的知识分子造成什么样的混乱和影响?   首先要讲的是,日本的国体在战后假装与过去断绝,事实上本质上在地 下继续继承历史的水脉,要说明这个关连需要回到做为日本战后历史的原点 :815。1945年8月15日一般在日本社会里面被说为日本在太平洋 战争战败的日子。一般的说法里,814的「终战诏书」和8月15日天皇 的「玉音放送」,这两者证明日本的战败,但是姜尚中认为其实不是,因为 在这两者中并没有「战败」、「下降」等的词汇。美国历史学家John  Dower结论说:「玉音放送」的意图是把侮辱的战败宣言转变成日本展 开战争事实的正当化以及在确认天皇超越性的道德。总之,「玉音放送」是 为了维持以天皇为主的国体而紧急发动的企图。所以天皇的肉声发出的「8 15」是之后的历史论述构成的历史零度和分水岭,其实只不过是个战后也 意图维持国体的宣言。事实证明上述丸山的「超国家主义的理论和行动」这 本书是持续1946年2月新宪法的骨干具体化写的。就是如日本思想学者 米谷指出「丸山追认美占领军的民主化之后,回到把『815』定义为战前 、战后的分水岭」「一直到新宪法草案具体化,丸山虽然没有自觉到战后的 转换点,但他溯及到815为战后转换的开始点,构成一个神话」。构成这 个神话的共犯者是美国,这一点反映在做为天皇自称「现人宣言」被解释的 1946年「年头诏书」里。1946年2月天皇「人间宣言」,一般来说 这是终止军国日本、军国体制的象征,但是根据姜教授的说法,事实并非如 此。的确,人间宣言告别军国日本实行行宪国家,否定天皇为神的荒唐概念 ,不过这个依然强调以心为主的共同体主义,就是「我跟你们国民之间的纽 带」是「始终被相互信赖和敬爱结合的」,绝不基于「神话、传说等虚假的 观念」。就是「年头诏书」一方面强调断绝,一方面强调国体的持续性。当 时的日本知识分子也支持这样的论述过程和意识型态。   问题是「年头诏书」是在美占日政府指导之下进行的,还有,「年头诏 书」是1946年3月发表的「宪法改正草案纲领」的前兆,这就意味着「 年头诏书」是跟美国协调再构成的国体新诞生宣言,而且是新殖民地主义般 革命的象征,同时意味着似乎单一民族国家、新殖民似的战后日本的开始, 不过日本本身拥有的后殖民的种种问题到此完全放弃。其后的战后日本国体 是利用不纯粹的外部,就是美国,而推出为纯粹的单一民族国家日本。这个 dichotomic构造可以算是一个很巧妙的日美协调关系,不过同时 引起民族主义论述上的分裂和混乱,以下我们通过四个日本知识分子的论述 来检讨这一点。   和shi「<边>字的左下面+<十>」字,还要<十>字的左上面有一个< 点>」哲郎和南原繁可以算属同一类,就是对他们来讲国体决不断绝,而通 过战败这个考验国体将更成熟。和「shi」伦理学主张的「文化共同体」里面 ,天皇有史以来一直反映日本国民的「生动的全体性」。意思是天皇和它代 表的整个国民所有意志的关系,都免于现代政治总是跟随的所有责任,强烈 的主张日本的独特性。他的伦理学「否定个人的个别性」「个人里面内在的 全体性」,的确符合新宪法的「国民统合象征」天皇的战略,这一点战后天 皇这个媒体作为国民全体性反应的构筑物。   就职两次东大学长的南原繁被视为稳定左翼菁英份子的中心人物,但其 实他和和shi同样企图构成国民的全体性。为了完成这个企图,南原根据 的是德国人Fichte,Fichte可以说是一位本质主义者,他用国 语的纯粹性来求民族的本质,南原和和shi一样,用历史上已经构筑的「 国民共同体」。更重要的是,南原借用Fichte的「内部国境」来正当 化日本放弃原殖民地的问题。他使用「『外地异种族』离开的纯粹日本」来 表现,以前的大日本帝国因包括『外地异种族』而丧失日本本来的纯粹性。   相对于和shi哲郎和南原繁的「成熟」论,江藤淳(日本最近过世的 一位文艺评论家,一般被视为相当保守的一位评论家)则主张「丧失」。日 本的「被」占领对他而言是新殖民时代的开始。江藤强调,战后的半个世纪 是他人写的故事,同时是假的历史。其深远的意识只根据「受害者意识」, 在这个观点下江藤和和shi、南原差不多,完全忘记大日本帝国加害对周围 地区的事实。如此没有他者的感觉可以算是现在日本流行像加藤典洋似的民 族主义源流。但其实江藤淳的论述前提是错的,战后体制其实不是单偏偏美 国强制日本的,而是如上述的日美协调构造的体制。   最后谈及丸山真男,谈他是比较难,因为他一直被视为日本左翼自由主 义的巨头,但他战前企图做的是国体的现代化,就是把国体拥有的立宪主意 合理性、现代性的层次发展。可是战后他发觉到战前国体没有达成日本国民 个人化和民主化的联系时,他转换了想法,告别至今的国体,写了「超国家 主义的论理和行动」把国体相对化。从此之后,丸山的战略转变,很注重被 称为是日本独特性的一种东西,企图是把「传统」相对化来新构筑「民主」 、「现代」。可是他也没免于掉入陷阱,就是他的视野也跟和shi和南原一 样,视野没有超国境,绝对没发觉到原殖民地的问题。 【陈光兴】:我只讲一点点。我觉得会有一些对照,放在台湾的当代来看, 有很多功课我们还没做,就是把一些东西,民族主义论述、民族主义论述历 史化的工作,其实没有很实在的进行,所以就只有借用一些理论概念在那里 谈,会形成单纯的赞成或反对民族主义的两方,可是很多历史化的工作放在 具体的一些状态里面,像姜尚中在做的,可能可以提供我们一些刺激想象力 的方法,获许大家有不同意姜尚中的作法之处,因为他有他的立场和状态, 又或许他的心情到底是怎么样?要掌握这些不同的人当初的心情状态也不是 这么简单的。我们休息十分钟,再来进行对话。 【陈光兴】:我刚刚听了半天,觉得不是很完整,不知道是否反应大家的状 况,有一些片段、一些要点、一些感觉而已。大家有什么问题、意见都可以 发言。 【王镇云】:今天收获很大。我举出一个问题,发表一点感想。这个「八纮 一宇」的概念不是只有我们注重,全世界都注重。所谓八纮一宇就好比是一 个乐器上面八条弦弹出的音乐,换句话说就是天下一家的意思。但是日本「 八纮一宇」的思想,跟「文明/半开/野蛮」的思想,这本身的出发点和实 质是不平等的,所以日本没有成功。八纮一宇,天下一家,平等的概念,所 以日本后来战败。我的问题是这样,日本神的概念,这个原点是什么?基督 教、回教,「神」的概念都很清楚,但是日本的「真心」、「心情主义」、 「现人神」这些概念都是从「神」发展出来的,但是日本「神」的概念到底 是什么呢? 【朱惠足】:姜先生在书中的最后提到『所谓民族主义论必须要从跟外部的 紧张关系来看』,我的问题是,姜先生本身是在日韩国人,我不知道所谓的 「外部观点」跟他的身份有什么样的关系?第二,我曾在冲渑看过姜先生发 表文章,不知道「在日韩国人」或是「冲渑」既不是外部也不是内部,对他 来讲,在探讨民族主义的时候有什么样的意义? 【丸川哲史】:日本的一些思考形式都是从中华世界结构来的,如汉学,影 响很大。那么,日本在受中华世界影响之前是如何?我们都不知道,可是本 居先生他想做出这个分别,以前的日本是像乌托邦的那种空间。不过,这是 没办法讲的。所以说,日本的国体是一个空白的概念,一种没有产生的东西 。另外一个观点来说,日本基本上的一些共同体,农村社会里面也有「神」 的概念,是自己的祖先,自然而来的概念。可是天皇是国家跟那种自然而成 的农村社会的神。现代化以后以天皇为中心的国家主义跟农村的那种神有什 么样的结构连接起来呢?我想这就是现代学校教育而来的,所以通过教育敕 语他们讲的就像一些天皇的声音的命令似的,而管理自己的身体,那么这个 国体被当做各个部落祖宗崇拜的一种爱故乡的心情。这种心情跟爱国家的心 情如何连接起来,这是日本国体的本质。另外一个问题,日本的民族主义跟 外部有什么关系,在日朝鲜人和琉球是在日本的外部还是内部?这是很复杂 的问题。就琉球来说,有美军基地的问题。1952年SanFrancisco讲和条 约成立之后,日本可以说独立,但是琉球还是在美国政府的体制之内。19 72年之后日本回收琉球。可是战争刚结束的时候美军大部分在东京还有其 它对日本人来说看得出来明显存在的地方,可是1952年之后美军基地就 被集中在琉球,1952到1972年日本人在内地看不到美军明显的存在 ,1972年之后日本人才发现琉球已经回收而那里有大量的美军。有些那 时琉球的人对美军很反感,就对抗美军,1972年琉球人觉得他们应该是 日本人,所以他们搞「复归(日本)运动」。以后日本政府说琉球是日本的 ,但是是特外的地方。琉球的人希望赶走美军,可是日本政府不听这种话。 再来在日朝鲜人的存在,1990年之后在日朝鲜人约有七十几万人,比起 战后的两百七十万人左右,其中的两百多万回到韩国(北韩)。剩下的七十 多万人都生活在日本,日本政府也承认他们的一些权利,可是一些像参政权 之类的权利却不被承认,而他们如同日本人一样也都需要缴税,这是很不平 等的权力。所以有时候在日朝鲜人是在日本的内部,有时候在外部,这是日 本民族主义的性之一,而普通的日本人忘记了这些问题,所以有些矛盾。 【陈光兴】:讲一个玩笑。我去琉球不会讲日文就以英文沟通,听他们说m ainland以为在讲大陆,事实上他们在讲日本本岛。回到刚刚讲的神 的问题,1930年代社会的气氛叫做「非宗教的宗教」,那个宗教,那个 神喔是一个很奇特的东西,这个东西必须放回姜先生他主要要问问题的基点 ,就是相对于左、右论述的历史里头来看,他比较想提出来的是,你们讲健 康不健康、好不好、坏不坏这是另外一回事,可是重要的是要能掌握整个社 会底层的情绪,为什么能够扣连到不管是天皇也好还是民族主义的问题也好 。这个所谓「神」是某一种连结的方式,所以那个「神」从某一个观点跟那 个「国体」一样是空洞的,看你要塞什么东西,事实上我讲空洞都不对啦, 空洞是有物质性的,丸川刚刚讲的一个例子,农民的传统可能是神的某一种 想象,或者是另一种不同的知识分子的牵扯到西方宗教的一些问题,我猜可 能这个介入点要回归到他要提的问题里面才能了解。 【王镇云】:日本的「神」的概念就我来看运用在现实上就是人文社会思想 的建构。 【陈光兴】:我讲的宗教就是你不能用西方基督教的概念,例如说回归到台 湾的民间宗教算不算宗教?还有没有其它问题指向姜先生个人,比如说在日 韩国人这个就牵涉到所谓的认同政治问题嘛,有没有人要回答的? 【辔田龙藏】:对这个「非宗教的宗教」,我想补充一点。国体这个概念有 一种方向性,就是很容易流向神道体制,但是虽然有这种方向性但是始终拒 绝把日本作为一个纯粹的神道国家,这种力量就是「国体」。30年代的一 外思想家北一辉,他是二二六事件理论上的领导人。二二六事件是1936 年2月26号日本军队里面所谓皇道派发动的一场政变,想将日本建立成法 西斯国家,但是失败了,北一辉也被处决。一般来说北一辉被认为是法西斯 主义的思想家,事实上他批判暧昧模糊的国体概念。他说日本的国体不是君 臣一家忠孝一体这种心情上的共同体。他的国体思想是,日本是堂堂大国, 应该把作为机关的天皇当作核心,做成一个国家社会主义体制,一君万民的 理念下把日本做为国家社会的体制。但是这种想法始终没能在日本的国体思 想中占主流之地,而且经过二二六事件这种思想完全被排挤。 【陈光兴】:我们先收集问题,再来让他们慢慢回答。 【陈省芳】:我有两个问题,十几年前长崎、本岛市长有关天皇战争责任的 发言,之后好象被人用枪打,虽然也有人声援他,但是一般来说在长崎、本 岛那里没有人继续支持那位市长,这不知道是不是日本右翼的问题。会不会 说左翼也有类似的行动?第二个问题,我曾经在鹿儿岛那里一个公民馆(类 似民众活动中心的样子),那里好象有神道的神位,我不知道是否日本每个 民众活动中心都有这种好象是政教没有分离的感觉? 【黄智能】:我知道今天的演讲是在很困难的情形下要替姜尚中先生说明他 这本新书里的架构,很佩服各位花了很多的心思。但是这样的报告下来,作 为一个听众即使对日本的历史有相当的了解,但是听起来还是有点吃力。这 里面的问题有可能是,第一姜先生本身不是历史专长的人,他现在开始要做 思想史的问题,从江户时代开始的思想史他从本居宣长开始切入,可能日本 思想史的人可能都不会同意,但是他还是很认真的处理了历史的问题,这个 该可以肯定。可是这些历史的脉络里面,很抱歉我没有听到他跟其它的思想 史家做的,有什么不一样?我很清楚的知道他以一个社会史的学者,他另外 一个很重要的研究内容是,他以一个在日朝鲜人的身份去替他的族群做了一 些表达。这是他在日本社会上重要的定位之处。也就是他可以切入日本近代 思想史的部分最重要的利器,但是这一点在各位的报告里有听到。他提出的 心情主义可能有他的价值而这个还可已有很多的讨论。刚才已经有人提出来 ,他的identity是不是在他对这个问题的论点上有什么样的影响或 是帮助?这一点没有看到,这或许有种种原因。但是他今天以一个社会科学 家要来做历史研究,可能有历史学家会有些意见,希望他能成功。在这里面 他是否能用他的在日韩国人的身份来对日本的近代国体的产生,能不能有任 何的批判与贡献,这一点在今天还没有听到,不知等一下是否有人可以补充 。   第二点就是说,现在日本的思想界有趣的是,80年代中期以后或许9 0年代以后比较抬头的右派的想法,这个东西的原因与解释在哪里?这个问 题从刚刚听来好象只是一个国体的延续而已,但是我想应该不只是这样,因 为80年代中期以后兴起的一些右派讨论,到2000年最后的实践行动是 用教科书来表达看法,他们的历史观怎么样用在历史教育上。对于这些问题 不知道他在这本书里有没有处理?第三个问题,姜先生要讲的,到底他认为 日本的民族主义是没有吗?不要有吗?比较好吗?是不是这样?还是各位觉 得怎么样? 【江建宏】:我要请教的是两个基本面的问题,第一,日本的民族主义跟一 般其它地区其它民族的民族主义来做一个比较的话,通常多数的民族主义合 理化,一个基本的理由是基于血统,同一个血脉的传承;第二点是基于有共 同的生活经验、共同的历史传统。我不知道比较多数的常态是不是这样子, 可是你们刚刚提到日本的民族主义是基于一种忠君的观念,我想请问这种基 本的正当化的理由的差异原因何在?为什么日本的民族主义是比较奠基于忠 君的观念,而不是说基于大和民族的传承或是共同的生活经验这样子的共识 ?第二个问题是,日本的民族主义必须把许多看起来是矛盾对立的理念作一 个拼贴、整合,缓和在一个内容里。我们知道民族主义本身是一个比较浪漫 主义式的,当要用他来动员基层人民的时候不可以太复杂,必须要一听就懂 ,比如说你是中国人,不需要给他一个繁复的、多元融合的拼贴,需要花脑 力去理解的东西。这样一个复杂的东西要做基层的动员的话会比较困难一点 。日本的状况,不管是当初还是现在,这样的一种民族主义要来鼓动、煽动 一般的民众去信仰去崇拜,为什么可以这么容易做到呢? 【刘益诚】:刚刚各位提到「现人神」这个概念,大概有两个意义:首先要 肯定天皇的神性,并且在这个神性的基础上肯定日本人都是天皇的子民,然 后要创造出一个日本人民的共同性,这个共同性并不是公共性的,而且并不 违反第二个意义,就是在君主立宪体系底下现代国家的体制。有两个意义一 个是传统的神的位置,一个是天皇他也代表现代国家的一个位置。我本来以 为各位会谈一下这现代性的部分,就是民族主义的建构和现代性的部份,尤 其是像我们学社会学的人基本上会认为日本在二十世纪初发展出来的民族主 义,最后就发展成帝国主义,他需要资本积累,他需要为国内剩余的资本界 寻找出路,便宜的原料、更大的市场。我们基本上是在这个概念下来理解大 东亚共荣圈、八洪一宇,可是今天我们听到的大部分是从文化政治的角度来 谈。我本来以后各位构连到政治经济学中的现代性跟民族主义建构之间的关 系,可是没有听到,不知各位能不能补充,不一定是要姜教授的意见,也希 望能听到各位的想法。 【王镇云】:非宗教的宗教这个概念是日本原来就有的呢?还是在什么时候 发展出来的呢? 【本田】:那位女士提的80年代之后的日本思想潮流跟我们现在提的东西 的关系,80年代日本思想方面的变化跟今天所讨论的当然有关系,我个人 的看法是80年代思想方面的变化可以说是一种后现在的思想,社会保守化 的程度太高。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有很多歧视外国人的情况。我的感觉是,民 族主义的目标是日本地方的老百姓,比如说在这一年成为话题的小林善纪的 台湾论,他们一派的目标是日本的老百姓,姜教授的目的是防止他们那一派 的论述建构。要突破这样的状态只有主张理想行不通,要先考虑的是在国民 中间文化资本的差别。文化资本丰富的人看过很多东西,文化资本不够的人 很多东西是看不见的,发觉到这样的差别然后再进行我们的任务,我是这样 想。很抱歉或许不是正确的回答。 【池上善彦】:我在这里补充一下在日朝鲜人的问题。限于时间的关系我在 这里只说明他们和民族主义相关部分的问题。虽然说「在日朝鲜人」事实上 他们之中有些差异,这些差异是国族的问题,有南韩籍的也有北韩籍的,还 有取得日本国籍的(在日语中说是「归化」),还有男女性别的问题。这里 也有一个「互称」的问题,他们说自己是朝鲜人,但是这些说自己是朝鲜人 的人不一定拥有北韩的国籍。也有些人虽然没有北韩籍,但是为了表示支持 一个统一的韩国,因此说自己是统一的韩国的一员,为了这个目的而称自己 为「在日朝鲜人」。我在这里先强调一下,所谓「在日朝鲜人」的概念包含 了复数的认同。但是在日朝鲜人内部的多样性对多数日本人来说是非常陌生 的。在这样的环境下出现在东京石原慎太郎说出所谓「第三国人」发言。现 在向这样的石原慎太郎拥有百分之七十东京居民的支持率。还有一个重要的 问题是参政权的问题。「在日朝鲜人」中除了归化为日本人的之外,没有参 政权。对这个问题现在日本的当政者考虑把归化为日本籍的手续简略化。( 译者安藤补充:在日朝鲜人很多是二代、三代,他们的母语是日本语,在看 世界杯足球时有些是为日本队加油,不是对韩国队加油。他们对地方政府付 地方税也负担一部份国税,所以他们是有义务但是没有权利,这是一个问题 )从这样复杂的情况发出来的并不是单调的声音,是有复数调子的声音。   日本的近代化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在欧美或是中国也一样,以废除君主 制度作为现代化的起点,这是在世界其它国家的常态。但是在日本呢,标志 现代的开始的是明治维新,其口号是「王政复古」,可以说日本的近代化是 与「神」一起的,日本人与「神」开始现代化。问题是为什么进入近代化需 要神?日本人与「神」一起进入近代这个意义是什么?这种问题产生了许多 混乱,这种混乱持续到现代。 【丸川】:日本人利用「神」来制作国民,这是很矛盾的事情。 【池上善彦】:这个就是为什么日本的现代,现代日本乃至殖民地是利用「 现人神」才成立的。重要的问题是该怎么样来认识这样的过程? 【丸川】:我要补充一下日本民族主义内部跟外部的辩证关系。日本近代化 以前与东亚特别是中国的朝贡外交体制,可以说在中华文化的体制里面,所 以说外部是什么东西呢?可以说是参照有些自己想要模仿的东西,可是有时 候外部是要排除的东西。所以日本民族主义的特征也可以说是地缘政治学的 想象力的问题。明治维新时期还是西洋帝国主义的影响,做为领袖的人也很 恐惧这种。所以那时候他们关心的是改善不平等条约的关系,而是福泽裕吉 主张日本的独立,本来是相对于西方的独立存在。后来则变成在东亚成立强 大的军事力量的意思。所以日本的民族主义存有西方以及日本在东亚的位置 的问题。战后美国和日本的关系也很重要,但是有些保守派的想法是这样, 日本如何和美国合作来取得在东亚的主导性位置,像这样的日美协商的体制 里,就没有东亚的存在。日清战争以后一百年日本人的头脑里面完全不认为 中国和其它的东亚地区的资本主义和民主主义的发展比日本还要好,可是最 近十几年的历史改变,日本的经济情况不太好,台湾和朝鲜半岛、中国大陆 等地资本主义的力量慢慢的增加,这时日本的保守派体认到东亚的存在,他 们很恐慌,他们很混乱的想要把以前日美的体制和东亚做一个调整。两三年 以前,日本政府才给「国歌」跟「国旗」法律上的位置,这是他们的危机感 表现出来的东西。 【黄智能】:姜先生是不是认为不要民族主义?我也要请问你们日本籍的人 对这个问题是怎么想的? 【陈光兴】:我这样讲,黄智能这样问好像有点说,假如我在分析民族主义 ,放在台湾的脉络会有「你这样分析是不是跟你是外省人有没有关系?」那 放在日本的脉络就是,姜尚中是韩国人嘛,其实日本比台湾有条件发展多元 文化,比较像美国啦,就像你问美国的黑人学者如何看待美国的民族主义, 有点这个味道。我的问题是说,这是个复杂的问题,很难站边表态要不要民 族主义,或是说民族主义是好是坏?我对姜先生的认知是说,那个问题他认 为要先搁置,为什么日本到了80年代以后右翼反而盘据了重要的政治舞台 ?像姜尚中这种左翼重新出来思考,其实整个左翼的搞法是排斥、打击民族 主义,所以战斗的舞台,民族主义的情绪让给了右翼,这是一种化约的解释 ,但是中间有一个关键的核心,所以对他来讲,日本的左翼要面对的问题, 是要怎样面对真实的、朴实的民族主义民众情绪?所以为什么要去掌握那个 「心情」,我以为是姜先生的问题意识的起点。当然你讲得对,姜先生可以 做这个事当然跟他是外在于日本的主导性的人种,同时他又是内在,他可以 搞这个玩意。可是你问的那个问题是我没有办法回答的,就是他的讲法到底 跟日本既有的论述有什么不一样,我不内在于日本的对话对象,只能做这样 的猜测。其实我觉得他的那书的名称很清楚:「从亚洲读日本宪法」,从亚 洲询问日本,(日本到底是不是亚洲也内内外外弄不清楚),可是暗示了这 样的一个发言位置,起码有这样的一种关切,这一方面是比较清楚的。可是 到底他提出了什么新的讲法,我要说的是,他所有的论述是奠基于他的位置 ,可是你说这个有没有看到?有没有在论述里面出现?我觉得这是另一个问 题,有点像说,你不谈性别问题,你是不是就不是女性主义?我说他整个分 析很可能是因为女性主义的分析来谈民族主义,并一定谈性别问题。是这个 意思。 【黄智能】:就好象你写一篇文章,外省籍批判台湾民族主义的时候会看到 本省籍看不到的盲点,所以情况是一样的。姜尚中也一样,他今天写了书, 但是我们今天听了半天到底他书里面的发现是什么?今天我当然知道不适合 问人家这样的问题,现在只是说他既然出书,要在日本的论坛上要有新的一 席之地,那他的利器在哪里? 【陈光兴】:这样的话要把场子收掉,可是我可以做一个承诺,我们一定会 把姜尚中找来面对问题。我最后想提一点,日本的现代民主假如以813、 814、815那个为主的话,他的民主制度是一个美国帝国主义,就是当 初接管的,也就是说我们要看到:第一个,日本的第三世界性,心情上的, 用心情主义来讲;第二个就是说,这一个民主制度到底是什么?因为是一个 美国人接受的天皇制,也就是说美国在战后要负责他民主制度的建构,那现 在做为日本的国民和知识分子你要如何面对这样一个问题?那个到底是不是 日本的?或者说是一个混杂的?宰制者的杂种性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可 是他是一个关键的矛盾点,可是那个东西通常是不被注意到的,可是那个是 整个民主制度是奠基于外来者强加在你身上的东西,你要不要接受?现在假 如回过头来,这个问题问不清楚啦,反正必须结束,非常谢谢大家今天来参 加这个讨论会,非常谢谢大家的问题,谢谢两位翻译者。 **************************** 浴火凤凰:http://people.freenet.de/chinatown/index.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