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凤凰: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 ****************************************** 林彪座机机组人员的定性 康庭梓 “9.13”事件已经过去近30个年头了。至今,一翻到共和国历史上这不光彩的一 页, 人们都不会忘记在1971年9月13日,林彪乘坐三叉戟256号飞机仓皇出逃,两个 小时 之后坠毁在蒙古国的大草原上,机上9人无一人生还。林彪及其妻子叶群、儿 子林立果、 死党刘沛丰背叛祖国,死有余辜。 可是,机长潘景寅、机械师李平、邰起良、张延奎4 名机组人员如何定性呢? 凡是 关心“9.13”这一历史事件的人,都很自然地联想到这个问题。我作为林彪座机 三叉戟256机组的9名成员之一,从林彪事件爆发开始,包括活着的5名机组人员的命 运在内的这一重要问题,就一直困扰着我。直到1982年,遇难机组人员的定性问题 才得 到解决。 1971年9月13日零时32分,林彪一伙乘机仓皇出逃后,机组未登机的5名成员不 知 飞机去向,惊心动魄的山海关之夜中突发事件给机组带来一片惊慌。9月14日下午, 我们机组5人还未从迷茫中清醒过来,就被山海关机场的海军人员以2比1的比例押 解 到开往北京的火车上,当晚,被关进位于公主坟的海军司令部大院西侧的平房里, 一个 星期后,被送到北京军区所在地的中央专案组。在那里,中央领导人之一纪登 奎对机组 成员说:“林彪抢班夺权不成,叛逃出国,自取灭亡,摔死在蒙古温都尔 汗。”机组人员在 惊恐之余,感到很突然。 在中央专案组,机组人员将三叉戟256号飞机从北京飞往山海 关的经过及山海关现 场的所见所闻交代清楚并形成文字材料之后,于1972年春节前放回 空军专机师继续 审查。机组5人经所在的部队专案组一年半到两年的隔离审查后,又以 参加劳动和 办读书班的形式被继续审查达3年之久。除机组服务员外,最后的审查结 论是“在 党的第十次路线斗争中,犯了严重的方向路线错误”。 1976年初,机组每个人被 下令解除飞行资格,然后,勒令离开北京市,一律转业地 方安置。从此,这5人各奔东 西,另觅安身立命之所。 256机组在坠机中死亡的4名 人员的命运,远不如仍活在人世间的5个人。9月13 日零点32分,256飞机带着林彪 等人在机场停机坪的一片混乱中强行起飞之后,我们5 人回到3位机械师睡过的床上, 手摸被窝体温尚存,只有瞪着惊恐的双眼,死盯着腕上 的手表,计算着飞机上的油 量所允许空中飞行的时间,似乎每一个人都能听到心脏与秒 针跳动的声音。两个小 时过去了,大家共同意识到机上仅有的12吨半油即将告罄,无论 飞到祖国的什么地 方,都必须落地。我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机长潘景寅与3名机械师及256 号飞机会坠毁 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两个小时之前的不告而别成为战友之间的永诀,三 叉戟256专 机组的9名战友,会被命运隔离在生与死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望着人去 床空的 机械师们的房间,窗外山海关之夜的秋风袭来,使人感到阵阵颤栗。 当年10月,党中央57号文件宣判了林彪背叛祖国的下场,世人开始为之震惊,接 着便是在大批判中清查林彪反党集团和行动。我们机组5人作为“913”事件的直接 受牵连 者,在专机师这个重灾区里开始了漫长的隔离审查生活。在这期间,专机组 成员家属凡 是在正常工作岗位上者,都受到不同程度的牵连:如机组领航员的爱人 也是专机师的一 名杰出的领航员,我国少有的第二批女飞行员之一,她被暂时停止 飞行;我爱人仅是工 厂车间流水线上的一个小组长,也被撤换下来。相比之下,机 组4位死者的家庭所承 受的压力就可想而知了。 机组5人在中央专案组接受审查的时候。负责看管我们的一位陆军军官,同机械师 李平的家都在天津和平区。他探亲回来说,李平家大门上悬挂着的“军属光荣”的 匾额被砸 了。事后,部队派人到李平家里移交遗物的时候,看到李平的爱人哭得死 去活来,两个 孩子还小,有一个亲戚在身边照顾她。在李平爱人面前,派去的人只 谈具体事情,有意 回避死亡性质,也没有同当地的政府发生任何联系。当李平的爱 人清理遗物的时候,发 现李平生前在部队的存折不见了。后来,经部队人员多方调 查,储蓄所的人员反映,是 一位胳膊上汗毛黑长而且带着口罩的大个子将存折上的 钱全部取走了。原来这个人正是 李平的老乡,是和李平在地方上同一个单位、同时 当兵、又同时在部队维护同一种飞机 的可谓最亲密的战友。没想到李平刚死,李平 一家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时候,他不但 没有伸出手来帮自己的战友一把,反而釜 底抽薪,丧尽天良,将自己战友遗孤赖以生存 的一点钱占为已有。在他看来,李平 在“9.13”事件中大势已去,永无翻身之日,趁机混 水摸鱼捞上一把也不会有人 过问。 20多岁的机械师张延奎遇难时刚结婚不久,爱人正怀着未出生的孩子,一个永远见 不到亲生父亲的孩子。 机械师邰起良的爱人常年病重在身,致命的打击更使她雪 上加霜,不能自己。 专机师副政治委员、机长潘景寅当晚接到紧急任务时,全家正 围在饭桌前吃饺子。 潘景寅1929年出生在河北省丰润县,是我国空军航校第七期学 员,学习飞行之前在陆军 任干事之职,在专机部队执行过很多重要任务,人所共知 的武汉7.20事件中,就是他 驾驶伊尔一18飞机将毛泽东主席从武汉送到上海的。 这是毛主席最后一次乘坐飞机。 “9.13”事件发生后,潘景寅爱人工作单位开始对她进行隔离审查。当时,潘景 寅大 女儿刚10岁,患小儿麻痹症,下肢瘫痪,生活不能自理,1970年经朋友介绍到 东北长春 一位医生那里治病,1971年9月上旬搭顺路的飞机回到北京,这种时间上 的巧合曾被认 为是潘景寅在叛逃前的一项特意安排。潘的二女儿9岁,最小的儿子 不足两岁。潘景寅 爱人在接受审查期间,只好把3个儿女寄养在昌平县的娘家。潘 景寅的连襟也是一位专 机师的飞行员,“9.13”事件时正驾驶苏制安一24飞机运 送朝鲜访华艺术团在上海执行任 务,因受潘景寅的株连,当时命令他原地待命,终 止专机任务的执行,后来被取消飞行 资格,转业回东北老家。走前,也把两个末成 年的孩子放在昌平姥姥家。孩子们的舅舅 艰难地挑起了全家包括自己的子女在内共 7个孩子的沉重担子,为此,连他的妻子也不 愿同他一起生活了。为了维持生活,他 买了几只羊和猪让孩子们喂养,用羊奶来增加孩 子们的营养。这一群孩子后来没有 一个能够上到大学。潘景寅的二女儿用车子驮着不会 走路的姐姐勉强上到初中毕业, 自己坚持读完了高中。 潘景寅的爱人在隔离审查中,起初有7个人看管她一个人。 但是,她对“9.13”事件 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关起来。其单位对 她的审查也没有什么结果,因此 很长时间不过问此事,后来看管也比较松。1976年 结束隔离审查后,她们全家回到潘景 寅的河北老家生活,因老家没有什么亲人,无 法安置,就在北京家里呆了两年,1978年 10月恢复工作,1982年决定不做审查结论。 “9.13”事件后10年来,悬而未决的问题之一,就是给机组中死去的4名人员定性, 由谁给他们的死定性?如何定性? 别看事发之后在对林彪反党集团的批判浪潮中, 把潘景寅等人当做"叛徒“进行批判, 就连我们活着的5个人也一时被当做反面教材, 然而,一旦涉及到具体问题需要依据死 亡的性质才能处理的时候,就没有人敢出来 “一锤定音”了。大批判毕竟是群众的行为,不 能代表某一级党的组织。可是,当 时哪一级的党组织能为死者定性呢? 在当时中央为林彪事件定性时,中央文件并没有提到飞机驾驶员的问题,因此这成 为一个悬念被长时间搁置下来。实际上,林彪利用职权调用专机突然外逃,机组人 员事 前并不知道。事发后,我们机组5人曾写过大量的旁证材料,证明机组的死者 与林彪反 党集团只是工作关系,在他们生前的言行中从没有发现任何证据能证明他 们与林彪的叛 逃阴谋有联系。但是,当时我们5人也处在被审查的状态,没有哪一 级领导敢用我们的 话为死者争取一个说法。此外,从飞行技术专业的角度分析飞机 活动的某些现象,就可 以发现256飞机在山海关机场强行起飞之后,从第一转弯开 始就出现一系列很不正常的 现象。平时用一两分钟就可以完成的转弯动作,却用了 十几分钟才勉强完成,飞行的高 度、速度也很不正常,飞机的无线电通话设备从开 始就没有打开,空地之间没有任何信 息沟通这一切都说明机组在强行起飞后,才得 知林彪一伙的叛逃意图,于是,同林 立果等人展开了斗争,使飞机操作显得不正常。 按说,这些也可以成为死难者的佐证, 但是,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没有人通过分 析飞机非正常技术动作为林彪殉葬的死难者 说话,只有与死者同舟共济的我们,才 一直关注着自己战友的定性问题。 特定的历史环境、重大的政治事件、特殊的空中环境及机毁人亡的结局,决定了机 组死难者定性的难度,如果没有邓小平在接见外国记者时的有关讲话,机组死者的 定性 问题,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日。 1980年11月15日,邓小平在接见美国《基督教科学箴言报》总编辑厄尔·费尔时, 曾正面回答了费尔关于三叉戟256飞机失事的原因。当时费尔问:“据调查,飞机 失事 是自然的事故,是由于飞机维修不好呢?还是别的原因?”小平说:“我个人 判断, 飞行员是个好人。因为有同样一架飞机带了大量党和国家机密材料准备飞到 苏联去,就 是这架飞机的飞行员发现问题后,经过搏斗,飞机被迫降,但这个飞行 员被打死了。”有关邓小平这段重要讲话的报道,刊登在1980年11月24日《人民日 报》上。当时, 我已经被勒令离京只身在外地生活了整4年。 邓小平在讲话中引证的另外一架飞机,就是当天凌晨2点52分,林彪死党周宇驰拿 着林彪手令,从沙河机场骗走的3586号国产直升机。空中两名飞行员与叛逃者迂回 周旋, 终于使飞机迫降,在离地面只有20多米的时候,副驾驶员陈修文扭身夺枪, 壮烈牺牲, 机长陈士印操纵飞机紧急着陆。这位机长是我同一个航校毕业的同学, 事后,他也被隔 离审查达10余年之久。 在那偏僻的塞外小城一个工厂的单身宿舍 里,借着昏暗的灯光,我手捧报纸,热泪 盈眶,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因为这毕竟是 党和国家的最高领导对“9.13”事件中死难机组 人员的讲话。 邓小平直接指出林彪座机飞行员“是个好人”,真是字字千金。“是个好人”就不 是坏人,也不是叛徒。多少年来,除了我们机组的5个人在交待材料与旁证中说到 机组中不幸死去的4位战友与林彪反党集团属工作关系,纯属执行任务的行为之外, 一 直没有听到有哪一级领导在公开的讲话中像邓小平那样指出机组死难者的性质, 也一直 没有看到有关的文字报道中出现过类似的字样。因为这是个非常敏感的话题, 没有人愿 意在这个问题上招惹是非。专机师派人到死者家里处理一些具体事情时, 不敢越雷池半 步,例如死者的工资问题、抚恤金的问题等等都没有解决的依据。虽 然没有人把死者 当叛徒看待,可是也没有把死者当作正常死亡,更没有当作因公牺 牲对待。 潘景寅的爱人手捧党报,从那个时候起,踏上了为夫正名的艰难之路。 此事除了国务院信访办之外,一般部门是不敢问津的。开始,国务院信访办的人说, 这个问题不是早已经落实了吗?可能他们认为,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凭经验 也早该 落实了,可是,身为当事者的亲人与家庭怎么能一点不知道?等再找上门的 时候,信访办 回答说,这样的问题应该到原单位解决。潘景寅的家人几经上访,才 引起有关人员的重 视,信访办一方面让专机师支取500元钱给家属,解燃眉之急, 为潘景寅的孩子看病; 另一方面,由专机师就机组4位死难者的问题,向上级部门 请示处理办法。经过一年多 的奔波,1982年初她终于得到了由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 治部签发的《革命军人病故证 明书》。从此,“9.13”事件中林彪座机4名机组人 员机长潘景寅、机械师李平、机械师 张延奎、机械师邰起良,在蒙古温都尔汗坠机 身亡10年之后,总算有了说法。 《革命军人病故证明书》内容如下: “潘景寅同志于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在蒙古 温都尔汗飞机坠毁死亡,特向各位亲属 表示亲切的慰问。望化悲痛为力量,为建设 祖国和保卫祖国而努力奋斗”  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二 十三日。 在《证明书》的背面写着潘景寅所在的部队、个人简历、出生年月及专机 师和民 政局签发的抚恤金意见等。 无疑,另外3名死难者的《证明书》与潘景寅是 一样的。 《证明书》中“飞机坠毁死 亡”一句是死难者定性的核心。也就是说,机组4人届 正常死亡,既不能像林彪等人那样 属于叛徒,也没有按正常飞行事故中以身殉职那 样被定为烈士。潘景寅的家属还得到了 500多元的抚恤金,包括搬家损失等共得到 了近7000元的补偿,这个结果总算可以告慰 埋葬在异国他乡荒原上达10年之久的潘 景寅等4人的地下亡灵。 这里需要指出一点的是,《证明书》上印的是“革命军人病故证明书”,其中“病 故” 二字显然与实际不符。据说,当时找不到“死亡证明书”,上级领导签发的时 间又很紧,不 得已而用之。 也许还是根据邓小平讲话的精神,远在外地多年的我 们机组5人及相当一部分受 “9.13”事件牵连人员的审查结论被撤消,档案中已见 不到“9.13”事件的痕迹,就算是当 年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仅此而已,其他 一切维持原状。 ****************************************** ◆浴火凤凰: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