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凤凰：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 ***************************************** 洪杨建都以后 李乔 洪杨，指洪秀全和杨秀清。洪杨二字，又可以看作是太平天国的 徽记。我论洪杨，重在他们建都天京之后的表现，重在谈历史教 训。主要是谈谈他们在"威福、子女、玉帛"这些欲望方面没有逃 脱"周期率"的问题，其次再谈谈他们的"过激"问题。 一、"周期率"即"取而代也" 关于"周期率"，毛泽东与黄炎培曾有过一段著名的谈话，洪杨的 由盛而衰，就是这种"周期率"中的一件史实。 鲁迅先生在《"圣武"》一文中曾谈到过刘邦、项羽一类造反者的 理想，那就是过帝王生活，满足"威福、子女、玉帛"一类的欲望 。刘邦看到秦始皇很阔气，叹曰，"大丈夫当如此也！"项羽看到 了，也说，"彼可取而代也！"所谓"如此"，指的是秦始皇的阔气， "取而代"，就是夺取皇位，自己过阔气的帝王生活。鲁迅用"威福 、子女、玉帛"这几个字精到地概括出了刘项等大小丈夫们"取而 代"的目的。鲁迅在这里谈的，实际也就是"周期率"的问题。 所谓"周期率"，在我看来，实质上也就是造反的农民领袖在造反 成功以后，都想过上一把帝王瘾，而实际结果，又分为两种，一 种是长久地过上了帝王瘾，如朱元璋，再一种就是过把瘾就死， 如洪杨。 二、大过帝王瘾 洪杨建都天京以前，高举着堂堂正正的造反之旗，干出了惊天地 、泣鬼神的伟绩。但建都以后便急速腐化，大过帝王瘾，沉缅于" 威福、子女、玉帛"的富贵乡中，终至酿成败亡之局。 天京事变，诸王相煎，是太平天国由盛而衰的转折点，这是史家 公认的。但天京事变根源于政治腐化这一点，许多史家却强调不 够。所谓政治腐化，是指洪杨对封建等级制的全面接受和对帝王 权位的极度贪欲。早在造反之初，洪秀全就以"龙袍角带"，"威风 无比"鼓励兵将随自己打江山。一进天京，洪杨马上将"龙袍角带" 一套付诸实施。他们制定的那一套封建性的朝仪、服饰、仪卫舆 马、称呼礼制，远远超过了历史上帝王百官的威风。洪秀全被称 为"万岁"，深居宫中，享尽帝王尊贵。杨秀清被称为"九千岁"，也 是威风无比。但是，杨秀清并不以"九千岁"为满足，他还想再加 上一千岁，也过一把天王瘾。于是洪杨之间便发生了"岁数之争" ，亦即天王宝座之争。在洪秀全看来，天国只能是"朕"一人称 "万 岁"，你杨秀清岂可称之？于是，杨秀清被诛杀，天京事变也由此 酿成。在中国历史上，明朝大太监魏忠贤也是被称为"九千岁"的 ，但他及"九千"而止，未敢窥伺帝位（也许因考虑到自己是"半个 女人"？），杨秀清却不然，他要再加一千岁，取代洪秀全。看来 ，在称"万岁"这个问题上，魏忠贤还是略逊杨秀清一筹的。 洪杨政权在政治腐化的同时，生活上也急速腐化。天京刚刚建立 ，敌人的军队尚驻扎在东门外孝陵卫的时候，洪杨就认为此时"正 是万国来朝之候，大兴土木之时"（《招集工匠建造宫殿札谕》） 。于是大肆兴建天朝宫殿和诸王府。建造这些宫殿府邸，动用了 大批工匠，日夜劳作，时人有"木工瓦工千万人，营营扰扰晨至昏 "的描述（马寿龄《金陵癸甲新乐府·造宫殿》）。这些宫殿府邸富 丽堂皇，被形容为"穷极工巧，骋心悦目"（张德堡《贼情汇纂》 ）。在婚姻问题上，洪杨及诸王、官员们更是腐化至极。建都天 京前，洪秀全已有36个娘娘，建都天京后，猛增至88个。其他 诸王和官员们也按照等级享有多个娘娘。鲁迅写过阿Ｑ的造反理 想，也是"威福、子女、玉帛"之类。洪杨就很像阿Ｑ，造反一成 功便先把土谷祠弄舒服，然后金屋藏娇，弄些赵司晨的妹子、邹 七嫂的女儿、吴妈之类的女人来享乐。帝王生活，包括宫殿、嫔 妃等等，历来为农民造反领袖所艳羡。但像洪杨这种尚未推翻朝 廷，凶悍的湘军尚在家门口扎营的情况下，便急不可耐地过上帝 王生活的农民领袖，实不多见。我揣测，洪杨很有一点"过了帝王 瘾，哪怕赴黄泉"（也就是"过把瘾就死"）的心态，要不怎么连咫 尺之遥的敌军也全然不顾，而只管放情享乐呢？ 洪杨建立特权制度，享受特权，是靠了神权做保障的。天王需要 老百姓献纳女人，太平天国的宣传家便向老百姓讲道理："天王（ 洪秀全）为天父第二爱子，救尔世人，尔等俱要报恩"。（谢炳《 金陵癸甲纪事略》）怎么报呢？"细思尔等有女，各要贡献天王" 。（同上）这就是说，天王是救苦救难的神，他需要女人，你们 就要献出。人们都知道，洪杨造反，是以拜上帝教为工具的，但 一旦造反取得若干成功，他们便又把此教作为维护特权的工具了 。 历代统治者都自称天子、龙种，实际也就是自我神化；"神道设 教"（即用神来治人），又是他们共同的统治术。洪杨在这些方面 ，与他们并无二致。不同的是，洪杨的自我神化翻出了新花样。 洪杨不仅搬来了洋神统，说自己是洋神统中的一员大神，还改造 了中国的土神统，把自己塑造成了新的华夏新土神。按照太平天 国宣传家的说法，洪秀全是太阳，普照万方，杨秀清是圣神风， 萧朝贵是雨师，冯云山是云师，韦昌辉是雷师，石达开是电师， 世界就是由这诸位尊神统治着的。考察一下诸王自封的这些神明 ，可以看出，从太阳到电师，统统都是极原始的天象神，而这些 天象神，又都是原始农业经济的产物，是远古以来庄稼汉们的敬 拜对象。洪杨虽然造了大清的反，但与孙中山的颠覆清朝不同， 洪杨是农民的造反，这从他们的宗教观念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鲁迅的眼光真是犀利，他论刘项，写阿Ｑ，都抓住了"威福、子 女、玉帛"这六个字，实际也就是抓住了历代农民起义的"周期率" 的症结。洪杨之败，实际也就败在这六个字上。洪秀全实际与刘 邦一样，也是一看到皇家的阔气，便寻思："大丈夫当如此也！" 杨秀清也如项羽，说是："彼可取而代也！"从刘项到洪杨，虽然 相隔了近两千年，但所思所求却并无本质的不同，这就是所谓"周 期率"。说到洪杨的揭竿而起，有人谓之"造反"，有人谓之"起义" ，也有人谓之"革命"。我觉得称为"起义"最准确。因为这个词既肯 定了洪杨造反的正义性，又与那种使生产关系发生质变的社会革 命相区别。如果一定要称洪杨的起义是"革命"，那么也只是那种 推翻旧朝，建立新朝的革命，即改朝换代。但实际上，洪杨还没 有完成改朝换代，就急急地过上了帝王生活，结果迅速败亡了， 正所谓"过把瘾就死"历史的定律就是这样：你非要过一把瘾，也 就非死不可。 三、"割尾巴"、灭家庭及其他 洪杨在起义过程中，实行过很多革命性的政策，但也有过很过激 的行为。建都天京以后，洪杨一面腐化得很厉害，一面却提出和 实施了不少过激政策。这使太平天国政权大失人心。 一提起《天朝田亩制度》，人们总是肃然起敬。因为它提出了" 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 不饱暖"的美好理想。但细细读之，问题就来了。这个《制度》， 仅仅是个平均主义的理想（诚然，有此理想已很不简单），其操 作方案则根本不能调动农民的生产积极性，更不可能使农民富起 来。因为《制度》规定，每家收成以后，除留下够吃、够用的粮 食、布帛、鸡犬、银钱以外，"余则归国库"。也就是说，生产多 了的超额部分，要无偿"平调"，统统归公。那么留下多少呢？单 说牲畜，"凡天下每家，五母鸡，二母彘（猪）"。也就是说，第 六只鸡，第三头猪，便要归国库了。如此规定，农民哪有积极性 ，哪能富起来呢？近代史家杨天石把这种"余则归国库"的做法称 为"割尾巴"，我觉得既恰切又很有意思。所谓"割尾巴"，也就是消 灭私有。但是，以太平天国所具有的小农经济的生产力水平，怎 么谈得上消灭私有呢？显然，"割尾巴"是一种过激的、空想的政 策。大概也正是由于它的过激和空想，所以根本就没有实行过， 因为根本行不通。 洪杨还实行过多项过激政策。其中最让老百姓叫苦连天的，是在 天京等地设立男馆女馆，消灭家庭。按照洪杨的规定，原来的家 庭统统不算数了，无论夫妻、父子、兄弟、姊妹，都要重新排列 组合，按照性别分别进入男馆、女馆生活。于是，"父母兄弟妻子 立刻离散"，"虽夫妇母子不容相通"（《中国近代史料丛刊·太平天 国》），"男女异地，夫妇不相闻"（《太平天国史事日志》）， 甚至原来的家庭成员在街头相遇，也"只许隔街说话"，纵是万分 伤心，也"不许流泪"，否则便有杀头之祸（《太平天国史料丛编 简辑》）。这些史书上留下的记录，今人读起来也许会感到匪夷 所思，不熟悉太平天国史料的人还可能会怀疑其真实性。但是， 这是确凿的事实。洪杨如此荒唐地以馆代家，不论是出于何种动 机，也不论做出何种解释，总归都是会导致人心丧尽。因为这种 浩劫式的家庭变革，违反了最起码的人性和天伦。 禁缠足，本是太平天国的一项善政，但由于实行了过激的措施， 善政竟演成了虐政。洪杨规定，已缠足者必须放足，违者斩首。 结果，"妇女皆去脚带，赤足而行，寸步维艰，足皆浮肿，行迟又 被鞭打，呼号之声，不绝于道。"（《金陵癸甲纪事略》）于是， 大批缠足妇女不惜以寻死来求解脱。有记载说，某地十天之内，" 寻死者以千计"。这是多么可悲的局面！结果，颁令者不得不收回 禁令。这正是所谓"过犹不及"：过激的禁令转化为取消禁令，善 政因过激的措施而化作了轻烟。 关于太平天国实行了一些过激政策的问题，以往史学界似乎重视 不够，甚至有为其回护者。其实这是个大问题。政权存亡，系于 民心。洪杨的腐化，本已大失人心，而其实行的灭家庭、迫害缠 足妇女等措施，更是极为丧失民心的暴虐、愚蠢之举。这些举措 所造成的民心背离，给太平天国内部带来了相当的不稳定，因而 成为洪杨败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四、跳出"周期率" 洪杨败亡，是很可惜的事，是中国农民起义的一大悲剧。但话说 回来，洪杨成功了又会怎么样呢？也不过就是在中国历史的年表 上再加一个封建的"天朝"罢了。这是新民主主义革命之前的农民 运动的必然归宿。只有作为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新民主主义革命运 动一部分的农民运动，才改变了传统农民运动的性质，跳出了"周 期率"，具有了全新的历史命运。 ***************************************** 浴火凤凰：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