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凤凰:http://people.freenet.de/chinatown/index.htm ***************************************** 穿在豆腐串上的希望——与下岗职工一起生活的几天 时寒冰 “平安夜,圣善夜!万暗中,光华射……”      12月24日,在圣诞节的前一天,《平安夜》那优美的歌声不时地 在夜空中飘扬。新的一年即将到来了。我来到**市**居委会,居委会很 穷,没有办公地点,就设在了主任刘**的家里。刘家也很穷,破旧的院 落没有丝毫的装饰,参差不齐的砖块裸露在外面,与斑驳的墙壁一起记 录着这个院落遥远的历史。得知我的采访意图之后,刘就很热心地带我 去徐秋丰家,一个靠串豆腐串为生的家庭,一个清贫但从没有放弃希望 ,一个忧伤却时时充满关爱的家庭……      1991年,徐秋丰所在的厂被主管部门抵押出去,徐秋丰在下岗一词 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就下岗了,同时下岗的还有和他在一起工作的妻子 郭改霞。厂里的领导让他们在家里等候消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10年。 开始的时候,他们就很听话的在家里等,带着渺茫的希望,苦苦地等待 着,可是,生活不允许他们等下去啊!孩子要上学,老母亲需要照料, 他们平生第一次不得不面对现实,以失业者的身份走入社会,在那个观 念还比较保守的年代,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      做大生意没有本钱,他们就批发一些酱油、醋、咸菜之类的来卖; 租不起房子,他们就给别人交些钱,在人家的摊位旁边支起一张旧钢丝 床。他们按时交纳卫生费、地摊费,即便是这样,也常常面临着被驱逐 的威胁。干了一段时间,徐秋丰和妻子发现基本上不挣什么钱,就尝试 做别的生意。这次转变,使他们和豆腐串结下了不解之缘。      豆腐串在当地虽然是很不起眼的一种小吃,做起来却很费功夫。先 要去豆腐坊排队买豆腐干,切成方块,然后在每小块的两面各划9刀, 再用竹签串起来,放到火上烤干,最后用油炸、加调料……这些程序都 需要比较熟练的技术,徐向做豆腐串生意的人请教,人家不肯说,徐秋 丰就和妻子一起琢磨、试验,慢慢掌握了要领。但他们找不到摆放摊位 的地方,苦苦地请求别人,挪出一小块地方,为了这一小块地方,他们 每月都要向摊主交纳一定的租金。      当他们参加工作时,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会站在街上叫卖豆腐串, 那是他们不得不克服的障碍。对他们来说,体力上的劳累还可以忍受, 最怕碰见熟人,见到熟人的时候,只好远远地把斗低下来。曾经有一个 朋友对他说:“你怎么能干这样贱的工作?”      除了苦笑,他又能说什么呢?在严酷的现实面前,可供他选择的路 实在是太少了。没有干多久,他们租用摊位的摊主搬走了,徐秋丰和妻 子又被迫停了下来。临近的一个卖豆腐串的摊主说,你们给我穿豆腐串 吧,我给你们加工费。      徐秋丰就和妻子只好放弃卖熟豆腐串,着手加工半成品。      他们每三天去豆腐坊购买大约50斤豆腐干,带回家里加工。由于做 豆腐干的豆腐坊很少,他不得不在凌晨2、3点就出发,站在露天的院子 里排队,一排就几个小时,遇到刮风下雨下雪的时候,也都是如此。下 雪天,徐就穿着大衣,蜷缩在外面放着的钢丝床上等,冻得浑身发抖。 好不容易轮到自己了,就认真地把太厚的与太薄的豆腐干挑拣出来,因 为那样的不能做出好的豆腐串,人家就有可能拒绝接收。50斤豆腐干需 要挑拣3个多小时。      为了体验生活,在圣诞节之夜,我和徐一起骑自行车去了豆腐坊, 半小时后才到达。我在风里等他,看他一块一块很仔细地挑选着,几个 小时的等待把我冻得直打哆嗦,只好来回在院子里走动,等徐挑完回去 时,骑自行车都没有了力气。      徐的妻子和老母亲都在家里等,他们接过豆腐干就开始干起来。50 斤豆腐干需要3天才能干完,挣到30元钱左右的加工费。为了这些养家 糊口的豆腐串,老母亲从来没有享过福,孩子也从来没有闲着过,回家 就干活。徐提到这些的时候,显得非常伤感。      他深爱自己的母亲,也深爱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这个家庭充满了关 爱,但却没有表达关爱的机会。一次,孩子突然提起能不能不再穿豆腐 串了。孩子大了,受不了这种压力。徐掉泪了,他知道自己孩子的委屈 ,同学过生日的时候,都要送小礼物,自己的孩子却拿不出钱来,所以 ,从上学到现在,从来没有带别的孩子到家里来过。徐一夜没有合眼, 但还是决定把豆腐串做下去,这是全家惟一的希望,惟一的依靠,他说 ,趁着现在还能干,就多做一些吧。      做豆腐串是细活,比如烘烤,烤晚了,一旦上冻,前功尽弃。烤过 了不行,烤轻了也不行。豆腐串放在火上,就如同心放在火上,不时的 要去看看,与他们相处的日子,我很少见到他们能真正地有像样的休息 。而且,一年四季,他们都这样没明没夜地操劳着。      尽管他们做的豆腐串比别人家的大,苛刻的老板有几次还是拒不接 收,他自然挑出了许多毛病。在回家的路上,两口人难免会互相埋怨几 句,退回来一次意味着三天的辛苦白费,意味着几十元的本钱付之东流 。两个人都明白,这并不是对方的过错,最后,他们相拥而哭,在这样 艰难的日子,更需要手牵手,一起抵挡风雨,一起向前走……      徐给我谈到他母亲去年这时候的一场病。老人家80多岁了,每天还 坚持穿豆腐串,由于劳累,住进了医院,5天花了3000多元,老太太说 什么也不愿意在医院了,住不起啊,辛辛苦苦一年才挣4千元钱。徐扭 不过倔强的母亲,就买些药提前出院了。      在徐的家里,不管是他的母亲,还是刚刚放学回家的孩子,都是不 停地干活,他们熟练地穿起豆腐串,穿起他们沉重的依托,穿起他们艰 难的希望。在桌子旁边,我看见徐的母亲,拿起一块块豆腐干,认真地 穿着,屋外的微弱的阳关透过门窗的缝隙,柔和地洒在她的身上。我突 然有一种很神圣的感觉,这种神圣的感觉来源于他们为了维持生计而做 的努力,还是来自于他们脆弱但顽强的生命,还是来源于他们之间那种 不需要用语言表达的平凡而伟大的亲情?我不知道,或许,这个答案本 身并不重要。      一天晚上,7点多,看新闻联播的徐突然转向我。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不明白,我到底属于什么人呢?”他静静地看 着我,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不清不白没有了工作,别人说我没有下岗 证,不属于下岗职工。厂虽然关门十年了但没有倒闭,我也不属于失业 ,什么照顾都没有。”      电视里面正在播放下岗职工得到妥善安置的消息,镜头前的下岗职 工都甜蜜地笑着。      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我竟然回答不上来,只好默然,他也没有再 继续问我。但通过接触,我已经知道了他的担心:孩子很争气,学习一 直很努力,很快要考大学了,既希望她考上,也害怕她考上,那将是一 笔不小的开支啊。而且,购买豆腐串的摊主所在的位置要拆迁,豆腐串 的生意经过近10年时间,要结束了,徐再次面临没有饭吃的危险。自己 慢慢地也会老,也会生病,也有不能干活的时候……      也许是累的,也许是对前途的忧虑,徐的母亲突然手不会动了,手 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老太太躺在了床上,但她死活不愿意去医院看 病。老太太对我说,没有事儿的,年纪大了,都是这样的,很快就好了 。老太太为了让屋里的人相信,还故意轻松地笑了笑,但那笑很勉强也 很苦涩。      临走的时候,我留够路费,剩下的钱都给徐留下了,徐不肯,我冲 他发火,他才肯收下。      走在平安路上,圣诞节已经过去了,我又听到了《平安夜》那首优 美的曲子:平安夜,圣善夜!万暗中,光华射……我心里默默地为他们 祝福,愿他们一路平安,直到永远!      写于2001年12月28日 ***************************************** 浴火凤凰:http://people.freenet.de/chinatown/index.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