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凤凰: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 ***************************************** "九一三"事件亲历记                ·宋德金·   关于"九一三"事件的经过,中央文件已有明确表述。近年,不少知情官员、 亲历者及外国记者也陆续从不同侧面披露了一些情况,进一步廓清了这一事件的全 过程,有利于消除某些议论和猜测。这里,我则从自身经历作些介绍。   1971年夏,林彪、叶群及随行人员从北京去北戴河,当时我因回东北搬家 没有从行。8月初,我回北京后,将家属稍事安顿,就奉命做去北戴河的准备工作 了。几天后,叶群从北戴河回北京"治病"。那几天,毛家湾热闹异常,许多人前 来探望。从后来公布的材料看,那正是叶群与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及其夫人们 频繁进行密谈之时。我同其他在家工作人员都以为是礼节性的探视。大约8、9日 ,我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值班于秘书不在办公室,周恩来打来电话,问"是于秘书 吗?"让代向叶群问候。我顺口回答:于秘书不在办公室,去接待客人了。周紧接 着问:"是哪些客人?她(指叶群)是病人嘛,你们要照顾她少会客,好好休息。 "当时我不知来者为谁,同时也不关心此事,遂答应向叶群报告总理的问候。从周 恩来的问话可以觉察出他当时很关注林叶的活动。   我此次去北戴河后,同平时一样,事情不多。有时听听电话,多数时间用来看 书。   9月上旬,在部份工作人员中传说要换住地。但究竟去哪里,何时动身,在北 戴河的人员是否全部随行?始终没有听到正式安排。这里有个规矩,"不该问的不 问,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我来此时间不长,更是严守"三不"原则。   大约9月10日,八三四一部队警卫副科长刘××把我拉到僻静处,悄悄地对 我说:"豆豆(林立衡)说,主任(叶群)与林立果要挟持首长(林彪)外逃,怎 么办?"我听了之后,大吃一惊。继之又静了下来。我说:"不会吧?这怎么可能 呢?或许是他们家庭内部问题。"我当时不可能知道事情的真相,对林彪在197 0年庐山会议及其以后的种种情况更缺乏了解,只是以前隐约听说豆豆与叶群关系 不好。可是我又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当即与刘商定:一、此事事关重大,希望并支 持豆豆向中央报告。二、刘注意外边动静,我留意办公室情况,有新情况,随时交 换。当时我们也不知道豆豆在什么范围内谈及此事,不敢轻易同其他秘书商量,豆 豆也嘱咐刘千万不要扩散。   9月12日晚上,电影厅里在放映香港电影,我照例是不看的,仍在办公室。 刘××告诉我,豆豆说林立果又逼她表态。他已陪豆豆到58楼向张副团长、姜大 队长报告了这里的情况,并且做了布置,设计了几种应变方案。不大一会儿,林彪 的警卫李文普匆匆回到办公室,一边忙着办别的事情,一边让我立即给大连打电话 ,通知做好准备。电话刚接通,站在我旁边的刘××拿起话机刚要讲话,林立果进 来,问是哪里电话?并立即将电话按断,说哪里也不要通知。随后,就匆匆出去了 。   林立果、李文普出去后,我立即到外边告诉八三四一部队姜大队长说,看来马 上要走。姜大队长直奔58楼。其实当时我们都很盲目,并不知道究竟要去哪里。 反正要走,必须经过山海关机场。   平时"林办"行动,统由李文普调动,林彪车在前,叶群车紧跟,秘书及其他 人员殿后。这次则一片混乱,事前无人通知,个人携带的东西都未作准备。听说要 动,我们按惯例注视着叶群的车,不见启动,以为她仍在房间。忽然,林彪内勤小 张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说,主任(叶群)、老虎(林立果)他们都坐首长(林彪)的 车跑了。这时我们才真正感到问题的严重。于是急忙唤上一名警卫部队的司机驾驶 伏尔加车飞速紧追。车中有我同刘副科长、李秘书和小张。我忽然想到,四人之中 仅有刘副科长是警卫人员,配带一支手枪,其余都是赤手空拳,遂在58楼前,拉 上一名持长枪的战士,直奔山海关机场。虽然司机已开足了马力,我们还不断地催 他加快速度。时间一秒一分地过去,轿车在黑暗中风驰电掣般急驶。途中,司机突 然来个急刹车,由于车速太快,刹车过猛,拐了个"S"形,才在路旁停了下来。 原来前边正有一列长长的货车驶过,我们的车停下来时已接近铁轨。若非司机年轻 机敏,我们不是撞到火车上,便是翻到路边。事后很长时间,想起此时便不寒而栗 ,心有余悸。   我们赶到飞机场时,八三四一部队的警卫战士已稍前到了那里。这时机场一片 黑暗,飞机已离开跑道起飞了。我们连喊"快开枪!快开枪!"但已无济于事了。 当时我们埋怨警卫部队,为什么先到机场却不能阻止起飞?可是他们在未接到上级 正式命令之前,谁敢枪击"副统帅"的座机呀!   至今,我常想,历史的偶然性在一个具体事件中所起的作用实在是不可低估的 。如果我们在追赶林彪一行的路上,不是遇到那长长的货车,能够提前两三分钟在 他们爬上飞机前赶到,凭着我们当时对毛主席和林的感情(那时大家深信林彪是被 叶群、林立果挟持走的)是不会让飞机顺利起飞的(何况也就是在两三分钟后,山 海关机场的海军部队也接到中央阻止起飞的电话命令),那将是另一种局面。再如 果北戴河多几位像林豆豆那样知情、无畏者,提早向中央报告,这段历史也许会有 不同的写法。然而历史不能假设。当然,有时我也想到自己。如果我们途中撞车或 翻车,定死无疑,我们四人的结论将有许多麻烦。如果我们提前几分钟赶到机场, 很可能发生冲突,出现差池,那也是谁也说不清楚的。后来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只要回想起来,都不寒而栗。这些年来,当我在生活中遇到荣辱得失,每念及此, 也觉泰然了。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是也。   当从山海关机场乘车回到北戴河住地后,我们的境遇发生了重大变化:从这里 的工作人员变成被软禁的囚徒;警卫人员成了看守。我们在警卫部队的监视下,从 办公室中带上毛巾牙具之类,其余一切封存。所有人员分男女集中在两个大房间中 。在最初一段时间里,我们对警卫部队充满牢骚,这倒不是由于地位的变化所致, 而是认为早已将情况报告中央和警卫部队,希望采取有效措施。部队办事不力,他 们跑了,反而把我们看管起来。后来也想通了,这么重大的事情,没有上级的正式 命令,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的。   大约过了十来天,全体工作人员被押解回京,重返毛家湾。这里虽同家属只有 一条马路之隔,却不能同他们联系。从此开始了四年软禁审查、三年劳动改造的生 活。   中央办公厅副主任王良恩向我们宣读了9月18日中共中央发出的《关于林彪 叛国出逃的通知》。11月,我们被移交给中央专案组,改由北京卫戍区看管,住 地从毛家湾迁到西山亚洲青年学生疗养院(简称"亚疗")。在"亚疗"初期,要 敞着门睡觉,定时放风,不得与外边通信。后来稍有松动,可以给家属写信,但不 能封口,经看守检查后由他们发出,来信也要检查。   在"亚疗"期间的任务是揭发批判林彪罪行,交待检查自己问题,接受中央专 案组审查,以及接待外调来访,提供情况等。我所知道的情况一两天即可写完,有 的内勤战士只来两三个月,不过是照顾林、叶生活或裱糊书画、图表等,就更没什 么可写的了。经过一段揭发交待,大家无事可做,但是不能出去。我们向专案组反 映,希望能有书读,这个要求总算得到了批准。一位工人出身的原团中央干部、专 案组成员很理解我们,有时从市里给我们背来一些书。他的文化水平不高,但很爱 读书,人也随和,愿同我们聊天,并鼓励大家不要灰心,说将来出去以后,党还会 信任你们的,是有前途的。虽然我们并不相信他的话,但还是很感激他的。后来, 大约因为他"界限不清"而被调离专案组了。伴随我们到底的则是另外一位朱×× 。   1972年冬,专案审查告一段落,我们以为可以获释了,不料又从"亚疗" 转移到大兴团河劳改农场,改由公安部、中组部及某野战军等部门人员联合组成的 领导小组监管。来此的,除"林办"现有工作人员之外,并将调离多年的老秘书一 并拘了进来。此外,还有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陈伯达等办公室工作人员以及 256号专机组和张宁等。我们这里的正式名称叫做"中央专案组团河学习班"。 在此"学习"者,当然该称"学员"了。经过那个时代的人都知道,"学习班"实 在是一个内涵极其丰富的名词,不可望文生义。我们的任务虽然也有学习马克思列 宁主义一项,但主要还是继续接受审查和接受劳动改造。   团河是个比"亚疗"更负盛名的地方。清朝在那里设有团河行宫。学习班的学 员虽然不多,但成份复杂:有军、有政、有民,而多数是军人。军种齐备,来自海 、陆、空。所有人员一律按部队编制,分成六个班,每天在军管人员带领下出操、 劳动、学习。劳动科目有埋翻葡萄藤,为果树剪枝、收获,以及掏厕所、起猪圈等 。   除了参加劳动之外,随着全国"批林整风"、"批林批孔"、"批儒评法"等 掀起一次次学习批判的高潮。   时间长了,并无什么事情可做,消磨时光而已。其实管理人员也不愿长期耗在 那里,但是上级不说话,谁也不敢说学习班可以解散了。我们曾多次要求学习班领 导小组如实向中央专案组反映这里的情况,尽早结束学习班,但都无结果。   直至1975年8月,学习班负责人向全体学员传达了毛泽东为"林办"一名 工作人员上书的批示;"林办工作人员责任较轻,不宜久在学习班。应尽早分配工 作,以观后效。"此时,中央专案组大有雷厉风行之势,立即要将我们打发走了事 。说来也怪,关在学习班里,大家盼着快点出去,如今有了毛泽东的批示,许多人 却不像专案组那么急了,纷纷向领导小组提出:你们关了我们好几年,总得有个说 法,下个结论吧!专案组本来似乎没有给每个人做结论的考虑。这个要求反映上去 以后,专案组学习班很快给每个人做了结论。结论分三等:一是犯了政治性错误; 二是犯了错误;三是属一般工作关系。其标准大约是工作时间长或牵扯多一点的为 第一类,一般勤杂人员属第三类,其余均为第二类。二、三类占多数。最后都加了 尾巴"以观后效"云云。在个人签字时,多数人对这种宁"左"勿右的结论表示不 理解。经过几年的审查,专案组对每个人的情况了如指掌,绝大多数人属工作关系 ,许多人在关键时刻所表现出的政治觉悟并不比谁低,甚至是冒着生命危险站在党 中央毛主席一边,凭什么在结论上非留个尾巴不可?这样处理,对在位中央首长的 秘书会有什么影响?等等。学习班分管"林办"的朱××威胁说:"你们不签字也 可以。但要考虑出去以后的工作分配问题!何况你们不签字也照样处理,是可以认 定的。"多数人认为反正出去以后不会有什么好出路,便签了字。也有人始终没有 签字。出去以后,方知分配原则早已直插到基层。军龄长者,到边远地区县武装部 ;军龄短者,立即转业到地方;均控制使用。   关于"林办"工作人员给毛泽东写信一事,后来获知,其过程大致是这样:周 恩来曾关照此事。向北京医院领导问过,蒋医生(林彪保健医生)怎么还没出来? 此事应能传到专案组那里,但无结果。后来,汪东兴询及此事。这位医生冒着危险 写信给毛泽东,经汪东兴之手送到。毛泽东接到此信后,很快作了上面的批示。遵 照批示精神,不仅"林办",其他各"办",乃至类似的受审人员陆续获释。就" 团河学习班"的结束这件事来说,如无周恩来、汪东兴的关照,毛泽东的批示,还 不知延续到何年何月。   回过头来,再说获释后的情况。当时我还有幻想,希望留在军队科研部门或院 校,如军事科学院、政治学院、军事学院等,继续从事史学研究工作。然而总政管 调配的人说:立即去沈阳军区报到。分配方案是经总政首长张春桥批准的,没有商 量余地。此后,一路上便是连续更换介绍信,一切免谈。从沈阳军区到吉林省军区 ,办理转业手续后,到省委组织部,到省重工业厅,到长春拖拉机厂。工厂管人事 的同志说:上边指示,保留干部编制,下放车间劳动。于是,我被安排到总装车间 ,成了一名装配工人。轰鸣的车间,繁重的劳动,杂乱无章的集体宿舍,都使我感 到不适应,但我毕竟又是自由人了。从工厂党委书记到车间书记主任、班组工人, 对我都很同情,并无歧视,没有见过从专案组、总政治部到省委组织部那种冷漠的 面孔。厂党委书记在50年代是省里某地委书记,1959年因犯右倾错误,下放 到这个厂子当党委书记,他几次到我们这个班组参加劳动,曾指着我对一位女青工 说,这个人最倒霉了。这位青工很快把话传给我。这在那个时代已很令我感动了。   1977年冬,胡耀邦任中央组织部长以后,遵照党的实事求是、有错必纠原 则,打开了平反冤假错案、落实党的政策的新局面。我也觉得有了一线希望。我所 在车间党支部书记是位转业兵,对我这个穿过军装的人多一份同情,他说,上边对 你的工作安排不合适,我们车间和厂子无能为力,解决不了你的问题,你应该上诉 。后来,我分别给党中央、总政治部、吉林省委等部门写了报告,要求重新考虑对 我的工作安排。报告寄出以后,很长时间没有下文。   1978年初,工厂中的一位朋友(从前我在东北文史研究所的同事)高兴地 对我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有希望回研究所了。佟老(佟冬,原东北文史研 究所所长,当时为吉林省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所所长)在省里召开的批判林彪'四人 帮'在吉林省代理人大会上的发言中提到了你。他说当初王淮湘(六十军军长、吉 林省革委会主任)、药天禄(六十军政委、吉林省革委会副主任)把你从文史研究 所选送到'林办',现在你回来了,他们为了保自己,把你打发到工厂改造,不许 回研究所。"我听了之后,自然十分高兴。过了不久,我从长春拖拉机厂调到吉林 省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所(今吉林省社会科学院),参加《社会科学战线》杂志的编 辑工作。于是我在"林办"及因之而受审、劳改前后达9年半的经历至此结束。   中央专案组团河学习班审查结论中的不实之词,一直未予撤销,仍然装在我的 档案袋中。直至1981年10月,收到原单位中共中央军委办公厅临时委员会于 10月5日所做的复查结论,内称:"经复查,宋德金同志在原'林办'工作期间 ,主要是为林彪、叶群查书、编资料,属于工作关系。撤销中央专案组团河学习班 于一九七五年八月十四日《关于宋德金同志的审查结论》。"1982年6月,军 委办公厅政治部送来公函称:"根据中发〔1982〕9号文件精神,现将从你档 案中清出的检查材料退你,请查收。军委办公厅政治部,一九八二年六月十五日" 。至此,我这个并不复杂的案子才算最后结束。从"九一三"事件算起,历时近十 一年。撤销结论,退回"检查材料"已经表明在实际上纠正了以前对我所做的不适 当处理,但是没有哪一级组织对此表示道歉。尽管如此,比起那些在历次政治运动 中几十年后才得到平反、甚至到死都未予平反者,我还是幸运的。 □ 原载《百年潮》 ***************************************** 浴火凤凰: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