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志,风雨中站立的女人 孙文鹰   1955年5月17日这个用水笔谱写最纯洁最美丽童话的女人, 和他丈夫胡风一道被公安部逮捕了。共和国50年大庆之后,我 见到了梅志,85岁的老人除了常见的皱纹,美丽还是当年的。 她说:胡风1933年在日本,因抗日被日本人关押坐牢6个月,隔 了22年,他在自己的国土上因说了点实话就坐了25年的监狱— —自己人的监狱,他到死都很痛心   胡风在四川的一所监狱里患了心因性精神病,发作起来拎 着菜刀要杀梅志。梅志说:放下你的刀吧,你杀了我谁还来管 你?失常的胡风在囚室里狂呼乱叫,他那原来很健壮的身体和 声带被二十年的监禁生活折磨坏了,叫声嘶哑而揪心,面对这 个力量和精神均失控的病人,梅志无法保持她的从容和镇静, 但如果她也跟着失控,那么胡风自己就会把自己五马分尸……   为了囫囵着迎接自由的降临,梅志含着眼泪一遍又一遍的 叮嘱胡风像叮嘱三岁的孩子:有我在这儿,谁都不敢伤害你了, 听话,听话。   1979年1月一个平常的日子是和一句不平常的话一起到来的, 那句话是:你们可以出狱了。而此时77岁的胡风的确是四肢健 全头脑清醒,微笑着走出那四堵高墙的,还跑去邮局给大儿子 发了一封意犹未尽的电报。梅志欣慰地哭了。如果她不久前在 狱中面对胡风的菜刀绝情而去,她现在绝对不会看到眼前这欣 喜的胡风,更不会看到1986年初在八宝山为胡风搭起的追悼会 灵堂,和那一纸不同寻常的悼文。   据说这个灵堂的独特之处是没有人哭泣,而这纸不同寻常 的悼文是经过几番斗争才得到的结果。胡风的平反不是像迈门 槛那样痛痛快快一大步,它磨磨蹭蹭走了三道弯。1980年9月是 第一次,给他摘了反革命的政治黑帽,可以形容它是拂晓时的 鱼肚白,第二次是1985年11月,公安部给拿掉刑事犯的罪名, 算是太阳临出之前的蟹青天,第三次是1988年6月中共中央办公 厅来了红头文件,彻底平反昭雪,算是太阳终于冒了出来—— 云开日出用了8年的时间。   胡风分子之一的诗人徐放在追悼会开过了13年后的一个秋 天告诉我:你应该写写梅志。初访梅志那天,梅志穿着家常式 的对襟坎肩,从一张大书桌边上愉快地站起来,是同胡风的黑 色大理石雕像一同出现在我的视线里的。   石雕的主人已经去世14年了,而他还像活着时候一样在这 个家庭里占据着主导地位。至少是在梅志伏案劳作的时候,胡 风是站在她的身后用永远不变的眼光看着她的。显然梅志对家 庭成员的这种固有的位置排列是满意的,难怪梅志说:从来没 有想过要离开他。   我跟梅志说,你在他的生前身后做了那么多,胡风的成就 有你的牺牲在里边,譬如你从结婚那天起就为他抄写文章,甚 至身怀六甲临盆在即依旧为他誊稿,胡风文集十卷经你和女儿 晓风整理也已面世,而人们说起胡风的一切,往往总是把你忽 略了,甚至只说你是家属。你满意人们这种善意的埋没嘛?梅 志说:没有什么,我愿意为胡风做一切。盼望他多活两年曾经 是我最大的心愿。   我提议让梅先生谈谈跟胡风的爱情生活,梅志笑了笑有点 腼腆地说:真是很少考虑这个问题。就是在一起过日子吧,也 吵架也斗嘴,我记得我们结婚三个月后就吵了一架,很厉害。 那么多年都过来了,反正我们俩人始终在一个屋檐下,没有出 现你东我西的现象。我说你当初认识了胡风,是因为爱才跟他 结合的吗?梅志肯定地说:是为了爱才跟着他。那时候年轻, 我19岁吧,是左联里边一个小兵卒,那时候胡风就三十出头了, 刚从日本回来,在左联担任一个领导职务。我们住在一个朋友 家里认识了,经常来往就有了感情。但是胡风说他第一次看到 我就喜欢我了。男同志追起女孩来往往都是这样说的,肯定有 水分。梅志笑,继续说:他各方面都比我老道,他一来就讥笑 我幼稚,幼稚才好糊弄,我就死心踏地跟着他了。又笑,年轻 时候总有许多可笑可爱之处,她一想起来当然就忍不住笑了。 我说你们是结发夫妻吗?梅志说不是,他家里原来有一个,在 乡下,后来死了。胡风的老家我去住过一段时间,是个大家庭, 有好多人。   说到胡风的性情,梅志说胡风很拗,执着,脾气很硬,说 话说不好就高声。但是很单纯,脑子里除了诗和文艺和鲁迅, 其他的东西装得不多,就连我这个妻子也经常不放在眼里。我 说他对你的穿衣戴帽在意吗?梅志说他不在意,他不关心生活 中的细节,但是喜欢孩子。抽烟,抽得很凶,一个月要拿出10 块钱让他烧掉,10块钱很贵的,在当年的上海可以让一个人一 个月过中等人家的生活,而不发愁。我问她在上海的时候住什 么房子,生活好不好,梅志都愿意告诉我,她甚至说到她生第 一个小孩的一些波折,原来要打胎的,是鲁迅先生给找了个日 本医生,做手术没做下来,只好留下来了。这就是他们的大儿 子张晓谷。   鲁迅在晓谷不满周岁的时候,还前来送过饼干及赛璐璐玩 具。胡风对于鲁迅有着刻骨的敬仰,而这种敬不是抽象意义上 的一个概念,是平等的友谊换来的心悦诚服的感受。胡风在秦 城监狱给梅志长篇大论的写信,不是写风前月下,是写鲁迅。 用一系列的排比句酣畅地抒发对鲁迅的深厚感情。读鲁迅,是 为了体验反映在他身上的人民深重的苦难和神圣的悲愤;读鲁 迅,是为了从他置身于茫茫旷野四顾无人的大寂寞,压在万钧 闸门下面的全身震裂的大痛苦,在烈火中让皮肤烧焦、心肺煮 沸、决死对敌的大沉醉;读鲁迅,是为了耻于做他所慨叹的后 天的低能儿,耻于做他所斥责的无真情亦无真相的人,耻于做 用欺骗的心、欺骗的血出卖灵魂、出卖廉耻的人……而梅志见 鲁迅的时候是个二十岁的涉世不深的学识不多的年轻人,除了 单纯的敬佩没有太多的内容,但是她能够理解丈夫和鲁迅先生 之间那种精神与精神的碰撞所产生的大力量和大愉快。妻子的 理解给了胡风一世的温暖,而那种碰撞所产生的火花照耀了胡 风的一生。我们不能不承认,胡风这一生中两个巨大的支撑, 除了鲁迅再就是梅志,梅志给了胡风精神和生活的双重温饱。   在来见梅志以前我曾经搜罗过她的一些基本的情况,有人 告诉我梅志是个美人,八年抗战时在重庆避难的一大帮文人堆 里,有两个美人,其中一个就是梅志。而这样一个南国丽人生 完孩子的第二天就在床头为婴儿缝缀衣衫,第三天就下地为丈 夫烧水煮饭。拉着风箱,扎着腿,包着头,完全没有自己。在 狱中的梅志在劳改中的梅志就是这样,不急着为自己做点什么, 不急着辩解,不急着要那个水落石出的结局。她是一个美丽的 人,相信光明终有战胜黑暗的一天。她在狱中给孩子们写信, 说她吃得着睡得着,一切都挺好。虽然实际情况是她被提审时 整夜整夜无法入眠,但她愿意把一切说得好一些想得好一些。 在劳改队里种菜收花椒,她把散落的花椒种子捡一捧拿回宿舍, 搁在炉子上烤焦,撒在馒头上当芝麻盐,唉呀,那味道真是香 极了。把苦难打理包装,让酸苦的眼泪同着滚烫的糊糊一道流 进肚里,这没有什么不好,梅志就这样守候了胡风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