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凤凰: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 ***************************************** 韦君宜——我的清华学长 文洁若 1942年9月,我从专攻英语的东单三条圣心学校转入辅仁大学附属中学女校初三。 班上有个叫 魏萃一的同窗,细高挑儿身材,由于眼睛近视,坐在第一排。她聪明活泼, 是全班年龄最小的, 高中毕业时才17岁。她考上了南开,我上了清华,从此分道而行 。80年代末,她到外文部来看 我,我才晓得她是人民文学出版社有史以来惟一的女 社长韦君宜的胞妹。我们已阔别四十余 载,遂坐在沙发上促膝长谈。她的眉眼确实 像她的长姊。 韦君宜原名魏蓁一,1934年17岁时考上了清华大学哲学系。转年就积极参加学生 救亡运动,并 加入民族武装自卫会。她是“一二·九”运动的闯将,1936年9月成 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她在 学生运动中是个杰出的笔杆子,萧乾自1935年7月起主 编《大公报·文艺》,还专程到清华园 去向她组过稿。 韦君宜是1960年调入作家出版社的,该社后并入人民文学出版社。 她先后任副总编辑、总编 辑、党委副书记、副社长、社长,直到1986年离休。 韦君宜是社一级的领导,除了偶尔听听她做报告,我几乎没有机会跟她接触。现在留 在脑海里 的,多是“文革”以来发生的事。 1965年11月,我作为工作队员到林县去搞“四清”,领队的是出版社总编辑韦君宜 。转年5月 底,下达了个紧急通知,我们匆匆上了火车,奔回北京。6月下旬,上边宣 布出版社一批人要集 中到西郊的社会主义学院学习。名单上既有党员领导,又有像 萧乾这样戴过帽子的人。 业务停了,出版社不能没有领导,所以一批空军进驻了。8月8日,八届十一中全会通 过了“十 六条”,其中规定“要用文斗,不用武斗”。然而武斗正是在这之后蔓延 神州大地的。 8月中旬,韦君宜等二十来个人被几个“戴红袖章的”从中央社会主义学院揪回本 单位来接受 批斗。他们刚一下车,从社长许觉民起,每个党委成员被扣上一顶尖帽 游楼,所谓的“牛鬼蛇 神”尾随于后。韦君宜受到的刺激最大。只见这位不满19 岁就加入中国共产党的延安老干部 ,一下子两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两个女空 军从两旁架着她,生拉硬拽地逼着她游完了楼 。 在那疯狂的岁月,很多人失掉了理智。韦君宜是第一个被批斗的,而且被批的次数最 多,规模 最大。有个时期,她被整得连话都不会说了,成天冲着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宝 像傻笑。 在“红八月”中,我因母亲被迫害致死,忍无可忍,顶撞了红卫兵几句。从而挨了斗, 也被关入 “牛棚”。直到1969年9月被一锅端到湖北咸宁五七干校为止,足足跟 她相处了3年,有不少机 会对她进行近距离的观察。令人感动的是,在被允许回家 的日子里,她的小儿子始终负责接送 。他是个十来岁的英俊少年,看来还在小学高 班,等妈妈的时候,总是手捧一本书,坐在角落里 默默地读。 一次在“牛棚”里,只有三五个人在场的情况下,我听到这位学长倾吐肺腑之言。她 说,造反 派以开除她的党籍相威胁,她巴不得能遇上个差点儿被汽车压死的孩子,她 扑上去把孩子从车 轮底下救出来,自己却因而丧命。共产党员是不允许自杀的。但 这是为了救人而捐躯,可谓两 全其美。她说,她少女时代就入党,受党的培育多年,开 除她的党籍,就等于判她死刑。 那年头一切都乱了套。姓高的司机班班长戴上雪白的手套,神气活现地坐进了社长 室。社长 被关进“牛棚”,不是挨斗、写检讨,就是从事惩罚性劳动。给那些他看 着不顺眼的“牛鬼蛇 神”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时,老高从来不忘记先摘下手套。造反 派确实也说过,1964年7月文化 部党委所宣布的摘掉萧乾“右派”帽子的决定不 算,因为党委已被砸烂了,他们要给萧乾重新 戴上帽子。黑帮走资派之外,叛徒、特 务、现行反革命、反动党团成员,越揪越多,“牛棚” 大有爆满之势。 我不相信那些“戴红袖章的”真有本事开除韦君宜这样一位久经考验的优秀党员 的党籍。然 而,在人妖颠倒是非混淆的年月中,他们丧心病狂地口吐滥言,像利刃一 样戳着韦君宜的胸膛, 我感到她诉说这番话时,内心在流血。 林彪坠地时,我们都在干校,从此,气氛有所缓解。韦君宜是较早解放的,她当上了连 长,热情 地投入为别人重审结论(实际上是平反)的工作。她的工作效率极高,组织一 批已落实政策的 老干部,经过“内查外调”,推翻了造反派给人们定下的部分冤案 。她关心人的那腔热忱,常 常使我想起胡耀邦总书记。 在干校时期,萧乾跟韦君宜打过一次交道。70年代初,连部忽然通知年届60的萧乾 办理退休手 续。他洋洋洒洒写了一篇“万言书”,交给连长韦君宜。韦君宜看罢, 笑了笑,对他说:“你 这是一篇‘退休论’。”后来,因他在北京没有立锥之地,民 政局不予接纳,遂作罢。他那篇 文章,实际上是用反笔写自己不该退休。1979年3 月,他拿到了一纸改正书。当他虚岁九旬谢 世时,还在中央文史馆馆长的位置上,毕 生没有办理离休手续。 我为萧乾的事去过一次韦君宜的家。1979年萧乾成了人民文学出版社顾问。1983 年春节前, 韦君宜通知我,为了纪念埃德加·斯诺逝世十周年,以黄华同志为团长的 一个代表团,准备于5 月间访美,已内定萧乾为团员之一,问他能不能去。我考虑到,1 月间他刚从新加坡回来,并已 定于8月间赴美讲学,一年出国三次,恐怕身体吃不消, 就立即以健康为理由替他婉谢了。我回 家告诉他之后,他过了两天才说:“其实这 样的高级代表团,照顾得周周到到,不至于太累。 为了与斯诺的一份友谊,我还是应 该去。” 那天已经是大年三十了。我马上动身去找萧乾的老友严文井。因为我知道,韦君宜 住得离他 不远。当时严文井仍住在东总布胡同46号的作家协会宿舍。不过他已 搬进临街的北房。1957 年12月萧乾由于沦为“贱民”(不可接触者),带着妻儿如 丧家之犬一般搬出那座四合院时,那 排北房里住的是《为了幸福的明天》的作者白 朗一家人。 严文井家儿孙满堂,熙熙攘攘挤着三代十六七口人,正在享受天伦之乐。最小的女儿 严康敏领 我到了同一条胡同里的韦君宜家。韦君宜说,由于名单必须在春节前报上 去,已经将另一位同 志补上,不能改了。我总算是借以见到了家居的韦君宜同志,可 谓不虚此行。看到我所敬仰的 这位毕生为共产主义理想而奋斗的老党员,私人生活 何等清贫朴素,我不禁肃然起敬。 光阴荏苒,今年人民文学出版社迎来了成立50周年。从创社到我退休,我始终没动 过。我在这 个出版社工作了一辈子。历任社长中,我最钦佩长征干部冯雪峰和作家 韦君宜。他们是冒着 生命危险入党的,对他们来说,高悬在一切之上的是远大的革 命理想。 在干校,就本身条件(年龄,体力)而言,他们又是最卖力气的,简直是拼死拼活地干。死 神和疾 病总是先光顾那些透支了生命的人。没等“四人帮”垮台,冯雪峰就于 1976年1月31日去世了 。韦君宜也积劳成疾,于68岁时因患脑溢血导致右半身 偏瘫,接着又患脑血栓。 1993年春,萧乾曾陪同优秀的上海女作家竹林到协和医院去探望韦君宜。她头脑清 楚,思维敏 捷,两个人她都认得出,但说话已经吃力了。说来,竹林的成名作,最早反映 知青生活的《生活 的路》,还是在韦君宜的大力支持下,于1979年8月由人民出版 社出版的。为了此稿,年过六旬 的韦君宜曾特地到上海郊区嘉定去看望在文坛上刚 刚起步的竹林,给予经历坎坷的这位年轻 女作家极大的鼓舞。何止是《生活的路》 ,莫应丰的《将军吟》、张洁的《沉重的翅膀》等, 也是她呕心沥血,亲自修订,主持 出版的。 尽管工作无比繁重,她还是起早贪黑,先后创作出版了长篇小说《母与子》,中篇小说 《洗礼 》,中短篇小说集《女人集》、《老干部别传》、《旧梦难温》,以及散文 集《似水流年》、 《故国情》、《海上繁华梦》等。我读过她写的一篇对好几位 在向阳湖不幸丧生的小人物( 艾德康、程穗、刘敏如等)表示哀悼的文章,笔端凄切, 催人泪下。每逢读韦君宜这类文字,我 常常想起关于焦裕禄的那句名言:他心中装 着所有的同胞,“惟独没有他自己”。 韦君宜出身名门,才华横溢,在中学时成绩出众,多次获奖。入了清华哲学系后,也是 个出类拔 萃的学生。她放弃了父母提供的送她赴美国深造的机会,义无反顾地全身 心跟着共产党走。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我一向厌恶教条主义,对共产党员韦君宜始终佩服得五体投 地。从来 没失掉过人情味的老共产党员韦君宜一生的光辉事迹, 一直感染着像我这样的知识分子。幸 而她在丧失写作能力之前,留下了一部反映青 年知识分子在中国抗战时期心路历程的长篇小 说《露沙的路》和长篇回忆录《思 痛录》。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人为的磨难,使她仗义执 言,用知识分子的良知来记 述自己所经历的时代。 她的回忆录是千古绝唱,直率真诚,发人深省。 2001年2月18日 ***************************************** 浴火凤凰: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