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凤凰：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 **************************************************************** 我和我的父亲胡风 晓风 　　我的前半辈子所受的苦﹐与父亲根本不能比﹐但回想起来﹐也还是经历 了一些各式各样的磨难﹐被时代的大风雨考验过。 　　１９５５年５月１６日下午﹐公安机关带人到我家来搜查﹐直至第二天 凌晨﹐才先后将我父母带走﹐分别拘禁。几个月前﹐我还因父亲是第一届全 国人民代表而自豪呢。可这时﹐铺天盖地的批判文章﹑漫画﹑政治讽刺诗统 统压了下来﹐广播里成天是“打倒胡风反革命集团”﹑“肃清一切反革命分 子”的口号声﹐我真是恨不得有个地洞能让我钻下去﹐躲开这一切。 　　到了１９６５年﹐家中才知道父亲被关在秦城﹐并开始允许母亲去探监 。她让我写封信给父亲。正好那时溥仪的《我的前半生》刚刚出版﹐并引起 了轰动。我就以它为话题“教训”了父亲一番﹐要他“加强改造”“重新做 人”。总之﹐是说了一些冠冕堂皇合乎政策的话。这下可触怒了父亲﹐为我 将他与战犯﹑封建皇帝相比而大为生气。现在想来﹐父亲一生反封建﹐反对 国民党的反动统治﹐我要他向“改造”好了的封建皇帝和国民党战犯学习﹐ 岂不是太不理解他了吗﹖ 　　那时﹐我正准备结婚。母亲在探监时将此事告诉了他﹐他希望我能等他 出来以后再结婚﹐因为他已感觉到这日子不远了。他愿意亲眼看到唯一的女 儿的婚事﹐这也是人之常情。但是在那个年代﹐如果按照“反革命分子”的 意思行事﹐也未免太“落后”了吧。我们没有满足他这小小的心愿﹐赶在父 亲回来之前结了婚。尽管我这样伤他的心﹐他却没有生气﹐还给我们写了几 首诗﹐以表示做父亲的祝愿。 　　１９６５年１１月﹐“胡风”一案结束﹐父亲被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判 处１４年徒刑。当年年底﹐说是“监外执行”回到了家中。全家一起过了一 个团圆年。过完春节后不久﹐父亲就被遣送到了四川成都﹐母亲自愿同行﹐ 在那边安了新家。很快“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几个月后﹐母亲来信的地址就换成××信箱了。我生下了大儿子。孩子 的相片寄给了他们﹐这给父亲带来了很大的喜悦﹐后来他一直把这张相片带 在了身边。随?形势的越来越严重﹐我的哥哥和弟弟都不再和他们通信﹐只 通过我来与他们联系﹐也就是互相报个平安罢了。再过了若干时间﹐我母亲 不再来信了。 　　１９７３年我母亲来到父亲身边（位于大竹县的四川省第三监狱）后不 久﹐她开始给我来信。信中没有明说父亲的情况﹐只看得出他们经历过一段 不寻常的时期﹐目前已比较稳定。粉碎“四人帮”后的１９７７年秋﹐弟弟 在插队１０年后考上了大学﹐《中国青年报》特地发了报导。这是个可贵的 信号﹐我们都感到情况有了转机。终于﹐１９７９年１月１２日﹐我接到了 父亲发来的电报“离此去成都”。他恢复自由了﹗ 　　这年春天﹐我也请假来到了成都﹐与久别的父母团聚。母亲一点也不显 老。父亲仍然是又高又大﹐充满了自信和斗志。这时他已是七十多岁的老人 了﹐但并没有老态龙钟的样儿。母亲告诉了我她当年到大竹时父亲精神失常 的情况。真难以想象他怎样才能从那样一种令人心碎的状态恢复到现在这样 正常健旺的状态。多亏了有母亲这强有力的精神支柱﹐他才得以挺过来。 　　那些日子里﹐他们陪我一起游玩了成都的名胜古迹﹐还到青城山去住了 两天。本来﹐他一直在紧张地给党中央写?有关材料﹐表面上看来他的精神 很好身体很好﹐但实际上他身患有多种疾病。再来到成都﹐已是这年的１１ 月底。父亲终于因劳累过度﹐导致前列腺炎急性发作病倒了。两次手术动下 来﹐因失血过多脑供血不足﹐他原有的心因性精神病突然复发了。 　　一天﹐他突然口中不断地嘟嚷?﹕“我是反革命﹐我是日本特务﹐我有 罪啊……”“我女儿张晓风住在隔壁的房间里﹐她和我的罪行无关啊……” 听到这里﹐我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想不到一个意志极端坚强的人竟会被折 磨成这样。过了不久﹐党中央接受了我们的要求﹐送他回到北京接受治疗。 经过多方治疗﹐也曾到上海精神病总院接受治疗﹐他的精神疾病得到了控制 ﹐能够写作和参加政治活动了。 　　１９８０年９月﹐“胡风反革命集团”一案正式平反﹐父亲的工作安排 在文化部中国艺术研究院任顾问﹐我也正式调到艺术研究院﹐做他的秘书。 他在平反后的几年内﹐还写作了数十万字的评论和回忆文章。最后两年里他 写作十分紧张。以八十多岁的高龄﹐竟能在二十多天内写成四五万字的《〈 胡风评论集〉后记》﹐四五万字的长篇回忆《鲁迅先生》﹐也只花了一个多 月﹐简直是难以让人相信。可是﹐他还是没能写完他想写的文章﹐《回忆录 》写至四分之一时﹐癌症就结束了他追求﹑战斗和苦难的一生。父亲去世后 ﹐我致力于整理他的文稿。今年１月﹐一套十卷本的《胡风全集》由湖北人 民出版社印出﹐成为出版界的一件大事。这也实现了父亲从未说出的对我的 一点期望。 **************************************************************** 浴火凤凰网址：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