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凤凰: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 ***************************************** 一号病房(摘自《夹边沟记事》) 杨显惠 夹边沟农场的右派们奉命迁徙到高台县的明水乡后就陷入绝境,没有粮 食吃没有房子住没有煤烧,寒冬又马上来临,到了十一月中旬,人员的 死亡就进入了不可遏止的状况,农场领导这才慌了手脚。尽管他们多次 向地委汇报情况,请求援助都受到了训斥,但人死光了也不好交待。在 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他们把两条山水沟里的地窝子腾七八间出来,辟为 临时病房,把饿得东倒西歪的二三百名右派收容进来,加强护理尽量减 少死亡。 一号病房是明水农场最好的病房,是两间干打垒的房子,在它的北面有 一间地窝子叫北房,是一号病房的另一间病室。南房和北房共住三十八 个右派病人。病房里有炉子有煤烧还派健壮的右派做护理员。队长指明 陈毓明做南房的护理员,指定一名兰州医学院的大学生艾学荣做北房的 护理员。 陈毓明晚上没有地方也没有时间睡觉,病人叫他就得为他们倒水帮他们 解手,人死了还得拖出去,让明天的掩埋组人拉去埋了。白天他也只能 在一个小马扎上打个瞌睡,他要不断捅炉子添煤到伙房里提开水倒尿倒 粪便。病人每天只能吃到一些豆面糊糊,有些能走动的病号就把捡来的 烂菜叶子干树叶子或草籽加进去煮得满满一盆喝下去,把肚子喝得胀胀 的。有一个叫张继信的病人原是中学老师,他把草籽吃下去结果拉不出 来,陈毓明帮他用手挖,挖出堵在肛门口的草籽,里面却冲出一泡稀的 ,弄得陈毓明一身都是粪。昨天晚上死了两个人,今天又进来三个,一 个是民乐县的副县长,他因为在交售统购粮时和书记发生矛盾,定了个 右倾反党分子。一次程炯明看他饿得在偷马的饲料吃就给他一块牛肉, 他说这牛肉是偷公家的他不吃,还告发了人家,这个姓程的被绑起来差 一点整死,所以右派们都很恨他。 病房设立之初,病号的死亡仍然制止不住,对此医生们进行了分析,认 为病人的身体已弱到极点后新陈代谢减缓,心跳也减缓,结果导致心脏 停止跳动。根据这个理论,领导采取了两个措施,一项是每天夜间十点 给一顿加餐,一人一勺胡萝卜汤刺激右派们坐起来喝汤,少睡觉,白天 再睡;第二项是叫右派们喝汤时说话,能说多长时间就说多长时间,开 始死亡有所减少,一星期后死亡人数又恢复到原来的水平,但农场领导 坚持这两项措施,说少死一个也是好的。陈毓明就每晚引他们说话,可 许多右派都没精神说话,倚着被子就睡着了。但这次说着说着就不高兴 了,因蔺副县长从中闻到了阶级斗争,大家就会骂他,说像整风办主任 ,让他不要忘了自己也是劳教分子。大家吵了起来,就这天夜里一号病 房没有死人,这是病房成立以来的第一次。 陈毓明有三个孩子,大的才十一岁,他的女人和他一样也是右派,孩子 她带着去年调到高台农场去了。他们两口子都在省公安厅工作,高台农 场的场长白怀林跟他们都熟,所以对他的女人比较照顾。女人来看过他 两次,这次跟着送粮食的车来给他带了两斤土粮,女人走后他煮了些小 麦渣子吃,当他帮张继信从肛门外掏粪时,就把吃了一半的渣子给了张 ,张说不好意思,他说还客气什么。他自己就喝了一碗水填肚子。有一 个病人叫李汉祖,他妈给他寄来了两斤炒面一斤白糖,他一口气全吃完 了,可是胃不行了刀搅一样痛,晚上十点钟就死了。 蔺为轩的情况很不好,三天没起床了嘴半张着像是气不够用,张继信说 他是饿的只要有半碗面糊糊喝下去就好了,陈毓明跑到伙房想去要半碗 面糊糊,伙房说一点都没有,天天都死那么多人,都是饿死的都要面糊 糊粮食从哪儿来。凌晨五点蔺为轩死了。十二月中旬明水农场的情况到 了十分紧急的状况,扶起这个那个躺下,不是这个休克就是那个休克, 这天晚上张继信也向他托后事,张把自己手表给陈,让他带给自己的女 儿,算是送给她的结婚礼物,让她好好地活着。翌日张果然死了。埋掉 张的第二天,陈毓明自己也病倒了,他就躺在张空出来的地方,领导派 一个炊事员来接替他的护理员工作。不久他就被他的女人接回了高台农 场。 ***************************************** 浴火凤凰: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