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凤凰：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 ***************************************** “反右”运动前后的梁漱溟 郑大华 　　思想批判运动的第二年，即１９５６年９月，中国共产党召开了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大会 通过的关于政治报告的决议认为："国内的主要矛盾，已不再是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的矛盾，而 是人民对于建立先进的工业国的要求同落后的农业国的现实之间的矛盾，对于经济文化迅速发展 的需要同当前经济文化不能满足人民需要的状况之间的矛盾。这一矛盾的实质，在我国社会主义 制度已经建立的情况下，也就是先进的社会主义制度同落后的社会生产力之间的矛盾。党和全国 人民当前的主要任务，就是要集中力量来解决这个矛盾，把我国尽快地从落后的农业国变为先进 的工业国。 　　和全国人民一样，当梁漱溟反复学习了中共八大的这个决议后，他感到非常惊喜，欢欣鼓舞。 因为第一，多少年来，他就深感中国经济落后，生产力低下，而这正是造成中国在世界上没有地 位的最根本原因。在旧中国，苦于无休止的内战，没有一个政府能集中全力从事经济建设。解放 后，虽然实现了全国统一，人民政府把经济建设提上了议事日程，但一个接一个的政治运动，使 经济建设受到了严重干扰。党的八大的决议表明以后党的工作中心将放在经济建设上，这就不能 不使他为之"高兴"。第二，对于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他始终认为阶级斗争不能解决中国问题。 如今党的八大决定明确宣布今后国内的主要矛盾不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这就不能不使 他"由衷地佩服、拥护"。 　　中共八大后，梁漱溟满以为中国会很快掀起一个经济建设高潮。然而他错了。很快掀起的不 是经济建设，而是又一场轰轰烈烈的阶级斗争——"反右"运动。在这场被毛泽东艺术化地称之为 "引蛇出洞"的阶级斗争中，全国有５５万人成了牺牲品，被划为"右派分子"，其中绝大多数是无 辜的知识分子，一些长期与共产党合作反蒋的民主党派领导人，如梁漱溟的老朋友陈铭枢、罗隆 基、章伯钧也未幸免于难，成了万夫所指的大右派。但出人意料的是，早在１９５３年就被宣布 为"一贯反动"、１９５５年又被重点批判的梁漱溟却躲过了此劫，当以前一些积极批判他的人成 为被批判的对象，甚至沦为阶下囚时，他则安然无恙，继续当他的全国政协委员，过着相对来说 比较平静的生活。 　　梁漱溟所以能躲过此劫，未被划为右派，要归因于１９５３年他与毛泽东的那场面对面的冲 突。１９５３年与毛泽东的冲突则给了他一个沉重教训，所以，当１９５７年上半年，中共中央 决定在全党开展整风运动，并发动党外群众，包括民主党派领导人和无党派爱国民主人士帮共产 党提意见，进行大鸣大放时，他不像大多数人那样积极投入，而是"采取冷静旁观的态度"，一言 不发。当时《新建设》有两位编辑以为他受到思想批判之后会有反驳意见而动员他写文章，也被 他婉言拒绝。在整个大鸣大放阶段，他只有两篇接受记者采访的采访记，而且其中一篇还没有登 出。登出的那篇也只是正面谈自己对一些问题的看法。由于他没有给共产党提意见，因此当整风 运动转为反右运动后，也就抓不到他的辫子，右派帽子当然也就扣不到他的头上。 　　梁漱溟虽未被划为右派，但轰轰烈烈的反右运动使他感到困惑不解。中共的八大决议刚刚宣 布党的中心工作将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但决议的墨迹未干，却又发动了"一场名副其实的'阶级 斗争'"。决议究竟算不算数是经济建设重要还是阶级斗争重要带着这些困惑，梁漱溟在反右运动 结束不久认真学习了毛泽东于１９５７年６月亦即反右运动进行中发表的重要著作——《关于正 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其中一段结论性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段话说："现在的情况 是：革命时期的大规模的急风暴雨式的群众阶级斗争基本结束，但是阶级斗争还没有完全结 束；……在这个时候，我们提出划分敌我和人民内部两类矛盾的界限，提出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 盾的问题，以便团结全国各族人民进行一场新的战争——向自然开战，发展我们的经济，发展我 们的文化，使全体人民比较顺利地走过目前的过渡时期，巩固我们的新制度，建设我们的新国家， 就是十分必要的了。"拿上述这段话与中共的八大决议比较，他相信共产党的政策没有发生根本 变化，因为这段话中有阶级斗争已"基本结束"和"向自然开战"这些词。他并由此推断，反右运动 也许只是暂时的现象，而"向自然开战——发展经济文化则是长久的，主要的"任务。 　　基于上述推断，当１９５８年"大跃进"、人民公社掀起热潮之后，梁天真地认为他期盼已久 的经济建设高潮终于来临。因而从１９５９年１月下旬起，他便开始着手写作《人类创造力的大 发挥大表现——试说明建国十年一切建设突飞猛进的由来》一书，试图对建国１０周年来所取得 的成绩做出自己的评说。因其他活动，梁漱溟的写作时断时续，前后用了两年多时间，才写完这 部７万字的书稿。梁漱溟生前该书未能出版，他逝世后才作为《梁漱溟全集》第三卷的一部分于 １９９０年正式问世。 　　由于历史的原因，梁漱溟对建国１０周年所取得成绩的评说难免有夸大失真之处，字里行间 也使用了不少"革命"的语言和颂辞，带有那个时代的深刻烙印。但我们也应看到，他在评说建国 １０周年的成绩时，并没有把这些成绩的取得归之于不断进行的阶级斗争，而是归之于人心的透 达，归之于人类创造力的大发挥、大表现，或者换句话说，是用他自己的那一套所谓"人心与人 生"的理论来替建国１０周年所取得的成绩作说明。在该书的《跋记》中梁漱溟自己也承认，他 写作《人类创造力的大发挥大表现》一书，是"谬托学习之名，却贩卖了自己的思想见解。 　　"梁漱溟认为，一切生物或多或少都有它的活动力，而其中以人类的活动力量最强，因而人 类的创造力也最"伟大无比"。当人类创造力得到发挥时，就有可能表现出成绩来。 　　根据梁漱溟的观点，建国１０周年来中国所以能取得举世瞩目的成绩，主要是共产党和毛泽 东领导得法，也就是能解除那些不利于人类创造力发挥表现的大小阻碍，"而多方助成其得以发 挥表现的有利条件和机会"。 　　具体来说，共产党和毛泽东领导得法的第一个表现，是推翻了国民党蒋介石的统治，建立起 了统一稳定的新中国，并进而领导人民完成了对农业、手工业和资本主义工商业的改造，走上了 社会主义的道路，从而为人类创造力的大发挥大表现提供了有利条件和机会。共产党和毛泽东领 导得法的第二个表现，是集中领导，统一规划，充分发挥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共产党和毛泽东领 导得法的第三个表现，是极大地调动了广大群众的积极性和创造性。关于这第二和第三个表现， 梁漱溟列举了不少事例予以说明。而他所列举的事例大多源自当时各大报刊的宣传性文章和他自 己随政协考察团到各地考察时的所见所闻。 　　他认为，共产党和毛泽东所以能领导得法，使人类的创造力得到大发挥大表现，关键就在于 他们对人、对人心、对人性、对人类生命有较深刻的认识。因此，"毛主席一贯强调人的主观能 动性，或云自觉的能动性，指出这是人所以区别于物的特征，教导人们时时要争取主动，避免被 动。而他的一生正是体现了'争取主动'这句话的一生，亦即是胜利的一生；因为凡落于被动便是 失败，而取得了主动便是胜利"。 　　综观梁漱溟对建国１０周年成绩的评说，犹如他所承认的那样，确实是"贩卖"自己的"思想 见解"，表达的是他对人、对人心、对人性、对人类生命的认识，只不过他把自己的这种认识说 成是共产党和毛泽东的认识而已。 　　《人类创造力的大发挥大表现》完稿于１９６１年１月。在此前后，由于国际国内的政治形 势出现了一些新情况、新问题，尤其是因意识形态的分歧引起的中苏关系的严重恶化，中共中央 和毛泽东出于"反修防修"的需要，已逐渐改变了"八大"决议对国内主要矛盾已不是无产阶级和资 产阶级的矛盾，而是人民对于建立先进的工业国的要求同落后的农业国的现实之间的矛盾，对于 经济文化迅速发展的需要同当前经济文化不能满足人民需要的状况之间的矛盾，大规模的阶级斗 争已基本结束的看法，而认定"在由资本主义过渡到共产主义的整个历史时期这个时期需要几十 年，甚至更多的时间存在着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阶级斗争，存在着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两 条道路的斗争。被推翻的反动统治阶级不甘心于死亡，他们总是企图复辟。……在这些情况下， 阶级斗争是不可避免的。……这种阶级斗争是错综复杂的、曲折的、时起时伏的，有时甚至是很 激烈的"。对于中共中央和毛泽东认识上的这种变化，作为全国政协委员、并喜爱读书看报的梁 漱溟当然是了解的。但他并未因中共中央和毛泽东认识的变化而放弃自己在《人类创造力的大发 挥大表现》一书中表达的观点，仍然坚持认为经济建设不是阶级斗争能搞上去的，必须调动人民 群众的主观能动性，使他们的创造力能得到大发挥大表现。为此，他再度成了批判对象。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１９６４年底至１９６５年初，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 和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四次全国委员会第一次会议在北京召开。在分组讨论周恩来所作的 《政府工作报告》时，出席会议的梁漱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谈阶级斗争，把过去所取得的成绩 归功于"阶级斗争一抓就灵"，而是借机把他的《人类创造力的大发挥大表现》的基本观点讲了一 通。他说：据他领会，周总理的报告自首至尾贯穿着这样两个大道理；一是要认识必然以争取主 动，二是要依赖群众、依靠群众，调动起群众的积极性和创造性。这两个道理是彼此配合的，前 者重在规律的认识与掌握，后者重在人类主观能动性的发挥与表现。"前者可以说是科学之事， 后者不妨说是道德之事"。这两个道理虽然都很重要，缺一不可，"但后者尤重要，因为人是主， 一切都靠人"。 　　由于梁漱溟在发言中只字不谈阶级斗争，因此话音刚落，便遭到了不少人的指责。有人责问 他不讲阶级斗争，而大谈所谓两个道理，是何用心有人甚至说他用自己一套唯心论来曲解周总理 的报告，这本身就是阶级斗争的反映。在临近政协大会闭幕的那一天，会议在给每位委员发放的 材料中，还有一篇专门批判梁漱溟的书面发言材料，说他曲解周总理报告，否定阶级斗争，否定 党的阶级路线，从他的"反动立场、观点，可以看出反映在旧知识分子当中的阶级斗争的尖锐性、 严重性"。对于这种无限上纲的批判，梁漱溟感到十分气愤，于是决定像１９５３年那次一样起 而抗争。后由于友人一再劝告，他暂时忍了下去。殊不料大会主席团的一位副主席当日的执行主 席竟在全体大会上肯定批判梁的那篇书面发言材料，说它值得一看。梁实在忍无可忍，便当即给 大会主席团写了一封信，申辩大会发的书面发言材料对自己在小组的发言断章取义，胡加歪曲， 而大会执行主席竟偏听偏信，乱加肯定，实不足以服人。他要求大会给他答辩的机会，以澄清事 实。考虑到会议已临近结束，他提出如果大会无法安排时间，可在会后辩论。信写好后，他当面 交给了政协主席周恩来。 　　第二天举行闭幕式。周恩来在讲话中提到了梁的要求，同意会后给他安排辩论时间。因此大 会后不久，政协学习委员会的负责人便通知他，说大会主席团已将他的信转给了学委会，可以在 学习会上进行辩论，要他先作准备。从１９６５年５月起，政协直属学习组开会"辩论"梁的发言， 每周两三个半天，一直延续到这年的１０月，连暑假也没有休息。出席会议的除梁漱溟和其他学 习组的成员外，还有几位政协会议期间和梁分在一个小组的全国政协委员，总人数不到３０人。 所谓"辩论"，实际上是名副其实的批判，几乎所有的发言者都指责梁否定阶级斗争，反党反社会 主义，说梁讲"科学之事"，其实质是讥讽共产党没有掌握科学，讥讽"三面红旗"和各种群众运动 是非科学运动；梁讲"道德之事"，是以封建道德观念代替党的群众路线，根本否定党的阶级政策。 不少发言者还在发言中大谈阶级斗争，认为阶级斗争存在于各个领域，没有离开阶级斗争的"纯 科学"。面对如此"辩论"，梁深知自己辩论无益。因此，他除在８月３日作了一篇近８０００字 的答辩发言，重申他在政协小组会议上发言的本意和观点外，其余的时间都是"洗耳恭听"。 　　政协直属学习组"辩论"会结束后不久，便爆发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梁漱溟又一次在 劫难逃。 　　(摘自《梁漱溟传》，人民出版社2001年1月第1版，定价：34.10元。社址：北京朝阳门 内大街166号，邮编：100706) ***************************************** 浴火凤凰：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